陳磊意識到自己又熬夜了,是因為窗外透進來的天色已經從漆黑變成了深藍。
他揉揉眼睛,看了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淩晨四點十七分。辦公桌上的枱燈亮著,在攤開的資料上投下一圈昏黃的光。手邊的茶杯已經空了,杯底積了一層深褐色的茶漬。
這是第三晚了。
自從“靈力矯正班”開課以來,白天要上課、處理協會日常事務、跟進噬靈蟲事件的調查,晚上才能靜下心來研究那些從古籍裡整理出來的慢修心法,還要設計下一階段的課程內容。
他打了個哈欠,視線重新聚焦在電腦螢幕上。上麵是一張複雜的經脈執行圖,旁邊密密麻麻寫滿了註解——他在嘗試把《玄真秘錄》裏那套古老的“慢修心法”,翻譯成現代玄門弟子能理解的教程。
“氣行如溪,緩而不滯……”他低聲念著古籍裡的句子,手指在鍵盤上敲打,“不能直接這麼教,太抽象了。得有個比喻……像什麼呢?”
他停下來,揉了揉太陽穴。腦子像一團漿糊,思考的速度明顯變慢了。
該休息了。
這個念頭很清晰,但身體卻像被釘在椅子上——還有最後一點,就差最後一點,這一章就能整理完。明天上午要跟醫修長老們討論心法的安全性評估,他得把材料準備好。
陳磊端起空茶杯,晃了晃,又放下。算了,不喝了,再喝晚上該睡不著了——雖然現在已經快天亮了。
他重新看向螢幕,強迫自己集中精神。
十分鐘後,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了一條縫。
陳磊沒聽見。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段關於“靈力收放節奏”的論述上,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
林秀雅站在門口,看著丈夫伏案工作的背影。枱燈的光勾勒出他有些單薄的肩膀輪廓,頭髮亂糟糟的,後頸的衣領皺巴巴地翻著。她輕輕嘆了口氣,沒有立刻進去,而是轉身去了隔壁的小茶水間。
協會的茶水間二十四小時供應熱水。林秀雅從隨身帶的布包裡取出一個小玻璃瓶,裏麵是她提前配好的安神草藥——茯苓、酸棗仁、百合,磨成細粉混合。她又從保溫杯裡倒出一些溫開水,把藥粉調勻。
動作很輕,幾乎沒有聲音。
調好藥茶,她回到辦公室門口,這次直接推門進去了。
“還沒睡?”她輕聲問。
陳磊這才驚覺有人,猛地回頭,看見是林秀雅,緊繃的肩膀鬆懈下來:“秀雅?你怎麼來了?”
“給你送點東西。”林秀雅走過去,把手中的杯子放在桌上,“安神茶,喝了吧。”
陳磊看著那杯淡褐色的液體,愣了一下:“你專門跑過來就為了送這個?”
“不然呢?”林秀雅在他對麵的椅子上坐下,燈光下,她的臉色也有些疲憊,“看你連續熬了三天了,再這樣下去身體要垮的。”
陳磊端起杯子,溫度剛剛好,不燙不涼。他喝了一口,藥味不重,帶著淡淡的甘甜。
“孩子們呢?”他問。
“都睡了。念安做完作業就帶著弟弟妹妹洗漱,雙胞胎今天很乖,念雅還給小念和講了睡前故事。”林秀雅說,“我等你到一點,看你還沒回來,就知道你又準備通宵了。”
陳磊有些愧疚:“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知道對不起就少熬點夜。”林秀雅的語氣裡沒有責備,隻有心疼,“協會那麼多長老,就不能分擔一點?”
“這事……比較特殊。”陳磊又喝了一口茶,“慢修心法是從古籍裡整理出來的,很多概念和現在的修鍊體係不太一樣,我得先吃透了,才能教給別人。而且噬靈蟲事件的調查也有了新進展,墨塵今天下午彙報說,查到那些聚靈散的流通鏈了。”
林秀雅安靜地聽著,等他繼續說。
“是‘速靈閣’。”陳磊說,“一個小組織,專門在網上兜售各種速成功法和輔助藥物。他們很狡猾,伺服器在境外,交易用現金,很難追查。但墨塵從一個藥鋪老闆那裏問出了點線索——那個去賣聚靈散的男人,左手手背上有塊燙傷疤,形狀像個月牙。”
“就憑這個?”林秀雅問。
“這是目前唯一的線索。”陳磊苦笑,“所以我還得研究這些資料,看看能不能從心法特點上反推出速靈閣的來歷。有些修鍊路數是有傳承脈絡的,就像筆跡鑒定,能看出師承。”
他說著說著,聲音漸漸低下去。安神茶開始起作用了,睏意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林秀雅站起身:“別看了,睡會兒吧。天都快亮了。”
“我再……”
“沒有‘再’。”林秀雅難得地強硬,“你現在就躺下,睡兩個小時。六點半我叫你,不耽誤你八點的會。”
陳磊看著妻子堅定的眼神,知道自己拗不過。而且,他也真的累了。
“好吧。”他妥協了,關掉電腦,把桌上的資料簡單整理了一下。
辦公室裡有一張簡易的行軍床,平時基本不用,這幾天倒是派上了用場。陳磊脫了鞋躺上去,林秀雅給他蓋上薄毯。
“睡吧。”她輕聲說,關掉了枱燈。
辦公室裡陷入昏暗,隻有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天光。陳磊閉上眼睛,幾乎立刻就睡著了。
林秀雅沒有馬上離開。
她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聽著丈夫均勻的呼吸聲。然後她輕手輕腳地走到辦公桌前,從布包裡又掏出一樣東西。
是一張黃紙,折成三角形,上麵用硃砂畫著歪歪扭扭的紋路——聚神符。
這是她下午在家自己試著畫的。
她不懂修鍊,更不會畫符。但看陳磊畫了這麼多年,基本的筆順還是知道的。她照著記憶裡的樣子,一點一點描,畫壞了三張紙,才勉強畫出這張勉強能看的。
線條歪斜,硃砂塗得深淺不一,有些地方還暈開了。按照玄門的標準,這根本不算符咒,頂多算小孩子的塗鴉。
但林秀雅還是很小心地把它展開,用一點膠帶,貼在辦公桌正前方的牆上——那個陳磊一抬頭就能看到的位置。
貼好後,她退後兩步,藉著窗外的微光看了看。
歪歪扭扭的符咒在昏暗的光線裡,幾乎看不清楚紋路。但她知道它在哪兒。
做完這一切,她才輕輕帶上門,離開了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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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磊是被窗外的鳥叫聲吵醒的。
他睜開眼,腦子還有點懵,一時間不知道自己在哪裏。行軍床的帆布硌得背疼,薄毯滑到了地上。
然後他看見了天花板上的日光燈,聞到了辦公室裡熟悉的紙張和墨水的味道。
對了,在辦公室。
他坐起身,抓了抓頭髮。睡眠時間不長,但質量意外地好——沒有做夢,沒有中途醒來,像一塊石頭沉進深水,一直沉到底。
看了眼手機:六點三十五分。比林秀雅說的時間晚了五分鐘,但她沒來叫他。
陳磊下床,簡單洗漱了一下。涼水潑在臉上,徹底清醒了。
回到辦公桌前,他準備整理一下資料,然後去吃早飯。伸手去拿茶杯時,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前方的牆壁。
然後他愣住了。
牆上,貼著一張黃紙。
很粗糙的黃紙,邊緣裁得歪歪扭扭,上麵用硃砂畫著……某種圖案?線條粗細細細,彎彎曲曲,像小孩子第一次學寫字時留下的筆跡。
但陳磊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聚神符。
或者更準確地說,是聚神符的“仿製品”。
他站起來,走到牆邊,仔細看。符咒的紋路基本正確,雖然畫得歪斜,但該有的結構都有:引氣紋在左上角,固形點在中央,聚神咒文環繞四周……甚至還在右下角加了個小小的、歪扭的“安”字。
那是林秀雅的筆跡。
陳磊看著這張符,看了很久。
他能想像出她在家裏的樣子——坐在書桌前,拿著她不熟悉的毛筆,蘸著硃砂,一點一點地描。可能還對照著什麼參考資料,可能是他以前畫給孩子們的範本。畫壞了,撕掉,重畫。再畫壞,再撕。
最後畫出了這張勉強能看的。
然後她深夜跑來協會,給他送安神茶,等他睡著,悄悄把這張符貼在他一抬頭就能看到的地方。
陳磊忽然笑了。
笑聲很低,但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格外清晰。他笑著笑著,眼眶有點熱。
這張符,按照玄門標準,根本沒用。筆順不對,硃砂不勻,靈力流轉的節點幾乎全錯。它起不到任何“聚神”的作用。
但它又是最有用的符。
因為它代表的不是靈力,不是術法,而是……牽掛。是一個妻子對丈夫最笨拙也最真摯的關心——我不懂你的世界,但我想為你做點什麼,哪怕隻是畫一張歪歪扭扭的符。
陳磊伸手,輕輕碰了碰符紙邊緣。紙張很薄,硃砂還沒完全乾透,指尖沾上了一點暗紅色。
他沒有撕下來,就讓它貼在那裏。
回到座位,他重新泡了杯茶——普通的綠茶,不是安神茶。但喝起來,味道卻格外好。
窗外,天完全亮了。晨光透過百葉窗,在牆上投下明暗相間的條紋。那張歪歪扭扭的聚神符,在陽光的照射下,硃砂泛起暗紅色的微光。
陳磊開啟電腦,開始工作。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感覺今天腦子清醒了很多。昨晚卡殼的那個關於“靈力收放節奏”的比喻,忽然就有了靈感——
“像呼吸。不是練功時的深呼吸,而是睡覺時的自然呼吸。你不去控製它,它自己就在那裏,平緩,均勻,永不停歇。”
他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打起來。
七點半,墨塵敲門進來:“會長,早飯……咦,您今天氣色不錯啊。”
“睡了一會兒。”陳磊頭也不抬,“早飯幫我放桌上就行,我馬上看完這一段。”
墨塵把餐盒放在桌角,目光掃過牆上那張顯眼的黃紙,愣了一下:“這是……新畫的符?怎麼貼這兒了?”
“裝飾品。”陳磊說,“挺好看的,不是嗎?”
墨塵又看了一眼——歪歪扭扭的線條,深淺不一的硃砂。他嘴角抽了抽,還是違心地說:“嗯……挺有特色的。”
陳磊笑了,儲存檔案,合上電腦。
“今天有什麼安排?”他一邊開啟餐盒一邊問。
“上午九點,跟醫修長老討論心法安全性評估。十一點,情報部彙報速靈閣調查進展。下午兩點,靈力矯正班第二課。晚上……”墨塵翻著日程本,“晚上暫時沒安排,但您得留出時間,青雲觀玄明道長想約您談陳誌遠後續的安置問題。”
“知道了。”陳磊咬了口包子,“對了,你幫我查一下,速靈閣除了賣聚靈散和速成功法,還有沒有其他業務。比如……符咒?或者法器?”
“您是懷疑……”
“他們能搞到聚靈散,就可能搞到其他東西。”陳磊說,“而且那些噬靈蟲的滋生,需要特定的心法配合。我研究了一下,那種催生噬靈蟲的呼吸法,很像幾十年前被禁的‘焚血功’的簡化版。”
墨塵臉色一變:“焚血功?那不是……”
“對,邪功。”陳磊平靜地說,“以燃燒精血為代價,短期內大幅提升修為。但副作用極大,輕則經脈盡毀,重則當場喪命。六十年前就被玄門聯合會列為禁術,所有相關典籍都銷毀了。”
“那速靈閣怎麼會有……”
“這就是問題所在。”陳磊吃完最後一口包子,擦了擦手,“要麼他們從某個角落挖出了殘本,要麼……有老一輩的人,把禁術傳下來了。”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窗外的陽光越來越亮,但兩人之間的氣氛卻有些凝重。
“我馬上去查。”墨塵說。
“小心點。”陳磊叮囑,“如果真跟焚血功有關,那些人不會善罷甘休。”
墨塵離開後,陳磊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他抬頭,看向牆上那張歪歪扭扭的聚神符。
晨光正好照在上麵,那些粗細細細的線條,在光線下竟然有種笨拙的溫暖。
陳磊看著,輕輕笑了。
然後他收拾好東西,準備去開會。
離開辦公室前,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張符。
它貼在那裏,像一個小小的守護,提醒他——這個世界有人愛著他,等著他回家。
所以,他必須把那些黑暗擋在外麵。
為了這張歪歪扭扭的符,為了泡那杯安神茶的人,為了家裏四個睡著時會把小手舉在耳邊的孩子。
他深吸一口氣,推門走了出去。
新的一天,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