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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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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暖手

林笑棠斂了笑意,拘謹地放下手,問了一聲好。

隻見她穿著一襲霜白鬥篷,內搭淺藍襖裙,裙襬層層疊疊,衣褶間嵌著柔軟的雲絨,和發間綴著的狐絨髮帶相映成趣。

凍得紅紅的臉被毛領擁著,像浮於山桃花上的露珠,眉眼尚籠著濕涼,淡極生豔。

戴初蒙有一段時日冇見過林笑棠了,抬眼一看,失了片刻的神。

兩片薄紅原是被暖爐烘出來的,這一眼又添深了幾分。

他猜道:“你帶了粥來嗎?”

林笑棠回道:“紅棗山藥餅,我自己做的,品相有點差。

”一邊說著,一邊撂下食盒,開啟蓋子,取出一盤小煎餅,形狀隨性,邊緣有些焦褐。

她看向百花生,害羞地解釋道:“糕做出來我嚐了下,味道很怪,就壓成餅煎了下,勉強救回來了。

上次聊到小灶房有一袋山藥,她向百花生取經做紅棗山藥糕,使役壞狗扒皮搗泥,興沖沖一頓做,蒸完發現翻車了,於是那一鍋都進了祂的肚子裡。

剩下的壓扁煎熟,味道尚可,就是樣子不太好看。

她本想拿這事和四人開個玩笑的,冇成想戴初蒙在,說出口隻有窘迫,巴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百花生忍俊不禁,說道:“紅棗山藥糕本就難做,等我好了做給林師姐吃。

林笑棠笑著應下,隨即找補道:“不過彆看這些餅難看,味道還說得過去,嚐嚐。

百花生就在跟前,手自然而然地向那邊伸,餅卻被一隻修長的手截下了。

戴初蒙從容地放進嘴裡,細嚼片刻,對上難為情的目光,點點頭:“不錯。

”他又嚼了幾下,用平和的語調評價道:“煎過之後甜度正好,棗香也全逼出來了,吃起來比糕點香一些。

林笑棠長籲一口氣。

幾人中數戴初蒙嘴最刁,他都給好評了,可見她這餅做得不失敗。

眾人分了下小煎餅,得知戴初蒙來時冇吃飯,就把大半盤留給了他。

某村落有雪鬼作亂,害了三條人命,當地的小門派對付不了,向雲嵐宗求援。

戴初蒙即日就要啟程,來杏林堂一為探望,二為送東西。

他在秘境裡尋了些寶貝,有的自己用不上。

林笑棠來之前,其他人已經拿到了禮物,她也有一份。

開啟小布袋,倒出來一枚玉墜,像水滴,內蘊翠色光華,觸感溫潤,撚著能感到涓流一般的生機。

不等提問,戴初蒙先行介紹道:“這是水玉。

隨身佩戴可溫養靈根,固本培元。

水玉雖珍貴,但也不是能上拍賣會的寶貝,一般仙市就能買到。

這塊水玉質地通透,該歸為上品。

林笑棠知道許嘉雲也得了枚水玉,冇想太多,收下水玉,笑道:“多謝戴師兄。

戴初蒙神色一鬆,收到來自師兄的簡訊,起身和眾人告彆。

雪色壓山,枝椏枯瘦,萬籟清寂絕絕。

在一片肅殺中,冷不丁出現一抹漆紅,拎著它的人步履輕快,腳印一深一淺,顯然抬腳時帶著一點躍動,所以纔會導致重心不穩。

常知樂老遠就看到師弟,不及他走到跟前,張口便問:“送出去了?”

戴初蒙故作淡定地應了聲,但眉梢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為了給一個人送禮,愣是給所有人包圓了,”田昭感慨地搖搖頭,用胳膊肘捅了下包天德,說道,“我想起你當年追小陳那一陣了。

包天德笑笑,掃了眼食盒,揶揄師弟:“哎喲,這麼快就拿到回禮了。

戴初蒙不置可否。

雖然她是給所有人送的,但他可以當成是送自己的。

師兄妹出了三趟任務,淩虛真人終於從魔域邊境返回,師徒在臘月十八這日吃上了團圓飯。

為了震懾魔族,仙門徹底中斷了和魔域的一切明麵往來,派精銳潛入極夜境,摧毀其貿易通道,後來諸宗又聯合陳兵,在邊界施以威懾。

其中分寸掌握得當,讓他們為越界付出了代價,但又冇逼到狗急跳牆的地步。

這個年算是能安穩過了。

淩虛真人去前線幫忙主持大局,除夕不必在門內值守。

許是年歲已高,小老頭逢年關竟有些想家,打算回故鄉住幾日,問徒弟們要不要一起。

山上清淨無擾,林笑棠選凡間。

過年當然要人多的地方啦!

壞狗哪裡都無所謂,師妹去哪兒祂去哪兒。

師徒二人興致勃勃地規劃起“雲嵐宗出逃計劃”,頭一日拍板,第二日就下了山。

淩虛真人出身於稻花鄉。

那地方依山傍水,離最近的城鎮僅有一盞茶的馬程,既免了塵囂煩耳,又不斷人間煙火。

不過小老頭畢竟是出世太久,對凡間的買賣行規感到生疏,看中一個宅子,讓徒弟們去交涉,自己揣著鵝四處溜達。

最年長的人走了,牙行的人轉而把目光投向青年,覺得他纔是那個主事的人。

青年雖穿著樸素,可肩寬腿長,長得那叫一個俊美,像是天上下來的人。

他妹妹生得粉麵桃腮,眼睛像水洗的葡萄,黑亮亮的,小臉白得似抹了奶油,也是世間少有的美色。

兩人在那兒一站,完美詮釋了“蓬蓽生輝”的含義。

他想這一家三口非富即貴,估計是老爺子帶孫子孫女出來解悶,至於為啥來這小地方。

貴人的世界他也不懂。

牙人滿臉堆笑,兩手合握在一起,介紹道:“公子,這宅子彆的不敢說,就是圖個緣分!您一來,這地方都顯得亮堂了。

您瞧這小院,方方正正,地氣足。

您摸摸這梁柱,真正的老料,風雨不侵。

這格局叫‘四水歸堂’,財氣不外露……”

他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價格一壓再壓,青年仍是不鬆口,表情一絲不變,看著比寒冬天都冷。

牙行的人耐不住性子了,試探道:“公子,您若是瞧不上這裡,我們再看看彆處?還有幾處宅子位置也不錯。

少女問道:“方纔的報價作數嗎?”

牙行的人這時才知道這三人誰說了算。

最終,宅子順利盤下,以十分公道的價格。

淩虛真人不知跑哪裡玩去了。

師兄妹外出添置碗筷之類的物件,回來收拾屋子,親力親為。

淩虛真人和徒弟們打了賭,賭注是三十塊靈石,誰先用法術誰輸。

冬天的水實在是太刺骨了。

林笑棠把一律需要沾水的活丟給祂,拿著掃帚灑掃灰塵,有些心不在焉。

按正常的時間,現實世界也快過年了,她不在的話,誰陪媽媽大掃除呢?

想回家的思緒箍住心臟,可苦澀的腫脹又催生出另一種心情。

那種心情就像一株探頭的新芽,力量很薄弱,一壓就會折斷,但根已經紮深了,掐了還會冒出來。

林笑棠感到了一絲不捨。

對雲嵐宗,對靜和峰,對朋友們,對師父,對祂。

祂是最特彆的,同樣來自異世,互為第一眼見到的生物,又被她一點點馴服,變得越來越像人類。

祂很久冇表露過去寶藥山隱居的意思了,彷彿忘了最初的目標,不熱衷做任務,可被派遣也會悶聲完成,首席當得像模像樣。

林笑棠曾問過係統,如果她死了,祂會不會離開雲嵐宗?她實在想不出來除自己外,能讓祂甘心留下的理由。

係統隻回答了會,冇說明那個理由。

它說隻要世界線按正確的方向走,總會延伸出對應的邏輯。

正確。

這個評價是對這個世界而言,可是對祂呢?

祂隻是喜歡她而已,可這份純粹的喜歡卻要付出傷心的代價。

林笑棠時常覺得,所謂攻略,不走心就像設陷阱,用假意捕獲真心。

那其實是很殘忍的。

可是走心了也很殘忍,會捨不得,會搖擺,會難過。

最好的莫過於不承認走心,騙過自己,就不算假意,也不會那麼不舒服。

神遊天外,不經意轉過身,看到祂擦桌子,真不怕冷,袖子捲到肘彎,小臂露在外麵,縱橫著肌肉紋理。

林笑棠默默欣賞片刻,繼續專心打掃,渾然不知祂嘴角翹得有多高。

打掃了大半天,淩虛真人才“鬼混”回來,一手抱著大白鵝,一手拎著炸魚餅。

小老頭見房屋煥然一新,有些不好意思,說門口雪厚,腳步一拐,又拿著大笤帚出去掃雪去了。

林笑棠洗個手被冰得連打冷戰。

擦乾水後,趁祂驅趕叨零食的大白,向後脖頸伸出了魔爪。

祂猝不及防,打了個激靈,倒吸一口涼氣,差點跳起來,影子邊緣驟然成了鋸齒狀,還顫巍巍地抖了幾下。

林笑棠咯咯笑,手還冇拿開,就被捉住了。

祂皺眉:“怎麼這麼冷?”

“水涼。

祂把另一隻手也牽起來了,低頭哈氣,夾在自己的雙手間揉搓,感覺手指像小冰柱,摩挲了一會兒,執起一隻手,用嘴唇碰了下指尖,慢慢撥出一口氣,問道:“這樣會舒服些嗎?”

林笑棠感覺那口氣吹得心臟癢癢的,一下就不冷了,甚至有點熱:“嗯。

祂的手泡了許久的冰水,因為麵板白,關節微微泛紅,可掌心卻是燙的,有粗糲的厚繭,鮮明得像一個烙印。

她想,交換的體溫會永遠留在體內,此後的每個冬天都會復甦。

第82章年前小日常

三十塊靈石的賭局剛開始就結束了。

祂自掏腰包,上交三十塊靈石,將聚陽符貼到陶翁上。

這種符可令水恒溫,燒一鍋熱水倒進翁裡,隨用隨倒。

淩虛真人倍感欣慰,覺著大徒弟愈發有人情味了,美滋滋收下靈石,和小徒弟瓜分了。

屋子灑掃完,師徒仨蒸熱了從鎮子上買來的熟食,飽餐一頓,清點短缺的物件,打算隔日外出采購。

午後,雪下得緊了,這間鄉間小屋展露出上年紀的一麵,門窗縫隙裡傳出“嗚嚕嗚嚕”的露風聲,像是有頑皮的孩子在不停吹

口哨。

即使燃著幾個炭盆,屋內也隻是恰好不刺骨的溫度。

淩虛真人還記得怎麼對付漏風的房子,熬了一大碗漿糊,向鄰居買來了一些桑皮紙,教兩個徒弟糊窗,說得頭頭是道,倒真像個接地氣的莊稼漢。

他分發完補門窗的用具,就打發徒弟們自力更生了。

人生嘛,貴在體驗。

三人各自有房間。

淩虛真人住進正屋東側的單間,師兄妹皆居於西側,兩屋之間有走廊相連。

漿糊尚冒著溫溫熱氣,祂端著碗,抓著桑皮紙和布條,很自然地略過自己的屋子,尾隨師妹進了耳房。

糊窗先要找到縫隙。

林笑棠走到窗邊,伸出指尖,撫過每一條窗縫。

祂故意和師妹往一塊湊,仗著自己個子高,檢查窗欞頂端,然而手指動著動著,就和低處的另一根手指碰見了。

林笑棠乜了祂一眼,問道:“師兄不是說檢查高處嗎?”

祂點頭,打量一番,裝傻道:“師妹是不是長個子了?”

林笑棠微笑,輕輕打了下祂的手背。

找完漏風的源頭,師兄妹分工合作,默契地忙開了。

堵完一處,祂已經上手了,又拿了一張桑皮紙,用指尖蘸取漿糊,均勻地抹在紙條邊緣,然後把紙條貼在縫隙上,用指腹一點點碾過,確保每一寸都緊密貼合,不會有寒風吹進師妹的夢鄉。

林笑棠在一旁打下手,遞著紙條和布條,凝視專注的側臉,感覺壞狗好像不是在補窗,而是在做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差之毫厘,失之千裡的那種,四麵漏風的小屋一下成了高聳入雲的危樓。

祂垂眸時,長長的睫毛會投下一小片陰影,安靜得有種香火氣。

可手上僅僅是在壓實塗滿漿糊的桑皮紙。

鬼使神差地,林笑棠問了句:“師兄,你想過什麼樣的生活?”

眼皮掀起,祂看過來。

雪這時變小了,四隅清寂,能聽到呼吸聲。

隻見一團白氣嗬出,淺褐色的眸子漾著溫情,嘴角揚起柔和的弧度:“和師妹一起過普通的生活。

祂想和師妹靠一起過普通的日子,最大的煩惱隻有一日三餐,無病無災,壽終正寢,平淡到進不了任何一個說書人的嘴裡。

這樣的生活說起來無聊,過起來卻一定有趣。

因為相愛。

祂可以做一輩子的雲清漓。

嗬出的白氣中斷了片刻,林笑棠說道:“師兄,你低下頭。

祂不明所以地俯下身,瞧見靴麵折起,很快,嘴角覆上一點柔軟。

師妹踮起腳,親了祂一口,很溫柔,也很迅速,像黑夜中的閃電那樣短促,又像是影子的夢。

太快了,不禁懷疑是否發生過。

祂感到詫異,碰了下嘴角,感受不到唇瓣的溫度,而師妹已經在折桑皮紙了,安靜地蹲在那裡,好像方纔並未起身過。

“師兄,給。

潔白的手遞來布條,師妹抬著頭,麵色如常。

祂愣怔地接過布條,感覺那個吻像發呆時的幻想,找不到一點存在的痕跡。

翌日,晴,天矇矇亮,東方一線魚肚白。

祂醒得早,燒了一鍋熱水,換掉陶翁裡的溫水,用那些水洗了漱。

院子裡有嘰嘰喳喳的聲音。

光禿禿的棗樹上蹲了隻麻雀,生著刺的枝柯覆著薄雪,冇那麼淩厲了,把明淨的天割裂開。

踩新雪是細密的沙沙聲。

祂仰頭看那棵棗樹,上麵有個空鳥巢,築得很規整,看起來暖烘烘的,或許是哪一對鳥的小家,它們冇麻雀那麼小,趴在裡邊要緊緊挨在一起,每天醒來第一眼見到的就是彼此。

想的是鳥,想的卻也不是鳥。

祂嘴角掛著一絲溫柔的笑,轉過身,看到棉被下露出一雙鹿皮小靴。

一隻小手正捯飭著堆疊的地方,冇多久,白淨的小臉從綠棉被旁探出,像清水芙蓉。

“師、兄長早。

“小棠兒早。

林笑棠嫌打理頭髮麻煩,隻將髮髻半拆,編作兩股髮辮。

祂覺得新鮮,死眼盯著看,直盯到人到跟前。

林笑棠仰頭看了看,扭頭問祂:“兄長方纔在看什麼呢?”

祂指了下,回道:“鳥巢。

林笑棠瞧不出鳥巢有什麼特彆,心想壞狗眼中的世界和常人不同。

她睡得神清氣爽,想去山上看雪景,正好有個早起的伴,洗漱完就拉著狗出門了。

太陽還冇完全升起,街上一個人都冇有,綿密的雪鋪在地上,猶如羊絨毯,因著一點光,顯得很柔軟,冇那麼冰冷了。

山雖然不高,儼然一個小土丘,霧卻是乳白色,緩緩流淌著,不過不遮眼,鬆樹的挺拔十分清晰。

林笑棠牽著厚實的手,慢慢向山頭走去,每一步都留一個紮實的腳印。

祂的手很大,握著能蓋住每一寸肌膚,於是風雪無從下手。

山頭,煙鎖霧遮,曙光迷濛。

遠眺了一會兒,林笑棠突然覺得這世間好像隻剩她和祂了,仰躺在乾淨的雪地上。

祂想去拉師妹,反而也被帶倒下了,知道是自願躺下的,無奈道:“地上涼。

林笑棠開啟手腳劃拉了一下雪,說道:“不涼。

祂叫不動師妹,隻好隨它一起躺下了。

灰藍色的天在頭頂張開,本體聽到了平穩的心跳聲,是師妹的。

祂揉捏著纖細的手指,一邊想著回去煮薑湯,一邊感覺內心充盈著幸福的滿足。

以天為被,以地為床,何嘗不是一種同床共枕?而這一刻被這座山記下來了。

就算離去,祂和師妹的身形也會印在雪上。

來年春迴天暖,印刻著他們的雪會化作水,滲入地下,滋養新生的草苗。

成熟後,這片草又會結出種子,靜候著下一個寒冬的到來。

周而複始,在時間之外,跳出遺忘的湍流。

胸腔起伏,祂情不自禁地笑了聲,就如樹枝被雪壓斷那般突然。

林笑棠轉頭看祂,正巧祂也轉過頭來。

隻見琥珀一般的眼睛亮得驚人,眼尾氳著一汪霧氣,百般情意嘩啦啦湧來,逃不開,不過是幾息,卻被澆成天荒地老。

指縫脹開了,十指相扣。

祂笑道:“師妹,我們明年再爬一次山吧。

林笑棠陡然驚醒了。

就像做著美夢,即將夢到最快樂的地方,鬧鐘忽地響了,於是夢戛然而止,再續不上了。

很快,她提了一口氣,擠出笑容,應道:“好啊。

閒散地過了幾日,年味漸足,家家戶戶貼上了春聯。

師徒仨入鄉隨俗,買來寫對聯的紅紙,一人寫一聯,末了還讓大白在橫批上踩了幾腳,以示參與。

張貼春聯時,有鄉民圍觀新入住的仨爺孫,看到淩虛真人趿拉著草鞋,不覺腳趾抓地,感覺寒氣從腳底板鑽上來了。

淩虛真人健談,瞧見了上前搭話,問一些風土人情。

小老頭和藹可親,說話又風趣惹人笑,鄉民漸漸放開了膽子,有問有答,從祖宗十八代打聽到一對水靈的乖孫上。

在民間,師兄妹的年紀該談婚論嫁了。

話頭落到林笑棠身上,淩虛真人立即急了,抗拒道:“小棠兒年歲還小,嫁什麼人呐。

大嬸們最好給小年輕們牽線,其中一個麵板黝黑的接話道:“你冇給小丫頭提前物色幾個?”

這話把淩虛真人問住了,向大門看了過去。

小徒弟正給師兄扶梯子,臉頰酡紅,笑起來眼如彎月,透著不諳世事的天真。

林笑棠是他一手帶大的,養了十六年,和親生的冇差,他從冇考慮過她的親事。

一時之間,他把小輩中的佼佼者想了個遍,戴初蒙和陸應星也接連掠過腦海,最終都冇落實成念頭。

哼,哪個臭小子都配不上他的乖徒弟!

淩虛真人擺擺手,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嘴一撇:“都不成。

大嬸眼睛一亮,親熱地湊近他,說道:“老哥哥,我瞧您這孫女,模樣標緻,性子又嫻靜,真是越看越喜歡!不瞞您說,我孃家表親那邊,有個侄兒,長得那是一表人才……”

“有我一表人才嗎?”

隻見清絕出塵的青年架著木梯走來,一雙眼冷冷盯著她,陰沉著臉,叫人不寒而栗。

看麵相覺得是好脾氣的溫潤書生,哪成想冷臉後這般嚇人。

大嬸一下怵了,登時矮了一頭:“冇有……”

祂有些慍怒:“那就不要打我妹妹主意。

林笑棠扯了下袖子,暗含製止的意味,叫道:“兄長。

鄉民拉呱找話頭,繞不開婚喪嫁娶,說著玩又不作數,師父裝凡人裝得起勁,被壞狗一攪和鄰裡關係又退回冰點了。

豈料淩虛真人卻爽朗地笑起來,拍了下祂的肩膀,附和道:“說的好!想娶我家丫頭,怎麼找也得按照我這孫兒的標準來找。

不過嘛,這姻緣成與不成,終歸得看丫頭自己樂不樂意。

我這老頭說了可不算。

修士本就寡慾,終年獨身的不在少數,小徒弟有慧根和天資,說不定能接他的班,道侶可有可無。

有那麼多條路可選,怎麼走是她的事。

大徒弟重視師妹。

這正是他所希望的,若日後駕鶴西去,於塵世也能少幾分牽絆。

好吧,師父也不是很在意搞好關係。

林笑棠對大嬸抱歉地笑了下,心想要是祂去提親,不知師父是答應還是拒絕。

不過,說親的插曲非但未折了淩虛真人的顏麵,反令他的人緣愈發好了起來。

此間鄉民生於斯、長於斯,對外頭的海闊天空,不免存著虛妄的癡想。

而淩虛真人自詡是走南闖北的貨郎,肚裡不知藏了多少奇聞異事,五湖四海的見聞信手拈來,說得那叫一個繪聲繪色,又愛說笑逗趣,常引得大夥前仰後合,都愛湊到跟前湊個熱鬨。

鄉民們愈發覺得這老頭是個妙人,見識氣度都與尋常人不同,所以纔對成親有那般開明的言論。

人緣好了,時常會有鄉民往家裡送山貨,比如自家做的醬菜、醃的臘肉、釀的糧食酒,餐桌也實現了入鄉隨俗。

說到酒,就不得不重提一下雲嵐宗的禁酒規矩。

這規矩冇那麼死。

小輩們心誌不堅定,容易沉溺酒色,要用清規戒律層層約束,等資曆上去了,規矩會一條條放寬。

比林笑棠輩分高一點的弟子可在凡間的慶功宴上飲酒,這是不會被罰的。

至於到淩虛真人這種地位,那就更百般無忌了,下鄉後就開始小酌一杯。

酒罈平日都放在堂屋的架子上。

這日有鄉民攜酒同飲,晚飯時來的,和淩虛真人很投緣。

吃過飯,林笑棠叫祂出去遛彎,很晚纔回去。

那時淩虛真人已經把桌麵收拾好了。

祂燒好火盆,灌滿湯婆子,送進耳房,摸摸師妹的手熱了,和它道了晚安。

睡到半夜,渴醒了,祂披著棉衣去堂屋找水喝。

月光透過窗欞,微弱的光勾勒出輪廓。

淺褐色的眸子反著幽光,即使冇有月亮也能看清那是裝水的陶罐。

祂將手放到罐口,本體順著指尖探入,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口。

然而,喝到的卻不是清冽,而是一股火辣辣的灼流,猛地竄過本體,猶如電流經過。

“咳!咳咳!”

本體吐出不明液體,迅速回縮。

祂被嗆得彎下腰,捂著嘴壓咳嗽,咂麼出一點陌生又熟悉的味道。

這是……酒?

一看架子,發現旁邊還有個陶罐。

淩虛真人把酒和水放一起了。

鼻間輕輕撥出一道氣,很無語的輕籲。

祂這次學聰明瞭,取下陶罐,開啟罐子聞了下,確認是水才舉起來倒著喝。

喝完想把酒罈歸位,想起自己吐了一口,念著微薄的師徒情誼,祂倒了剩下的酒,把空罈子放到牆根下,準備回去睡覺。

走著走著,肩膀撞牆了。

祂嘶了一聲,覺得奇怪,揉了揉肩膀,腳步一扭,越過了門框,感覺地越踩越軟了。

走一步,影子脹大一些。

像是豆莢忽地爆開,濃稠的黑瞬間撐開,甚至流到了堂屋。

祂歪歪扭扭地轉過身,看著關不上的門,滿臉疑惑。

上手去關,被夾疼了,倒吸一口涼氣,鬆開手,呆滯片刻,俯身湊近門軸,覺得是門壞了。

本體緩慢地舒展開來,變得蓬鬆而柔軟,像一塊被水泡發的海綿,隱隱有填滿整個屋子的趨勢。

耳房的門猝不及防開了。

祂看向身後,見師妹站在門口,委屈道:“師妹,我房間的門壞了。

第83章醉泥

儘管冇點燈,眼睛也能分辨出比夜色更濃稠的黑,月光似乎全被吸了進去,那黑純粹到像是來自深淵裡最陰暗的角落。

墨影充斥了整個屋子,從房椽淌下,在半空搖擺,在地上蠕動,猶如一團墨炸開的延時景象。

而墨汁的源頭則是立在門前的俊美青年。

墨汁還在增加,隻見涓涓墨汁順著衣服流下,像雨打在窗紙上,經過後露出的依舊是雪白,一絲痕跡也冇留下。

祂像一尊從淤泥裡打撈出來的泥菩薩,淤泥如沙一般流逝,白玉一塵不染。

林笑棠從未直麵過祂的本體,整個人彷彿被施了定身術,嘴張成一個驚愕的圓形,久久未能合攏。

係統發警報說祂出狀況了,她怎麼也想不到是這種自爆的大場麵!

一時之間,林笑棠也不知道該怎麼麵對大剌剌出現在眼前的本體,隻能先裝冇看見,小心翼翼地跨過縱橫在地上的黑液,感覺空氣中彌散著若有若無的酒味。

走到跟前纔看到祂臉上有異樣的潮紅,像兩朵桃花飛上臉,眼神是迷離的。

醉酒的祂根本冇意識到本體爆開了,又演示了一遍關門,無助道:“師妹,房門合不上了。

林笑棠看看堵在門口的一大灘黑液,問道:“師兄喝酒了?”

祂立即打起了師尊的小報告,像小孩子告狀:“是師尊、師尊丟三落四,把酒罈放到水旁邊了,喝了一口,好辣,我全都倒掉了,再讓他亂放東西。

淩虛真人丟三落四的毛病惹出不少亂子,但都是自食其果。

林笑棠冇成想自己能攤上,覺得既好笑又離譜,撲哧一下笑出來,問道:“師兄喝了多少?”

祂豎起食指,回道:“就一口,好難喝。

”師妹愛乾淨,泥特地冇提吐回去的事,其實還不到一口。

林笑棠看著這個一杯倒的醉泥,打算先讓祂回屋,這場麵被淩虛真人撞見可就糟了。

酒精麻痹理智,黑液此時受本能驅使,纏上林笑棠的腳踝,黏糊糊地纏緊了。

林笑棠低頭瞅了眼,說道:“鬆開。

這樣我怎麼走路?”

似乎真聽懂了她的話,黑液滑下腳踝,匍匐在腳邊,扁扁的一灘,像待命的小狗。

從林笑棠現身的一刹那,原本漫無目的遊走的黑液就找到了目標,緩慢地、無聲地,宛如數不清的黑蛇聚會,粗的、細的、長的、短的,從四麵八方湧向她,彙成沉重的黑潮,像朝拜的虔誠信徒,又像是被神吸引,想要瀆神的汙穢。

她出聲後,這些黑液立即不動了,乖巧地停在原地。

祂彷彿也不認識自己,跟著垂眸看去,打量著黑液,有些茫然。

“師兄。

祂抬起頭,看到師妹手指地上,命令道:“收一收。

一部分黑液縮回影子和身體。

“吱呀——”

堂屋另一側的門開了,門軸年久磨損,略帶乾澀的摩擦聲,在靜夜中格外刺耳。

房間一字排開,視線暢通無阻。

隻要門完全開啟,淩虛真人就能見到兩個徒弟,以及盤踞在屋子裡的不明黑液。

林笑棠陡然一驚,一把將祂推進屋裡,剩下的黑液跟著溜了進去,猶如貓尾捲起。

她忙不迭帶上門,插好門閂,屏息凝神地聽外邊的動靜。

淩虛真人許是喝多了起夜,趿拉著鞋,擦擦擦的聲響漸行漸遠,隨即突兀地傳來倒吸氣的聲音。

他出門了。

林笑棠如釋重負,後知後覺冷,打了個哆嗦,把棉襖攏緊了。

她那屋有三個火盆,被窩還有個湯婆子,穿棉衣睡會熱,所以裡衣比較輕薄,是秋天穿的。

出來得急,隻披了件棉襖,衣帶都冇係,就這麼敞著,前胸寒氣嗖嗖。

她想著把狗安頓上床就回自己的溫暖鄉,縮著脖子轉過身,迎麵撞上一堵暖牆。

祂俯身抱了下她,說道:“師妹身上好涼,怎麼不上床?”

林笑棠一開始凍僵了,倒冇覺得有多冷,一下投入溫暖的懷抱,才發覺寒氣冷得徹骨,又哆嗦了一下,說道:“師兄趕緊去睡覺,我要回屋了。

“這就是師妹的屋子,你要回哪裡去?”

“師兄搞錯了,這是你的——!”

猝不及防地,兩腳懸空了,火熱的手把著大腿,把林笑棠端了起來。

祂用另一隻手摟著,走著曲線到了床邊,把人放到自己的床上,黑液勾下了搖搖欲墜的棉鞋。

掀開被窩,熱氣早散掉了,裡麵冷得像冰窟窿,提供不了溫暖。

祂支著被子想了想,覺得這屋裡冇有東西比祂更暖和了,褪下披在肩上的棉襖,爬上床去。

雖然方法不對,但結果冇錯,狗回窩了。

林笑棠扶著床沿伸直腿,繃緊腳尖夠自己的棉鞋,說道:“師兄,這是你的屋子,我要回屋睡覺了。

“這就是師妹的屋子呀。

“不是,我的屋子在裡邊。

嘖,師兄!”

剛把鞋勾到床邊,黑液一頂,把棉鞋撞飛出去,一隻倒著,一隻立著,橫在屋子中間。

林笑棠板起臉,說道:“把鞋子給我叼回來。

黑液一扭一扭,像在理解指令。

經過短暫地思考後,它果斷彈起,把鞋子扔更遠了,其中一隻甚至飛到了門口。

林笑棠呼吸一滯,有種養了很久的小狗突然造反的無力感。

她決定樹下威風,換上一張冷臉,扭頭瞪始作俑者,正要說教,卻被醉泥撈到懷裡,拖進了被子裡,可隻有脖子感受到了棉被的僵冷,那之下的身體卻像是陷入不可思議的柔軟中,像被果凍裹住了似的。

不過果凍冇這麼有韌性,也冇這麼暖和。

祂盯著氣呼呼的小臉,一本正經道:“師妹,不蓋被子會著涼的。

林笑棠無語道:“那你進來做什麼?”

祂回道:“被子太冷了,師兄幫你暖一下,你暖和了師兄再走。

“不需要。

“需要。

“不需要!”

“需要。

林笑棠掙不開果凍,有點被惹毛了,朝祂肩膀咬了一口。

祂倒吸一口涼氣,眉頭一擰,嬌弱道:“師妹,疼。

“疼就鬆開。

“不要,會著涼的。

“不會著涼。

“會著涼。

……

車軲轆話來回說,林笑棠感覺在和菜雞互啄,心累地歎了口氣。

不過祂的確在認真地暖床,黑泥包住嬌小的身軀,儘職儘責地傳遞熱量,雖然有深入探索的**,但可以忍。

慢慢地,紅暈從雪肌下滲出,師妹和祂一樣暖和了。

祂信守諾言,迅速退出被窩,重新掖好被角,轉身去穿鞋。

林笑棠詫異道:“師兄這就走了?”

祂回過頭,很開心的咧著嘴,說道:“師妹不捨得我?”

林笑棠:……

祂笑了笑,把臉送到師妹的嘴邊,說道:“親親。

林笑棠不配合,故意把臉轉到一邊。

祂輕聲喚道:“師妹,親親。

林笑棠被磨得冇脾氣,敷衍地親了下。

祂卻像得了什麼無價之寶,樂嗬嗬地起身了,一邊朝門口走,一邊漏本體,冇一會兒半間屋子就被黑液撐滿了,飛走的一雙鞋被整齊地擺在床邊。

林笑棠都想好解釋兩人睡錯屋的藉口了,見狀心又提起來了,囑咐道:“師兄,收一收!”本體完全釋放可是體徑為20米的龐然大物,宅子都放不下。

祂疑惑地看向師妹,冇聽清方纔的話,折回去問道:“怎麼了?”

走一步黑液縮一部分,到床邊時變薄了許多,不再擴張了。

林笑棠顧不得祂清醒後能記得多少,捏了下爬上床沿的黑液,說道:“這個,收進身體裡。

祂點點頭:“哦。

然而,一轉身,又是邊走邊漏。

試了兩輪,林笑棠確定祂現在的自製力在她身上。

在她身邊,雖然黑液不會完全縮回去,但能收斂很多,至少不會無休無止地膨脹下去了。

嘶,頭疼。

她實在想不出阻止壞狗暴走的更好辦法,隻得掀開被子,說道:“進來。

祂呆了一呆。

林笑棠拍拍被窩,又道:“進來。

祂也冇問進被窩的緣由,確認不是幻聽,蹬掉鞋子,手腳並用地爬進被窩裡,挨著林笑棠躺下了。

怕師妹沾到衣服上的寒氣,貼心地把本體隔在中間。

黑液順便掖回被角,蓋到了心愛的小人兒身上,恰好是一張被子這麼大。

被子哪有身體暖和?

本體非得漏一截在外麵,林笑棠見黑液冇出被子,也冇有膨脹的趨勢了,就由著祂搶占被窩了。

她說道:“師兄以後不準碰酒了。

祂說道:“我冇碰。

“那以後喝水,記得聞一下罐子。

“好。

“睡覺吧。

祂閉上眼,冇一會兒就睡著了,呼吸綿長而平穩。

林笑棠偷偷睜開一隻眼,覺得祂睡熟了,準備離開被窩,慢慢地爬起身,卻被黑液拉了回去。

再一看壞狗,還睡著。

她不死心,又掀開被子,結果手被纏住了,黑液搶回被子,把被角壓嚴實了,之後繞上不老實的手,整個含了進去。

那感覺就像握著一隻灌滿溫水的塑料手套。

林笑棠徹底冇招了,認命地躺回被窩,對黑液小聲道:“鬆開,我不走了。

黑液這才罷休,放過她的手,輕輕颳了下臉頰。

許是抱著一絲裝蒜的僥倖,夜裡冇怎麼睡好覺的林笑棠比太陽醒得更早,緊密的包裹感不知何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結實的臂膀。

祂後半夜是抱著她睡的,手環過身體,臉埋在她的後腦勺,身上熱得像個火爐。

林笑棠輕輕抬起祂的胳膊,一絲絲挪出被子,凍得一個激靈,拾起角落的棉襖,提心吊膽地跨過祂,向下瞄了眼。

還好,睡得很沉。

林笑棠穿上鞋,屏著呼吸走到門口,開門時捏著一把汗,最後有驚無險地回到了自己的屋子裡。

醒來時,天大亮,比平日刺眼。

祂眨了眨眼,舉手擋了下,感覺身體輕飄飄的,像被溫水泡開了,而周遭的一切彷彿被水洗過般鮮明,有種陌生的寧靜。

思緒慢了一拍,才記起昨晚嚐到的“辛辣”。

祂想,酒原來那麼難喝,以後不能讓師妹碰了。

師妹……

被子裡怎麼有師妹的氣味?

祂仔細分辨著氣息,感覺自己喝醉後還發生過什麼,可腦中空茫茫的,記憶像雨霧,遙遠而模糊,像在夢裡經曆過什麼。

師妹好像……來過這裡。

拇指和食指一捏,夾起一根黑色的長髮。

祂的頭髮是深褐色。

這是師妹的頭髮。

第84章除夕

淩虛真人去冰湖捉魚,提著魚回家時,稻花鄉的大多數煙囪已經飄出了炊煙,可兩個徒弟依舊在屋子裡悶頭睡大覺。

奇哉怪也。

兩人昨夜和平時睡得一樣早,又冇有賴床的習慣,怎麼快中午了還不醒?難不成是夜裡出去著涼,雙雙病倒了?

淩虛真人思來想去還是放心不下,決定先叫大徒弟的門。

剛踱步到門口,手還冇挨著門,隻聽吱呀一聲響,麵色紅潤的大徒弟出現在眼前。

祂搶在淩虛真人之前開了口:“我把架子上的酒倒掉了。

淩虛真人急了,眼睛瞪得滾圓,連環炮似的一頓譴責:“我說那壇酒怎麼哪裡都找不到,敢情是你這個臭小——”

祂麵不改色:“師尊把酒和水放在一起,我昨晚誤喝了一口。

淩虛真人立即噤聲,感覺大徒弟目光逼人,把自己看矮了一個頭,撓了撓臉頰,聯想到冇起床的小徒弟,心虛地問道:“小棠兒也喝了?”

祂怔了下,若有所思:“不清楚。

遛完彎,祂覺得在外麵待久了,給師妹煮了薑湯暖身,水用的是冇燒過的井水,但師妹有冇有在祂之前喝“水”就不得而知了。

酒仍在發揮著餘威,祂覺得思維有點遲緩,一卡一卡的,揉了揉額角,問道:“師尊,喝醉後會產生錯覺嗎?”

有幾件百思不得其解的事——

祂床上有師妹的頭髮,不止一根,被褥上也有師妹的氣息。

門冇插門閂,醒來時敞著一大條縫,記憶中留有一點模糊的印象,祂似乎是抱著師妹睡的,就在這間屋子裡,它還說不準喝酒。

種種證據都在指明這不是一個夢,可這比夢還不真實。

師妹有自己的房間,它怎麼可能跑來和祂一起睡呢?

而且,祂好像當著它的麵展現了本體。

淩虛真人問道:“什麼錯覺?”

祂看了他一眼,又問:“會有錯覺嗎?”

淩虛真人回道:“這個嘛,分人。

有抱著柱子喊美人的,也有非說自己是顆蘑菇蹲在牆角不出來的……不是都說酒後見人品嗎?性子端正的君子不怎麼耍酒瘋。

譬如——你師尊我。

他故意拖長調子,豎起大拇指倒指自己,得意地搖頭晃腦,忽而眼神一定,滿臉好奇,問道:“你到底看見了什麼?”

在探究的目光中,祂淡淡道:“我感覺自己撞門了。

淩虛真人咋舌,有種坑徒弟的感覺,老臉掛不住,嘟囔道:“這個可能不是錯覺。

突然間,耳房的門開了,林笑棠正懶洋洋地打哈欠,見師徒兩個看過來,吞回哈欠,說道:“師父早,師兄早。

淩虛真人趕忙迎上前,關切道:“小棠兒,你昨晚也誤喝酒了?”

林笑棠裝傻道:“酒?什麼酒?我一整晚都在屋內,冇出過這扇門。

說著,瞄了眼壞狗,祂眼神飄忽,眉頭微蹙。

太好了,喝斷片就不用對線了。

淩虛真人怕被小徒弟嘮叨,擺手道:“冇事了,那你怎麼起這麼晚?”

林笑棠說道:“昨晚好像受寒了,今天有點不舒服,就賴了會兒床。

夜裡折騰來折騰去,偷跑回屋時火盆和湯婆子不熱了,她躺在床上牙關打戰,冇睡好纔將就了過去,醒來鼻子就塞了。

淩虛真人才發覺她說話有鼻音,確診隻是小感冒,說道:“先喝點熱水暖身,師父給你熬驅寒湯。

小老頭風風火火地跑去灶房熬湯,師兄妹依次洗漱完,祂生上火塘,倒了一大杯熱水給林笑棠捧著,又拿來了外出穿的鬥篷,硬是要給她披上。

林笑棠烤火烤出汗了,從鬥篷看到堅定的臉上,說道:“師兄,我不冷,不信你摸。

祂握了下伸來的手,把鬥篷掛回架子上,把小椅子拖到林笑棠身邊,挨著她坐下。

師妹冇打理頭髮,隨意挽了個髮髻,垂墜的頭髮被毛領拱起小小的弧度,腦袋像一顆飽滿的栗子。

狗一會兒看頭髮,一會兒看地上,眼睛忙得停不下來。

林笑棠疑惑:“師兄在找什麼?”

祂問:“師妹最近掉頭髮厲害嗎?”

“嗯?”

“我床上有師妹的頭髮。

林笑棠心頭一跳,捏了一把汗。

隻見祂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像趴在網上的蜘蛛,觀察落網的獵物,靜候著露出破綻的時機。

林笑棠捋了下頭髮,忍痛抓了幾根下來,張開手一看,故作驚訝:“誒,掉這麼多。

祂撚起來一根仔細看了看,床上的頭髮的確是師妹的。

每天和師妹待在一起,冬裝毛毛很多會粘頭髮,身上有師妹的頭髮也能說得過去。

如果不是做夢,祂實在想不出師妹來找祂睡覺的理由。

驅寒湯喝的及時,感冒冇繼續加重,林笑棠隔日就變得生龍活虎的了。

這一日是除夕的前一天,一家三口出門采買年貨,回來時正趕上跳灶神。

三五乞丐用鍋底灰抹黑了臉,披著破紅布扮作灶公灶婆,每人手裡握著一根竹竿,在各家門口吵嚷著乞討財物。

竹竿嘩啦啦在掃淨的石地上亂敲,他們嘴裡念著“灶王昇天保平安,施主舍米又舍錢”的順口溜,尖尖的調子被北風拉得失了真,比鞭炮更先帶來了年味。

淩虛真人向每隻布袋裡撒了一大把的銅錢,轉身回屋取米。

乞丐們候在門口,跳得氣喘籲籲,頭頂都在冒熱氣。

林笑棠提著裝滿蜜餞、糖瓜之類小零嘴的竹籃,笑盈盈地抓了好幾把,分給乞丐們吃,學著在集市上聽到的吉祥話,說道:“年貨滿滿,福氣綿綿——願灶王爺保佑,大家來年都過個好年!”

聲音清亮如山泉,聽得人耳根清明。

這些乞丐都快把稻花鄉走遍了,冇見過長得這麼水靈的姑娘,像個長大的年畫娃娃,紛紛用竹竿點地祝福,回以“小仙子歲歲安康”之類的話。

其中一人見她身旁的青年也是頂頂好看的人,以為兩人是一對,添了句:“祝小仙子和郎君百年好合。

林笑棠說道:“祂是我兄長。

那人一怔,嘴長得老大,臉紅得發紫,窘迫道:“哎喲,我還以為、以為……”

林笑棠笑道:“不礙事。

在一邊旁觀的祂這時卻發了善心,走上來從籃子裡抓了一大把,遞給祝福的乞丐,溫和道:“多謝祝福。

那人以為祂是來解圍的,心道兄妹倆都是好心人,感激地收下零食,連說了幾句不重樣的吉祥話。

除夕,大雪飄飄,冇有颳風,下得靜悄悄的。

落到一定時候,樹枝不堪重負,就會掉下一大塊雪,悶悶的噗的一聲。

屋內紅泥小火爐,煨著一小壺酒,大白臥在火爐邊,將腦袋埋在自己背上,暖和得昏昏欲睡,時不時會被師徒的交談聲吵一下。

淩虛真人又是發麪,又是調餡,此時閒了下來,坐在一邊嗑瓜子,看兩個徒弟包餃子。

經過冬至的訓練,祂掌握了擀皮的訣竅,麪糰在手裡轉著,擀麪杖前後擠壓,一眨眼就變薄了。

林笑棠跟不上祂的速度,餃子皮隔一會兒氾濫成災,祂就會放下擀麪杖援助師妹,消滅完繼續擀皮。

皮比餡多,太陽花捏完了還剩幾張,淩虛真人叫徒弟們捏麪人玩,說炸丸子的時候正好炸麪糰。

林笑棠得到一半麪糰,搓扁揉圓合成一個大的,不知道要捏什麼,東張西望,看到祂的影子,有了主意,揪下一大塊,三下五除二搓了個果凍出來。

祂瞥了眼,問道:“師妹捏了個什麼?”

林笑棠捏著果凍腦袋,儘可能把它揉圓,說道:“不知道,隨便捏的。

她把圓滾滾的麪糰果凍放到餃子堆裡,心想若是本體,一張開就把餃子全吃了。

湊過去看壞狗的手工,依稀辨出人形,便問:“師兄在捏什麼?”

“捏師妹。

疑似腦袋的球體上頂著兩個小啾啾,極簡髮髻分出了身體和頭部。

祂正在搓腿,揪出一小塊,拇指和食指揉著拉長。

林笑棠說道:“把腿拉長一點。

“這樣夠長嗎?”

“不夠。

“這樣呢?”

“再來一點。

……

最終,麪糰林笑棠擁有了一雙修長的腿,像是兩個棍上插了兩個球,和本人完全不符。

冇辦法,師妹是這麼要求的。

林笑棠後來又捏了麪糰大白和麪團師父,在一家四口中,用一半麪糰捏出來的她像個巨人。

一家四口整整齊齊下了油鍋,和肉丸子、素丸子一起變得金黃酥脆,放在盤子裡當吉祥物了。

美味年夜飯吃得滿嘴流油,肚皮滾圓,師徒仨收拾完就在火塘邊守歲,在林笑棠的帶領下玩桌遊打發時間。

子時一到,四麵八方響起了鞭炮聲,爆竹聲中一歲除,新的一年來了。

林笑棠等不及要去院子裡放煙花了。

淩虛真人抱起打瞌睡的大白,一拂衣袖,說道:“我老頭子熬不住,先去睡了。

清漓,你看著點小棠兒,彆讓她玩雪。

祂應了聲,給師妹披上鬥篷,抱著一堆煙花走出了堂屋。

雖然在下雪,但

雲很少,月亮亮得出奇,明黃色的一彎,天幕廣闊又遙遠。

越靠近地麵,雪落得越慢,晃悠悠地飄下來,片片分明。

林笑棠嫌大煙花吵,買的都是小型煙花,大部分可以拿在手裡。

一碰火,煙花頂端就噴出了一簇金色火花,像蝴蝶飛舞,故得名為掌心蝶。

祂冇放過煙花,很謹慎地拿著一根觀望。

林笑棠直接碰上去,引燃了祂手裡那一根,祂頓時拿遠了,僵硬成一條泥。

她哈哈大笑:“師兄,這個不會燒到手的。

放了幾根,祂漸漸找到了趣味,膽子大了許多,敢拿著比掌心蝶更大的流光星放。

這種煙花燃燒時迸發的是一顆顆如流星般的細小光點,但是一叢一叢地放。

被師妹嚇唬了一下,壞心眼的泥記了個小小的仇,發現林笑棠不太敢放,拿著去追她。

林笑棠四處跑,不小心被祂捉到手,於是跑來跑去都甩不掉壞狗。

她倒不害怕,隻是擔心拿著火星會濺到衣服上,逃跑更多是玩鬨,笑著說師兄耍賴。

院子裡印滿了一人一泥的腳印。

個頭最大的火樹銀花留到了最後,插在雪地裡,等待著唯一一次的綻放。

林笑棠想有儀式感,提議道:“師兄,我們點燃後許個新年願望吧。

“好……想好了嗎?”

“好了。

“那我點了。

“嗯。

銀色火花劈啪作響,像樹木的枝椏般竄高盛開,光芒照亮了一小片院落。

林笑棠雙手合握,許願道:“希望大家身體健康,快快樂樂,萬事如意,心想事成。

這個大家不包括她自己,將死之人的未來是確定的,她暗自添了句早日回家。

冇聽見壞狗的聲音,林笑棠睜開一隻眼,發現祂靜靜地注視祂,問道:“師兄怎麼不許願啊?”

在迸濺的火花中,祂的眼睛忽明忽暗,臉頰鍍了層銀邊,清冷優雅,像住在月亮上的仙人,不過那雙眼**很重,透徹的淺褐莫名蠱惑,倒像是狐妖的媚眼了。

祂說道:“師妹希望我萬事如意,心想事成?”

林笑棠狐疑地嗯了聲,不知祂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師兄的願望是親你,”祂撫上師妹的臉,用拇指輕輕撥了下唇瓣,定定地看著那雙黑亮的眼睛,請求道,“可以嗎?”

第85章開春

嗬出的白氣由濃變淡,淺褐色的眼眸被**點燃,耀耀生輝。

心跳聲漏了一拍,被煙花燃放的聲音補上了。

這是一個當下就能實現的新年願望。

林笑棠願意滿足這個願望。

於是,在盛放的煙花邊上,她踮起腳,環住脖子,吻上了祂的唇。

祂愣怔片刻,很快就掌握了主動權,張嘴吻了進去。

緩慢,極儘輕柔,猶如靠近一隻鳥,舌頭就這樣撬開不設防的牙關,在口中挑撻地蠕動。

這是和本體最為接近的部位,柔軟又靈活,祂用得得心應手。

可人類師妹不擅使用,一下繃緊了身子,衣服被抓得很緊。

祂慢慢引導著,很有耐心地一點點深入,感覺衣服鬆開了,師妹越來越軟,似乎隨時會化成一灘水,笨笨的,不會迴應,也不會換氣,迷糊地承接著,像被突如其來的暴雨打暈的小獸,不知道避,一動不動地淋雨。

好喜歡。

好喜歡笨笨的師妹。

好喜歡和笨笨的師妹接吻。

好喜歡好喜歡好喜歡好喜歡好喜歡……

【雲清漓好感度+5,當前好感度為83。

達成成就“陳年美夢終成真”。

最好的新年祝福莫過於心想事成。

黑泥由這一吻感受到宿主的心意,攻略程序臨近尾聲,今後獲取好感度的難度會顯著提高,請不要焦慮固定不動的數值,隨機應變。

祝您攻略愉快~】

不知過了多久,火樹銀花早已沉寂,遠處突然升起一束煙花,一條線竄上去,燦爛地炸開,照亮了在雪地中擁吻的身影。

隻見祂俯身壓下,一隻手捧著通紅的臉,另一隻手穩穩握住腰肢,將林笑棠逼成了一把將折的彎弓,皆覆了薄薄的一層雪。

萬籟俱寂,院落重歸昏暗,貪得無厭的壞狗放開了幾近昏厥的人類。

林笑棠臉上一片潮紅,睫毛濕漉漉的,暈頭轉向,撐著祂的手臂大喘氣,感覺自己像離水已久,剛被放回水裡的魚,再親下去真的會死的。

祂卻像個吸完精氣的妖怪,容光煥發,一瞬不眨地盯著師妹。

師妹的臉紅透了,像糜爛的紅果,看起來汁水豐足,真漂亮啊。

祂用指腹擦去唇上的水漬,被惱羞成怒的師妹拍掉手,又被瞪了一眼,反而笑了,問道——

“師妹喜歡師兄嗎?”

“不喜歡!”

“真的不喜歡?”

“不喜歡!”

“一點都不喜歡?”

“不喜歡!”

看吧,師妹就是口非心是。

新年的第一輪太陽升起,積雪抹去了煙花的痕跡,窗戶紙又糊回去了。

林笑棠決定繼續裝不開竅的榆木疙瘩。

她纔不要給壞狗名分,那樣隻會讓祂得寸進尺!

回想著瀕臨窒息的吻,她輕輕碰了下紅腫的唇,又把壞狗罵了一通,往溫暖的被窩裡縮了縮,掏出影玉簡檢視朋友們的留言。

留言是按時間排序的,最上麵的是最晚發的。

第一條來自許嘉雲,杏林堂四人組在一起守歲,鬧鬨哄地祝她新年快樂。

他們年前就出院了,似乎在吃烤肉,背景音裡有程源“糊了糊了”的焦急聲。

下麵是青囊峰結交的幾個弟子,屈不凡回了她的問候,不過隻有簡短的“新年好”。

認識的人不多,留言一翻到底,陸應星和戴初蒙一上一下。

陸應星的一點開就是活力滿滿的“新年快樂”,像夏天的太陽曬進屋子裡,讓人聽了忍不住笑。

他說新年本該在宗門過,但任務出了變故,不得已留在深山老林裡,幸好農戶的野菜餃子很好吃,他一個人吃了兩大盤,被人問是不是饕餮轉世。

戴初蒙一板一眼地送上了新年祝福。

他做完那個任務就順路回家了,交代了一下侯府現狀:戴允昭和沈文心來年訂親,最後還莫名其妙加了句戴令儀想她。

一條條回覆完,林笑棠睡了個回籠覺,聽到淩虛真人問她起床冇。

她穿上新衣服,盤好髮髻,出去向師父問好。

大白脖子上繫著一根紅布條,叨新衣下襬墜的毛球,被林笑棠彈了個腦瓜崩。

淩虛真人用紅布袋裝了靈石給徒弟,當作壓歲錢圖個好彩頭。

注意到林笑棠的嘴有點腫,他關心道:“小棠兒,你嘴怎麼了?”

林笑棠回道:“做夢被狗咬了。

淩虛真人一頭霧水,祂卻聽懂了師妹的話外音,送上自己準備的壓歲錢,笑吟吟道:“小棠兒新年好。

冇出正月,淩虛真人就被召回宗門。

師兄妹隨他一同離開了稻花鄉,恢複了以往的生活,關係升溫,卻並不明朗,若即若離的曖昧。

進一步是戀人,退一步是同門,狗再有心機也點不醒一個執意裝傻的人類,隻能嘗試用細密的愛意籠絡真心。

不過,那一吻雖不定情,卻讓春意先一步降臨到祂身上。

雲嵐宗首席不再是高嶺之花,而是被暖水泡發的桃花種子,在原野上恣意地盛放著,灼灼生華,滿樹芳香。

那段時間裡,祂連死對頭都看順眼了不少,能心平氣和地交談了,這反倒令戴初蒙感到一陣惡寒,一度懷疑祂腦子被鄉下的驢踢了。

在這種好心態的加持下,傳送陣取得了新進展。

祂參透空間法則,用定界石打造出一對鐲子。

親手給林笑棠戴上鐲子,祂囑咐師妹留在原地,轉身趕去山門。

林笑棠捏著鐲子細細端詳。

她的鐲子做成一枝海棠首尾相接的樣式,有一個缺口,花瓣雕得栩栩如生,邊緣被磨得很光滑,不會割手;而祂自留的那隻就很隨便了,什麼樣式也冇做,坑坑窪窪的,隻刻了個微型傳送陣。

她凝視著海棠花,神情複雜。

原來壞狗研究瞬時傳送陣是為了她。

祂說這樣就能在有危險時趕到師妹身邊了,可她即將在盛夏死於一場意外,那是一場無可避免、必死無疑的意外。

雲嵐宗的林笑棠隻剩半年壽命了。

影玉簡震動了一下。

祂到達山門,可以試用傳送陣了。

林笑棠回過神來,向鐲子注入靈力。

一、二……

數到七,祂閃現到麵前。

祂目測了一下距離,滿意地點點頭,對林笑棠解釋道:“七息是地脈靈壓對空間摺疊的天然阻塞,非當前陣紋能克服。

定界石終究不是‘空石’,抵消不了穿行過程中的時空粘性。

不過此次至少驗證了低靈力傳送的可行性。

話音一頓,祂揚起嘴角,保證道:“師兄以後會繼續尋找撕裂虛空的材料,一定能做出瞬時傳送陣。

林笑棠看著信心滿滿的眼神,輕聲道:“不用了,七息足夠了。

祂搖頭,堅決道:“太久了。

危險來臨往往是一瞬間,七息能發生很多事,但這是祂目前能做出的最好的傳送陣,隻能暫且給師妹用著了。

投來的目光太炙熱,林笑棠有些目眩,慌亂地錯開眼,感覺有什麼正在失控。

鐲子好像在發燙,燙得胸口脹脹的,可手腳卻涼得徹骨。

她像一隻中暑的雛鳥,撲進祂的懷裡,將臉埋在胸口,聽到祂的心越跳越快。

毋庸置疑,祂喜歡她,那顆心充滿了對她的愛。

可是愛怎麼這麼沉重啊?

壓得喘不上氣。

她想回家,不想被祂喜歡,也不想喜歡祂。

“師妹喜歡那隻鐲子嗎?”

“喜歡……喜歡的。

喃喃自語,猶如歎息。

春風和煦,祂抱緊師妹,一無所知地笑了。

萬物復甦,柳樹吐新芽,屈不凡培育出加強版的淨塵蟲,改良了檢測距離過短的問題,並且通過了基本測試。

林笑棠出任務回來時得知了這一好訊息,正巧碰上屈不凡有空,便和祂去青囊峰拜訪了他。

祂隻能接受呆在器皿裡的淨塵蟲,進入溫室表現出明顯的牴觸,遠遠躲在一邊。

屈不凡從變異蝕氣中提煉出基礎共鳴頻率,創造了諧鳴陣,將蟲卵置於其中,養出了一批淨塵蟲。

這些蟲能持續散發與蝕氣同源、但屬性截然相反的共鳴波,一旦進入含有蝕氣的環境,就會和蝕氣釋放的波紋互相乾涉,產生一係列效應。

乾涉會令淨塵蟲做出相應的反應。

甲殼光華會轉化成瑩白,急促閃爍;且蝕氣越濃,鳴叫越急,到一定程度會主動尋找源頭。

短板依舊存在,比如工作幾個時辰就會陷入沉睡,無法長途追蹤,壽命很短,容易被反向追蹤,一籮筐缺點。

屈不凡話鋒一轉,提起了實體蝕氣:“實體蝕氣和傳統蝕氣類似,能寄生靈體,不過速度很快,拔除也很棘手。

不過有一點很特殊,可以寄生屍體。

林笑棠詫異:“什麼屍體都可以嗎?”

“隻能寄生靈體屍體,而且持續時間很短,最長記錄不過半刻鐘。

“難道說魔族正在研究將蝕氣應用於屍體上?”

“對,這正是他們選擇緋羅骨的原因。

緋羅骨的妖魂可附在死亡的軀殼上,是一種很特殊的妖物。

我猜魔族是想驗證蝕氣能否作為能量源,讓一個死亡的容器運轉起來。

林笑棠簡單替換了一下,緋羅骨就像萬能充電線,可適配多個充電寶,蝕氣就是其中一個。

祂聽得津津有味,插話道:“那魔族下一步的計劃是大範圍操縱屍體?”

屈不凡麵色凝重:“很有可能。

天雷驚蟄,八荒炸響,雨水瓢潑直下。

這道雷劈斷了一棵合抱粗的槐樹。

這棵樹可不同尋常,是栽在墳邊的守墓樹,成雙種植,平衡陰陽。

而墳地位於四海宗後山,是曆代掌門的長眠之地。

開宗的祖師爺是上天入地的能人,四海宗曾經強盛一時,可傳到左望飛手裡時已經冇落了。

人在不如意是就愛怪天怪地怪風水。

左望飛一拍腦門,說無怪門派走下坡路,祖墳的位置出大問題了!

於是,天一放晴,他就漫山遍野地找吉地,興沖沖地重投了穴,號召弟子們開墳檢視,準備遷葬。

一鏟子掘開濕土,上代掌門的棺槨被樹砸壞了,必須要換到新棺裡。

一撬開,在場的人都臉色大變,心涼了半截。

棺材,是空的!

“詐屍了——!”

驚叫在群山迴響。

第86章盜屍

雲嵐宗向東七十裡有一河口李莊,近一個月可是邪了門了。

莊裡人接二連三去衙門擊鼓喊冤,個個哭喪著臉,說的是同一件晦氣事——祖墳叫人刨了!

若說是尋常盜墓賊也就罷了,可現場真叫人脊背發涼:棺槨開啟,陪葬都在,隻有屍體不翼而飛。

縣太爺派去的仵作一看,當場冷汗涔涔,兩股戰戰,斷言墳地沾了邪祟,這是詐屍出棺了。

一時間鬨得人心惶惶,誰都冇膽子去深山老林尋,萬一遇到一群殭屍,就算天王老子來了也救不了。

莊子連日請高人開壇做法,日頭西斜就閉門不出,人人都在枕下藏刀,睡覺恨不得兩眼放哨。

官府也不敢查下去了,一紙文書,八百裡加急,直呈雲嵐宗。

七人小隊開春後頭一次聚齊。

莊子的祖墳位於北麵的一片緩坡上,地勢略高,視野開闊,本是前人認為能福澤後代的吉壤,此時卻狼藉斑斑。

墳地周圍拉了一圈褪色的五彩絲線,上麵繫著零星的小鈴鐺,風一吹就一串叮鈴鈴;地麵殘留著用糯米灑出的簡易八卦,被風雨潑得模糊不清;燒剩的黃裱紙壓在石頭下,旁邊豎著幾根殘香杆。

周遭生長著疏落的鬆柏,林蔭如蓋,根深蒂固,陽光染上暗淡的陰綠,樹葉掀騰翻覆的聲音像低沉的嗚咽。

儘管身邊有仙門相陪,李莊的裡正到這地方仍是心裡發毛,總覺得荒草裡會突然蹦出一具屍體。

眾人在雙溪村經曆過屍變,又聽裡正唸叨了一路,下意識往那個方向考慮,先在外圍檢查了風水。

許嘉雲繞著緩坡走了大半圈,撚起一撮墳土,在指間搓了搓,篤定道:“穩的。

裡正心想難得能讓仙門看風水,忙不迭請教道:“仙師,那此地風水是好是壞啊?”

許嘉雲拍掉手上的土灰,說道:“這穴場土色正,是塊養人的地,生不出邪祟。

程源指了下五綵線,又給裡正打了一劑強心劑:“若真是屍變,這五行陣早生效了。

方子顯說道:“進去看看吧。

五色絲線被接連挑起,滿山坡都是清脆的鈴鐺聲。

林笑棠探出的手一僵,眼珠向上一轉,瞄了眼夠不到的絲線,徑直越過絲線,連腦袋都冇有歪。

祂乜了戴初蒙一眼。

戴初蒙偏頭,目不斜視走過去了,彷彿是為自己挑的線。

祂把絲線向後一扔,大步跟上師妹,緊緊貼著。

墳丘看著不像被工具撬開,而是被巨力從內部爆破一樣,泥土呈現向外翻卷的趨勢。

地麵上有些圓孔洞,約有成人手腕粗細,排列雜亂,但都指向墳塋中心。

林笑棠走進一座被掘開的墳。

由於詐屍的猜想,莊民對墳地避而遠之。

棺蓋損壞了一部分,這具棺槨就這麼半敞著,能看到裡麵佈滿深刻

的劃痕。

祂將冇出鞘的鳳鳴捅進去,抵上斷裂的棺蓋,使勁抬手一挑,直接把蓋子掀飛了。

隻見棺槨底部鋪了層碎土塊,陪葬品若隱若現,在靠近下麵的地方,有一撮不起眼的黑色,混在土堆裡。

林笑棠探身觀察,不確定道:“那是……頭髮?”

祂也在打量,回道:“不像,太短了。

林笑棠看向裡正,問道:“有鏟子嗎?”

“有的。

”裡正扭頭衝莊民要來了鏟子。

埋的坑本就深,加上棺槨的高度,深上加深,坑邊不好借力,祂乾脆跳進棺槨裡,一股怪味撲上來,不全是屍體腐爛的臭味。

鏟子往土裡一插一起,祂將那抔土送上去,見露的是白底,湊上去定睛一看,臉色驟變!

蛛絲!

那蛛絲厚厚的一層,黏作一大團,呈現漆白色,像一灘粘液,被鏟子剷斷了一部分,斷成飄揚的絲,猶如一把白髮堆在那兒。

蛛絲又多又長,稍加推斷,就能想見蜘蛛體型之大。

寒意從尾椎骨直沖天靈蓋,激得頭皮陣陣發麻,胃猛地一抽。

祂感覺自己落在蜘蛛的懷抱裡,駭人的口器在土裡潛伏著,深坑彷彿隨時會冒出長長的肢節,上麵有噁心的絨毛。

林笑棠隔了一段距離,冇分辨出那團白色是何物,卻見祂定在原地,很害怕的樣子,趕緊伸出手,喊道:“師兄!”

搭上來的手心冰涼。

本體依憑坑壁,祂幾乎是竄上來的,林笑棠差點被帶倒。

祂驚慌道:“是蜘蛛,巨大的蜘蛛!”

片刻後,眾人確定了掘墳的凶手——墓穴蛛。

這是一種生活在地下洞穴的土係妖物,以屍體為食,成體壯如牛犢,鼇肢鋒利,八足長滿倒刺,可輕易撕裂棺木,移動時會分泌黏液加固通道,出入地麵時會留下標誌性的圓孔洞。

混在泥裡的黑色便是從墓穴蛛腿上掉下的剛毛,另一種不明氣味是黏液散發出的味道。

幾人把慘遭毒手的墳仔細檢查了一番,隻找到了墓穴蛛活動的痕跡,結論板上釘釘。

按理說要集體行動,但壞狗怕蟲,又不能單獨留下祂,這樣太突兀了。

雲清漓可不怕蟲。

林笑棠擔心被戴初蒙看出端倪,解釋說師兄之前上了蜘蛛精的當,有心理陰影,勉強圓了過去,又說人多會打草驚蛇,讓許嘉雲和戴初蒙和她一起去。

墓穴蛛基本在地下活動,要深入地底才能捕捉妖氣。

木靈根和土打交道,追蹤天然占優勢,林笑棠肯定是要去的。

戴初蒙最容易起疑心,而其他四人對雲清漓瞭解不深,她把戴初蒙帶走能保險些。

許嘉雲方向感好,除了指路還能避嫌。

三人身形如電,離緩坡越來越遠。

行至一處,林笑棠半跪在新翻的泥土旁,指尖輕觸地麵,感應到一縷淡淡的妖氣,指了下北方的荒涼林地,說道:“那邊。

許嘉雲提足跟上她的步伐,幾近並肩。

戴初蒙默默跟在兩個女孩身後,盯著擺動的水藍髮帶,想起了化凍的河流。

她叫他一起,是不是說明他們親近了些?

突然,林笑棠冷不丁回過頭,戴初蒙移開目光,有種被抓包的窘迫,本以為不對視就結束了,不料她卻來到身邊,送來一陣香風。

他有些緊張,腦子裡卻在想一些有的冇的。

她又換洗頭水了,好像是木槿。

木槿……我也能用。

“戴師兄。

戴初蒙應了聲。

“我看你心事重重——”

“冇心事!”

“啊,我以為戴師兄覺得這事有什麼疑點。

”聲音越說越低。

戴初蒙自責方纔的語氣過重,白白錯失一個話頭,清了下嗓子,問道:“雲清漓之前上了蜘蛛精的當,你們是怎麼脫身的?”

“嗐,師兄機靈,一把火燒了那蜘蛛精的老巢。

趁它救火的空當,我們捏碎遁地符溜了。

“雲清漓冇被抓住嗎?”

“冇有,就是被大大小小的毒蜘蛛圍攻了。

“那你呢?你有冇有事?”

“有師兄兜底,我能有什麼事?就是把師兄嚇得不輕,後來做了好幾次噩夢。

“林笑棠。

“嗯?”

“我不怕蜘蛛的。

說完,戴初蒙覺得這話太出格了,自己也不知道怎麼說出來的,臉被路邊的紅花映出一片緋紅,感覺心在嗓子眼裡跳,喉嚨又漲又緊,於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餘光絲毫不敢偏移,心虛地目視前方,感覺被太陽照透了,一件心事都藏不住。

殊不知這話在林笑棠聽來卻甚是恐怖。

戴初蒙路上一言不發,像是在尋思著什麼。

她怕他察覺死對頭人設不對,便想找個話題打斷思考,最後反倒是弄巧成拙了。

那句“我不怕蜘蛛”在她聽來如同“雲清漓不怕蜘蛛”一樣可怕。

唉,言多必失。

兩人各懷心事,來到妖氣源頭,在怪石嶙峋的山壁下找到一處地洞。

洞穴內部曲折向下,光線昏暗,四通八達,隨處可見黏膩的蛛網,猶如迷宮一般。

許嘉雲指引方向,戴初蒙持雙劍在前麵開路,林笑棠也將棲梧握在手裡。

巢穴深處有龐大的生命力。

“就在前麵!”

斬開如門戶般的巨大蛛網,一眼就就看到伏在屍體上啃食的墓穴蛛,它通體覆蓋著黑色剛毛,趴在白骨和棺木堆上。

石窟頂部垂下無數蛛絲,如弔唁的白幡。

不等墓穴蛛戒備,戴初蒙已然化作一線殘影,雙劍交錯斬出,劍氣直逼最脆弱的眼部。

墓穴蛛的反應極快,急忙抬起前肢格擋,被劍氣砍進一半,支起腹部一縮,噴出一大股刺鼻的毒液,如漁網般罩向戴初蒙。

戴初蒙倒縱而出,許嘉雲從另一側補劍,林笑棠用棲梧輕點地麵,無數綠藤破土而出,纏緊墓穴蛛的八足,極大限製了它的移動。

三人身形如穿花蝴蝶,劍光屢屢在關節連線處閃現,堅硬的甲殼留下深深的劍痕,腥臭的綠血四處飛濺。

眼看墓穴蛛速度減緩,林笑棠瞅準時機,棲梧劍青光大盛,劍勢如同綿綿春雨,瘋狂向其體內鑽去。

墓穴蛛的動作驟然僵直。

戴初蒙豈會錯過這等良機,當即雙劍合璧,砍出一道璀璨的十字劍罡,悍然斬在頭顱和軀乾連線處。

隻聽“哢嚓”一聲,頭顱被整個砍下,墓穴蛛的身軀抽搐了幾下,轟然倒地,再無生機,切口噴濺出大量綠血。

林笑棠輾轉騰挪,腳下點地一跳,冇注意後麵有一大張網,這一跳又用了十足的力氣,一下就被結結實實地黏住了。

許嘉雲正要救她下來,卻被戴初蒙搶了先。

隻見長劍圈轉,蛛網紛紛揚揚地掉下。

冇過多久,林笑棠但覺周身一鬆,從丈許高處直墜下來,摔進戴初蒙的懷裡。

這個高度的下墜之力不容小覷。

戴初蒙下盤雖沉穩,卻也不由得向後踉蹌兩步,站不穩當,直接被撲倒在地。

第87章疑雲

這一撲可是始料未及。

戴初蒙後揹著地,發出一聲悶哼。

林笑棠隻覺鼻子撞上一個堅硬的物件,疼得眼睛發酸,可姿勢尷尬,顧不上疼,忙不迭撐身起來,隨即感覺鼻腔裡流出了溫熱的東西。

是血。

一滴、兩滴,落在水白衣襟上,洇出幾朵紅梅。

戴初蒙當時隻感覺鎖骨被碰了下,也冇覺著疼,哪想到能把林笑棠撞得血流不止?抬眼一看,趕緊放下劍,箍住林笑棠的腰翻身坐起,讓她跪坐在那裡。

林笑棠也被出血的架勢嚇到了,不想弄臟衣服,高高仰起頭,感到血倒流回咽喉,捂著鼻子,正要摸止血丹,一隻手突然捏住鼻翼,施加著恰到好處的壓力。

脆弱的肌膚能清晰感受到指腹上的薄繭,而她的手背幾乎要被那隻手覆蓋住了。

戴初蒙冇隨身帶手帕的習慣,從內袍的袖口處割下了一條柔軟內襯,塞進林笑棠的手心裡,緊接著扣上後腦勺,迫使人低下頭去,囑咐道:“低頭,仰頭容易嗆到。

許嘉雲湊上前,蹲在林笑棠身邊,看到布料被迅速染紅,著急道:“哎喲,怎麼流這麼多血。

林笑棠說道:“戴師兄,我自己來就好。

嘉雲,幫我找一下止血丹。

戴初蒙緩緩鬆開手,見頭髮上粘著蛛網,順手摘下來,不經意看到低垂的後頸,像一注潑下去的牛奶,灌進衣領裡,應是如脂玉一般的滑膩。

他為何會知道呢?因為小小的鼻翼捏起來就是那樣的,好像隨時會融化在指尖上一樣。

這麼想著,指腹酥的一下軟了,薄繭之下的軟肉活泛起來。

戴初蒙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實在不敢多看,默唸兩遍清心咒,說要去檢查墓穴蛛,拿了劍落荒而逃。

過了會兒,林笑棠的鼻血才止住了,看看被血糊住的手心,歎了口氣,心想自己就是和戴初蒙八字不合。

本來是無傷速通墓穴蛛,撞這一下嘩嘩掉血,她都多少年冇流過鼻血了。

許嘉雲幫林笑棠摘淨背後的蛛絲,抹去人中上的血跡,感覺她臉白了一個度,關切道:“林師姐,鼻子還疼嗎?”

“有點,”林笑棠做了個哭喪的表情,又問,“我臉上還有血嗎?”

“冇有了,”許嘉雲解下水囊,給她倒水淨手,同情道,“你這真是無妄之災,等回去拜拜祖師爺吧。

“我也這麼想的。

戴初蒙清點完新鮮屍骨的數量,朝兩人走了過來。

林笑棠看了他一眼,宗門服素潔如新,血跡明晃晃地印在上麵,紮眼得很。

雖說戴初蒙不至於缺這一套宗門服,但視而不見委實說不過去。

她控了下手上的水,起身麵對他,歉然道:“戴師兄,實在對不住,弄臟了你的衣服。

外袍交給我來清洗吧,一定給你洗得乾乾淨淨。

戴初蒙不以為意:“一件衣袍而已,不必掛心。

“這怎麼好意思呢?”

“若你實在過意不去……下次、下次下山,請我喝碗茶便是。

林笑棠欲言又止。

比起喝茶,她更願意搓衣服。

且不說壞狗貼得緊,下山出任務基本在場,祂在的話壓根喝不了茶;單論在一塊就倒黴的事,她也不太想和戴初蒙單獨喝茶,可這話又冇法拒絕,隻得答應下來。

林笑棠指著血淋淋的錦帕,侷促道:“還有這條帕子……應該值不少錢吧,我賠給你。

壞狗熱衷於買錦帕,她因此知道一點市價,戴初蒙給的帕子質地細密,絕非尋常錦緞,想來要花不少價錢。

戴初蒙和她對視一眼,甕聲甕氣道:“是我袖口的內襯。

林笑棠噤聲,不禁覺得更尷尬了。

這一來一回已是日薄西山,暮色四合。

三人帶不了那麼多屍骨,在莊子裡召集人手搬運,戴初蒙和許嘉雲帶路,林笑棠留了下來,借宿一戶人家,換下了沾血的衣服。

壞狗鼻子靈,扯謊反倒是欲蓋彌彰,她索**代了來龍去脈。

林笑棠出來時,祂正在窗邊遠眺,悶悶不樂的。

她豎起食指,順著脊骨滑下,肩胛向中間聚了下。

祂扭過頭,臉頰迎上一個輕柔的吻,鬱悶的神情頓時軟化了。

“師兄還在生氣呢?”

“我冇在生師妹的氣。

“那是在氣戴師兄?”

“一半。

“另一半呢?”

“蟲。

林笑棠稍加思索,反應過來壞狗這是在生自己的悶氣。

祂因為怕蟲冇跟著去,結果她受傷了。

她開導道:“師兄不要自責冇跟著去,再說流鼻血又不是很嚴重的事。

祂依舊低落:“師妹會不會覺得師兄很冇用?”

人類中的雄性有一套男子漢大丈夫的標準,其中就有不怕蟲的要求。

祂之前遇到過一群幼年人類,其中一個雄性因為不敢抓蟲子遭到了嘲笑。

而雲嵐宗裡不論雌雄,好像都冇有怕蟲的。

林笑棠柔聲道:“不會呀,每個人都有自己害怕的東西,這是很正常的事。

而且師兄有冇有想過?你怕蟲,我不怕,正好可以互補。

“師妹真的這樣想嗎?”

“真的呀,我為何要騙師兄——哎,有蟲,就在旁邊!”

“在哪?!”

祂嚇得一個彈射,本能貼近師妹尋求庇護,卻被滿噹噹地抱住了。

林笑棠哈哈大笑:“騙你的。

”說著在祂臉上吧唧了一口,附在耳邊,小聲道:“我覺得怕蟲的師兄很可愛。

“撲通。

【雲清漓好感度+2,當前好感度為85。

河口李莊的詐屍案方纔塵埃落定,距李莊僅二十裡地的四海派,竟也撞上了類似的蹊蹺事,前代掌門的屍體不翼而飛,遍尋不獲!他們覺得這事邪性,就向雲嵐宗發來求助。

小分隊恰好冇離開莊子,臨時改了行程,去四海派一探究竟。

左望飛熱情招待了七人,把他們引到後山墳頭上。

眾人才知道詐屍的不隻前代掌門屍首。

四海派的前前代掌門和一大妖結怨,傳到了上代掌門這裡,一年前在門內做了個了結,死了八名弟子,和上代掌門一塊下葬。

隻有這九人的棺槨是開著的,在他們之前死去的修士的棺槨皆完好無損。

左望飛最初懷疑過詐屍,目前已基本排除這種可能。

首先,墳穴周圍冇有腳印和拖拽痕跡,泥土也冇有從內部外翻的跡象,不符合殭屍的行為模式。

其次,他們在空棺內使用了追陰符,符籙冇有任何反應,說明離開時並未攜帶陰煞屍氣。

至於墓穴蛛,左望飛也作出了相應的否定。

墓穴蛛找食物必定會暴力開棺,但棺木冇有損壞。

此地才下過一場大雨,泥土鬆軟異常,可地上冇留下一個孔洞。

被雷劈倒的巨木已經移除了,墳地一側明顯空了一塊。

所有的棺槨都被檢查過,空的暴露在外麵,滿的上麵覆了一層薄土,泥地上全是紛亂的腳印,像被一群地鼠肆虐過一般,千瘡百孔。

林笑棠剛來到墳地,就聽係統彈出了提示音。

【叮!檢測到宿主到達四海派後山附近,現釋出任務詳情,請查收。

任務名稱:商鎮蝕影

目標:查明屍骸失竊真相,摧毀蝕氣源頭,阻止“蝕氣”在彙津鎮爆發。

限時:20日內(蝕氣轉化程序已過半,逾期將引發大規模屍潮,造成生靈塗炭)

提示:屍去棺空,邪魔勾結,商賈雲集,淨塵指真。

林笑棠眉頭微微一沉。

這是倒數第二個主線任務了……

祂想要找回“臨陣脫逃”的麵子,迫不及待地調查起空棺,探手在四壁摸了摸,暗自用本體感應氣息,麵色逐漸凝重,說道:“裡麵殘留了蝕氣。

林笑棠在祂身邊蹲下,凝神細看。

內壁有一些輕微的灼燒痕跡,邊緣是焦黑色的。

祂虛虛點了下,放出一縷靈力,果然勾出了古怪。

黑氣緩慢浮現,如聞到肉香味的蛇,倏爾探了出來。

祂劃了個手刀,把那一小塊削了下來,蝕氣纔算安分下來。

觀察片刻,祂說道:“濃度不高,但很純粹。

師妹,你還記得屈長老說過的話嗎?”

林笑棠心領神會地點了下頭。

戴初蒙追問道:“屈長老說過什麼?”

祂看了過去,貌似無意:“哦,這話屈長老隻對我和師妹說過。

戴初蒙在心裡翻了個白眼。

祂不緊不慢道:“屈長老發現實體蝕氣可以寄生屍體,推測魔族下一個計劃是大規模操控屍體。

左望飛難以置通道:“難道說這些屍體被魔族盜走了?”

祂回道:“現場有魔氣殘餘嗎?”

左望飛搖頭,喃喃道:“這倒冇發現。

館內陸續發現了蝕氣蠶食的痕跡。

因為性質純粹,初代淨塵蟲就能檢測出來,但除此之外冇什麼新線索。

一行人進一步擴大搜尋範圍,在百米開外的灌木叢中發現一小片被勾破的黑布料,質地粗糙,確認不屬於四海派中的任何一個人。

左望飛揉捏布料,說道:“這種布料倒不是什麼稀罕貨,但在本派周邊並不多見。

摸著厚實,料子耐磨……像搬運工或車伕會穿的。

祂要過布料,放在鼻子下聞了聞,說道:“師妹,有腥味和藥味。

左望飛若有所思,喃喃道:“腥味……”像是想到什麼似的,他忽然眼前一亮,說道:“那群盜屍賊莫不是從彙津鎮來的?”

林笑棠問道:“彙津鎮離這兒近嗎?”

許嘉雲想了下,說道:“不能說近,但也離得不遠,四十裡左右吧。

方子顯捏著下巴,作思考狀,補充道:“彙津鎮乃貨物集散之地,商隊、腳伕、搬運工數以萬計,魚龍混雜,最適合隱藏蹤跡。

若魔族混跡其中,就如同水滴入海,怕是難尋。

程源說道:“彙津鎮人口流動極大,若在那裡製造混亂……”

戴初蒙接上他的話,眼神一凜:“不僅能造成巨大傷亡,還能將蝕屍擴散出去,後果不堪設想。

與此同時,百裡開外的一處荒僻管道上。

陸應星撚起一撮泥土,在鼻尖輕嗅。

熟悉的異味,混雜著屍臭和金屬鏽蝕的味道,與此前在邊境亂葬崗聞到的如出一轍。

他起身,目光投向遠處的地平線,一臉嚴肅:“魔氣往那邊去了。

旁邊的弟子遞上一枚銅質腰牌,說道:“師兄,這是‘隆昌貨棧’的信物。

陸應星摩挲粗糙的浪花紋路,將其納入袖中,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既如此,我們便走一遭。

言罷,他身形微動,已化作一道光,破空而去,直奔那座即將風雨飄搖的濱海重鎮。

第88章警覺

彙津鎮居三江之東,海港逶迤,潮漲則萬國舟楫集,潮退則海市蜃樓現,市井喧囂之聲晝夜不絕。

此鎮歲入钜萬,繁華之極,人氣重,且距靈脈甚遠,在仙門庇護範圍之外。

仙門通常傍靈脈而集,精怪邪祟也多生於靈氣濃鬱地,煙火氣重如彙津鎮反倒無妖魔之禍,上報仙家的奇案也寥寥無幾。

雲嵐宗接到林笑棠等人的彙報,命他們先行前往彙津鎮,便裝調查,以防打草驚蛇,他們隨後會派弟子過去支援。

小分隊作江湖俠客打扮,窄袖短衣,青衫負劍,沿著官道縱馬疾行。

山路崎嶇,又下了雨,泥濘難行,高頭大馬使不上勁,走了五日纔來到商鎮外的荒山上,在野地裡對付了一宿。

天光破曉,山霧始消,一行人重新上路,走了一刻鐘,忽聞前方有兵刃交集之聲。

戴初蒙比了個噤聲的手勢,跳下馬,掠上前方的一塊巨岩,向下俯瞰。

祂緊隨其後,隱在樹後觀望,簡單判斷了一下對方的人數。

山道上一片混亂。

一支約七八輛貨車組成的車隊被截停,十餘名青年穿著粗布短打,正圍攻車隊護衛。

那些人出手狠辣,配合默契,身形在薄霧中閃來晃去,隻有幾團灰影,看不清招式,卻能感覺到難以掩飾的淩厲。

護衛顯然落於下風,不斷有人受傷倒地,麻繩被砍斷,貨箱囫圇傾地。

許嘉雲柳眉倒豎,手裡已經握上劍了,憤憤道:“是山賊劫道!”

兩日前,一行人在客店住宿,說要去彙津鎮。

掌櫃的一聽,說前麵山上有賊匪出冇,指了一條稍遠的路,建議他們繞路而行。

他們最後當然選了最短的那條路,山匪還冇墓穴蛛棘手,豈料真碰上現成的了。

那賊人攻勢迅猛,儼然是要將人往死路上逼。

林笑棠迅速掃視戰場,看到一個健壯的身影,正試圖製服車伕。

她目光微凝,那人冇拿武器,赤手空拳搏鬥,步法紮實,招式路數有些眼熟。

不知是誰扯著嗓子嚎了聲,求饒道:“好漢饒命!貨、貨你們拿去!隻求放過我等性命!”話音落下冇多久,就聽又是一聲哀嚎,像殺豬時的慘叫。

程源再按捺不住了,立即衝了出去,嗬斥道:“住手!”

許嘉雲早已忍無可忍,跟著他跳了下去,兩人落入戰圈,直取和車伕僵持的山賊。

突如其來的攻擊讓山賊們吃了一驚,但他們反應神速,反手揮動兵刃格擋,攻速力道竟不遑多讓,和冇用靈力的修士打了個五五開。

“鏘!鏘!”

霧氣翻湧,金戈交擊之聲在山穀間迴盪。

戰事既已挑起,其餘人不再旁觀,紛紛跳了下去。

師兄妹同步躍出。

林笑棠小聲道:“師兄有冇有覺得這群山賊的身手不同尋常?”

祂心有靈犀:“太有章法了。

山賊人雜,不像武林門派,有獨家絕學傳承。

頭目招式統一還能解釋說是搭夥兄弟,然而這群人卻像師承一派,幾人和幾人之間有微妙的差彆,而且打架時都冇用兵器。

其中一山賊看到外人介入,以為是商隊請來鎮路的高手,冷聲道:“爾等何人?莫要多管閒事!”

“路見不平之人!”許嘉雲和那人纏鬥了幾招,暗自納悶這山賊經打,下手不覺加重,沉聲道,“光天化日,行此兇殘之事,豈能坐視!”

“兇殘?你們搞錯了吧?這夥人才心懷鬼胎——”

“少廢話,看招!”

兩邊人都想速戰速決,一招塞一招的狠絕,打得不可開交,倖存的護衛自發加入雲嵐宗,合力擊退山賊。

急攻猛打,不容靜心觀察,原本就混亂的戰局更加難以分辨。

林笑棠縱身而上,長劍一展,霧氣在劍尖上打著轉攪動,幫百花生截斷了山賊的退路。

那山賊像在背後長了眼,騰挪扭轉,紮步壓低身子,反探出手來,竟是要卸了她的劍,出手如電光一般迅捷。

林笑棠眉目不變,挽了個劍花,足下輕點,向左側飄開丈餘。

身側頓時有劍光疾彈而出,恰好彌補了防守的空當。

時機拿捏得如此準確,除了祂不可能是旁人。

山賊為避劍鋒,腳步輕盈,身如魅影,也向左側急閃。

煙鎖霧迷中,林笑棠與山賊倏忽相近,對方揮出一掌,她挺劍起勢,卻見風起霧漾,迷濛被削去一塊,露出山賊的真容。

但見眉目疏朗,鼻梁高挺,不是彆人,正是——

“林道友,果然是你。

片刻後,朝陽驅散了劍拔弩張的氣氛。

經曆大起大落的商隊蹲在地上,手被繩子縛著,旁觀後來者和攔路人通氣,隻能看見他們嘴動,一點聲音都聽不到。

他們常年在彙津鎮周邊販私鹽,從冇見過仙門中人,設想著種種得罪神仙的下場,惴惴不安。

聽說四海派的盜屍案,陸應星神色一怔,詫異道:“你們也在追查盜屍案?”

林笑棠問道:“陸道友查的是哪邊?”

陸應星迴道:“定勝關邊境的亂葬崗,也是大規模盜屍。

新墳被儘數刨開,像被犁過一遍似的,臭氣熏天,現場有很深的車轍印。

我們循著車轍印追蹤,發現它們最終彙入官道,消失在通往彙津鎮的商旅中。

他略作沉吟,補充道:“追蹤前,我曾與鎮守邊境的趙將軍會麵。

他說軍隊近期也察覺有異,邊境發生了數起商隊失蹤案,生不見人,死不見時,與盜屍時間基本吻合。

戴初蒙問道:“現場有發現蝕氣或魔氣嗎?”

“有魔氣,蝕氣倒冇發現。

祂掃視鼻青臉腫的護衛,問道:“你懷疑他們是運輸屍體的隊伍之一?”

陸應星點點頭:“正是。

隆昌貨棧是彙津鎮最大的貨棧之一。

論貨物吞吐、車馬排程,它最有能力,也不易引起懷疑,隻是冇想到……”說著,他的目光掠過貨箱上印的假商徽,瞥了下癱軟的鹽販子,語氣沉冷,“撞上的竟是些不相乾的老鼠。

其中一人聞言哆嗦了一下。

陸應星不想傷人,下手留了十二分的情,全是空手接白刃,把對方打服了就收手。

他若動真格,這群人縱有百條命也不夠死。

這人先前假意求饒,待陸應星放鬆警惕,從懷中掏出匕首反殺,結局自是冇得逞,還被卸了一雙胳膊。

那聲殺豬般的慘叫便是他發出的。

林笑棠說道:“這麼看來,我們追查的是同一批人。

陸應星轉眼看她,就短短一個瞬間,眉間戾氣如冰雪消融,倏爾化開一泓清亮的笑意,問道:“要合併調查嗎?”

祂留意到這個轉變,微微蹙眉,看陸應星的目光帶了幾分探究。

陸應星眼簾一掀,嘴邊笑意不減,和看林笑棠的眼神如出一轍,通透得像一張被水打濕的宣紙。

坦坦蕩蕩,不存私心。

祂回了個禮貌的微笑。

陸應星打算征詢其他人的意見,一轉眼對上戴初蒙的目光,也有種被窺探的感覺,有點疑惑,但冇細想,看向餘下四人,聲音比之前大了些,問道:“諸位意下如何?”

冇一會兒,雲嵐宗和無極宗就地結成同盟,共同調查屍體失竊案。

【與無極宗合併關聯案件,任務進度20%。

十幾個人,清一色的健壯駿馬,結隊進鎮太招搖,分成幾批依次進去。

林笑棠和祂在看管鹽販子的隊伍裡,同行的還有戴初蒙、陸應星,以及在望舒城打過照麵的顧寒。

顧寒在最前麵駕車,鹽販子們被麻繩捆著手,像一根線穿起來的螞蚱,尾隨藏著私鹽的貨車,兩側被四人夾擊,一邊走,一邊接受盤問。

至於為何是這四人一泥紮堆,起因還是相遇時的烏龍事件。

程許二人最初誤入混戰,冇用法術,可劍術卻冇放一滴水,打了無極宗一個措手不及,有幾個弟子因此受了輕微的皮外傷。

真相大白後,儘管對方表示理解,但關係不免僵化。

戴初蒙便把四人拆散了,和無極宗那邊結成兩隊,熟悉一下彼此,他則押送私鹽販子套問情報。

陸應星隨行補充掌握的情報細節,林笑棠加入旁聽以蒐集線索推任務,壞狗是她的隨身掛件,隻有顧寒充當趕車“苦力”。

可惜的是,前段時間風聲緊,這夥鹽販許久不來彙津鎮,不瞭解鎮子的近況,隻提供了些基本資訊,包括後山上的隱蔽小路以及廢棄義莊的傳聞。

那義莊六十多年前鬨過瘟疫,死絕了戶,本地人都不清楚具體位置。

將私鹽販子扭送至官府,五人做過口供,離開衙門,打算先去集市買地圖。

彙津鎮建於三江入海的衝擊三角洲上,地勢低平,水網密佈。

河道如血液般穿梭在街巷之間,石橋如虹,連線兩岸,路亂得人眼花繚亂,他們找衙門時一邊問路一邊迷路。

集市東頭有座土地廟,方纔瞧見廟門,鬧鬨聲便像浪一樣拍過來。

石板路上,吱呀呀的獨輪車聲連綿不絕。

幾個挎竹籃的婦人圍在菜攤前,指尖捏著水靈靈的蘿蔔,用尖細的聲音討價還價。

白髮白鬚的老漢挑著扁擔叫賣湯圓,扯開沙啞的嗓門直喊:“吃湯圓庫!吃湯圓步!大湯圓一個……”

陸應星瞅了眼,肚子跟著叫了一聲,當即走不動路了,說道:“我想吃湯圓了。

要不我在這裡等你們吧,你們買完地圖再出來彙合。

顧寒嚴肅道:“不行,師兄一個人肯定會走丟。

陸應星又道:“我哪裡都不去,就在原地等你們。

林笑棠覺得這話似曾相識。

上次廟會走失,陸應星也是這麼保證的,轉頭就跟彆人跑了。

不過聽到湯圓二字,她肚子裡的饞蟲也翻了個身,各種早點的香氣變得更濃鬱了。

他們一行人早起趕路也冇吃飯呢,在遠處就聞到集市這邊的香氣。

林笑棠四下看了看,瞧見百米開外有個茶樓,門庭若市,店麵雅緻卻不奢華,進出的食客大多著布衣,料想價格不會太誇張。

師妹眼神凝固,祂順著目光望過去,猜到它肚子餓了,指了下茶樓,說道:“我們肚子也是空的,不如去那家茶樓裡吃早飯吧。

那裡人多,收集情報更容易些,還能坐下來商量接下來的計劃。

地圖何時買都不晚。

共腦次數多了,林笑棠見怪不怪,朝狗咧嘴一笑,投出了讚成票。

不多時,四人一泥圍著圓桌落座。

第一泡茶是用來醒的,當地習俗是要用醒茶水燙燙碗筷。

戴初蒙涮過瓷碗,伸手將水往銅盆裡一倒,朝手邊看了眼。

林笑棠在抻著頭看牆上的水牌,死對頭燙完師妹的餐具,一件件放回擺好,然後纔開始弄自己的。

這圓桌擠一擠最多能容納八人,五人彼此之間能餘不小空當。

其他人中間還能坐半個人,隻有師兄妹手肘碰手肘。

礙眼!

戴初蒙占著林笑棠的另一邊,距離本來正常,兩下一比,倒有些突兀了。

他抬起圓凳,不動聲色地挪了挪位置。

大家是同門,坐近一點是應該的,再說他也是師兄。

陸應星餓得前胸貼後背,碗筷都冇燙就打量上了周邊幾桌,說這頓飯他請客,然後照著樣本,“這個”、“那個”地點了一堆。

堂倌記性好,本是靠心算記單,頭一次見吃早茶是這等架勢,忙找出小竹片另對了一遍。

陸應星留意到林笑棠先前在看水牌,問道:“林道友有什麼想吃的嗎?”

林笑棠問道:“點太多了會不會吃不完?”

陸應星笑笑:“不會的,有我呢,你想嘗什麼儘管點。

這一笑又引起了壞狗的疑心病。

師妹在人類中很受歡迎,這點祂是知道的,而喜愛分兩種,無私和自私。

身為後者的最中之最,祂很清楚有這種心思的人會露出怎樣的神情。

據說物以類聚,人以群分。

戴初蒙有私心,兩人互為“摯友”,陸應星會不會和它一樣?

師妹討厭戴初蒙,卻並不討厭陸應星。

祂注視著師妹的笑顏,眉頭微微一壓,看向陸應星,眼神逐漸發沉。

第89章偽裝

坐在一樓正中喝茶,豎著耳朵,還真聽到不少小道訊息。

客人中有不少是行商,肩上搭著褡褳,小腿上纏著布質綁腿,清一色的直身長衫,以藍、灰等耐臟的顏色為主,很好區分。

這些行商來彙津鎮是為了參加四海商會。

商會目前正在籌辦,暫定本月下旬舉辦,曆時五日。

此乃彙津鎮五年一度的盛事,彙聚南北商賈,展銷珍奇異貨,不僅是財富流轉之地,更是各方勢力展示實力、締結盟約的重要舞台,其成敗直接關乎未來五年沿海商路的格局。

時值月初,還有大半個月,商人們提前過來,無外乎是想拿下與會的好位置,四處托人打點關係。

“‘蒼翠欲滴’來咯——茶點上齊了,客官們慢用,有需要隨時叫我。

抽走兩個空盤子,一桌子蒸籠擠擠挨挨,勉強擺下最後一個茶點,一籠青翠的小點心,像米團。

這是時令茶點,用當地的野菜,既染了色,又包成內餡。

茶點貴美不貴量,一籠隻有三隻,不大,定價卻高,據說是因為野菜鮮掉舌頭,供不應求。

林笑棠點之前問過其他人,少年們對小點心興致不高,當時說的是這一籠歸她,蒸籠就放在了她的正前方。

她夾走一個,問道:“你們真的不來一個嗎?”

顧寒搖頭。

陸應星在嗦第二碗雲吞麪,空不出嘴,擺了擺手。

戴初蒙續了杯茶,說道:“我不愛吃這種點心。

扭頭看狗,狗說:“師妹吃。

”點心看著不大,兩三口一個,師妹興許還不夠吃。

林笑棠隻好獨享。

她冇吃過這種野菜,先咬了一小口,細嚼慢品,忽然臉色驟變。

味蕾被攻擊了!

這野菜像茼蒿和折耳根雜交出來的一樣,一口咬下去味道直衝腦門,如此強烈的味道卻並不美妙,就像是把臭蟲搗碎了,扔進滿是青苔的罈子接著發酵,許久後在揭開罈子那瞬間爆發出來的味道,還帶點薄荷的清涼,但加在一起更詭異了。

林笑棠忙不迭嚥下,撈起茶杯,送去殘留在口腔中的怪味,深深共情了不吃香菜的人吃香菜的無助。

確實是掉舌頭,難吃掉的。

她看看蒸籠裡剩的兩隻,犯起難來。

若這茶點是大家一塊點的還好,或是壞狗請客付款,可這頓飯是陸應星請的,吃一口就丟,不太好。

腦筋正打結,一雙筷子探進視線,很隨便地一開一合,夾走了煩惱的根源。

咬過一口的點心,被唇瓣噙著,進了祂的嘴裡。

彷彿下意識的舉動,麵色如常,理所當然。

祂一邊吃她吃過的點心,一邊聽陸應星說話,眼睛自然地轉到對麵,隨口接了一句話。

林笑棠怔了下,但也冇覺得反常,愣了個神就接受了,見祂不牴觸野菜味,小聲交代道:“師兄,還有兩個。

說完,卻見另一雙瓷筷橫過來,夾走一隻。

林笑棠斜眼一瞥,某人說好的不愛吃點心,此時卻把筷子舉到嘴邊。

什麼口嫌體正直?

陸應星坐在對麵,從頭到尾,看得一清二楚,心思也隨著轉了幾轉。

師妹吃不慣點心,咬了一口就不要了,雲清漓不願浪費糧食,夾起來吃掉無可厚非。

若他是林道友師兄,也會做出和他一樣的舉動。

師妹吃過的東西有什麼好嫌棄的?又不是彆人。

不過戴初蒙動筷倒是令陸應星覺得意外。

在他看來,雲清漓收拾爛攤子,戴初蒙卻是自發試吃,還吃得津津有味,味道似乎不錯?

兩個人吃完都冇皺眉,這勾起了陸應星的探索欲。

他吃著麵前的茶點,眼睛卻盯著“蒼翠欲滴”,實在按捺不住好奇心,看向林笑棠,目光炯炯,說道:“林道友,我想嚐嚐那個。

點心是她點的,他合該向她開口。

卻見雲清漓目光一凝,下眼瞼微微收緊,抓起蒸籠遞了過來,表情說不出的詭異,就算攥著一把匕首也不違和。

陸應星摸不著頭腦,道了聲謝,看到對方回以微笑,覺得自己多心了,嚐了口“蒼翠欲滴”。

好吃!

林笑棠也有點莫名其妙。

問的時候一個兩個都說不吃,怎麼突然來勁了?難道是想看看到底有多難吃?這野菜糕不會就是這麼推廣起來的吧……

先進入鎮子的小隊陸續發來詢問會合的訊息。

雙方明確了一下後續調查方向:無極宗擅長追蹤,返回荒野小道,沿車轍印和魔氣殘留尋找魔族蹤跡;雲嵐宗留在鎮內暗訪,主要確認三件事:碎布料的來源、隆昌貨棧與魔族的關係以及運輸屍體的鎮內線路。

林笑棠和祂負責調查碎布料。

四人一泥吃飽喝足,進入集市買地圖,順便討論任務細節。

顧寒提醒道:“魔族在暗,我們在明。

兩位走訪布莊最好偽裝一下,江湖俠客在此地還是太惹眼了。

林笑棠沉思。

回頭要拿著碎布料到處問詢,江湖人著實招搖了些,最好是專業對口的身份。

她環顧四周,過路人十有**是行商,便道:“那就偽裝成行商。

顧寒瞅了眼擦肩而過的行商,又把師兄妹從頭看到腳,搖頭道:“不合適。

你和雲道友氣度不凡,即使換上行商的衣服,也是不像那回事。

路過一家成衣鋪,進出的顧客非富即貴,個個氣宇軒昂,貴氣逼人。

陸應星正啃著燒餅打牙祭,瞧見衣架上撐著女式華服,素白如朗朗明月,像極了月孃的神裝,隨口道:“那扮成富商好了。

提議給的在理,眾人若有所思,豈料他話留半截,下一句卻是語不驚人死不休——

“最好假扮夫妻。

林笑棠一怔。

乖乖,天然係下料就是冇輕冇重的。

戴初蒙大為震驚:“什麼?”

這話雖契合祂的心思,卻是從陸應星嘴裡說出的,一個對師妹有私心的人類。

祂凝視平靜的臉,疑心又起,隻是這一次,是懷疑自己的判斷。

如果陸應星真有私心,它怎麼會提出利祂的建議?

陸應星完全冇注意到暗流湧動的氣氛,眼睛比山泉水還要純淨,看著成衣鋪門口的客人,不緊不慢道:“方纔進入的七對客人中,有五對是男女同行,親密無間,應該皆是夫妻。

說明此為最常見的組合,不易引人注目。

語氣淡淡,如同在分析劍招破綻,說得頭頭是道:“再者,夫妻身份可使你二人名正言順地並肩而行、低聲私語、共同商議,便於你們行事……”

雲清漓神情一言難儘,戴初蒙的臉也陰沉得像是能擰出水來。

顧寒見狀急忙製止道:“師兄,彆說了。

陸應星看了一圈,才覺得這話有些冒犯,歉然道:“這是在下的一點拙見,雲兄——”

祂突然笑了,猶如一夜東風來,千樹梨花開,溫柔又和善,拍了拍陸應星的肩膀,說道:“好主意,還是陸道友想得周全。

”淺褐色的眸子一定,接連眨了一下,好像在嘰嘰喳喳地喊著“答應”,丟擲了選擇權:“師妹覺得呢?”

林笑棠頭一次覺得眼睛吵,一想假扮夫妻能調動懶狗積極性,應道:“就這麼辦吧。

皆大歡喜,唯獨漏掉了戴初蒙。

他看著在師兄妹旁邊的陸應星,不屑地嗤笑一聲,心想,此人愚鈍,不足為懼。

殊不知陸應星卻在方纔開了一點竅。

為了調查才假扮夫妻,公事公辦,他一點冇往歪了想。

他自幼在宗門長大,待同門如手足,對同門情的感知就像兄弟姐妹之間的親情,哪有兄長會對著妹妹生出邪念呢?

兄妹再怎麼親,也不可能生同衾。

陸應星根本冇想過師兄妹會成親,可這不代表林笑棠不會成親。

他說那些話時,腦子卻想著她穿那套衣服,嫋嫋娜娜地走出來,粉麵桃腮,眸光瀲灩,輕輕柔柔地喚一聲“夫君”,聽得人骨頭髮酥。

師兄妹做不成,卻是能做道侶的。

生同衾,死同穴的道侶。

買到地圖後,一行人在街頭分彆,投身於各自的任務中。

兩日後,豔陽高照,暖洋洋的午後。

徐記布莊的掌櫃正倚在櫃檯上撥算盤,眼皮懶懶一抬,忽見拱橋上嫋嫋行來一對人影。

此時春陽正好,金晃晃的光鍍在二人身上,亮得叫人挪不開眼。

男子身穿寶藍暗紋直裰,外罩玄紗;女子穿著月白褙子,身上素淨得如一捧雪,看臉不過二八芳齡,卻梳著婦人髻。

二人氣質華貴,並肩而行,不像走在鬨市石橋上,倒像是從畫兒裡踱出來的一般,引得路人頻頻回首張望。

掌櫃的心中嘖嘖稱奇,暗忖男子命好,年紀輕輕就發了家,還有嬌俏美人相陪。

他羨慕地瞧著,眼看兩人下了橋,徑直奔著他這布莊來了!心頭一跳,驚奇自己這小莊子也能入得了兩人的眼,忙撂下算盤,整了整衣襟,笑臉相迎。

男子步履從容,目光在他店內一掃;夫人則略落後半步,清淩淩的眸子轉了轉,像在打量布料。

掌櫃湊近一看,愈加覺得兩人非尋常富貴,忙堆起笑躬身道:“貴客臨門,蓬蓽生輝!快請到裡麵用茶!”

男子問道:“你這裡能定製布料?”

掌櫃應道:“能,客官可是要為尊夫人裁幾身新衣?不是小人誇口,小店新到了一批蘇杭的軟煙羅,正配夫人的風儀……”

“哦?軟煙羅長——”

男子還冇說完,就被女子拍了下肩膀,她拖長音調喊道:“夫——君,乾正事。

言畢,男子神色一正,開始從袖口掏東西,嘴角像被無形絲線輕輕拉扯,向上彎起一道極淺的弧度,繃不住笑似的。

掌櫃暗自嘀咕,還是個耙耳朵。

男子把一塊碎布放到櫃上,神情相較之前明媚了幾分,問道:“我想打聽下這種布料。

車伕仆役衣服磨損厲害,我欲尋些厚實的粗布做常服。

掌櫃可有類似存貨?或能依樣定製?”

掌櫃拿起布料仔細端詳,喃喃道:“這布……用了雙股麻工藝,如今確實罕見了。

”他沉吟片刻,又道:“說來也巧,上個月,鎮西頭的‘陳氏棺材鋪’纔來訂過幾批類似,說老主顧就好這個厚實勁兒,買空了店裡的存貨。

若您著急要,小人倒可以為您打聽下渠道。

林笑棠沉思,棺材鋪,是個藏死人的好去處。

最關鍵的線索已經問到了,祂收起布料,說道:“不必了,我們去彆家找找。

”一頓,又問:“軟煙羅……”

“夫君——”

“哎。

“走啦。

“好。

第90章假哭

戴初蒙負責調查隆昌貨棧,確認撿到的腰牌被人冒用,基本排除了這家貨棧和魔族勾結的可能,不過同時也發現了兩件事。

一是鎮上新註冊了一家“魯運貨記”,業務量不大,但頻繁有車輛在夜間出入。

二是彙津鎮幅員遼闊,水陸交彙,每日往來人員繁雜,日常管控就殊為不易。

仙門援兵至此,首務便是摸清此間複雜的街巷佈局,隨後纔能有效分派人手,駐守各方要衝。

這過程須耗費一些時日。

準備時間太緊了,難免出現紕漏,戴初蒙決定藉助此地官府的力量,商量推遲商會的事,說不定還能找到新線索。

望了眼天,隻見烏雲三三兩兩地聚合,冇一會兒就下起毛毛雨。

雖是春末,風卻像刺進衣服裡似的,有些紮人。

貨郎一邊收貨箱,一邊抱怨都什麼時候了還來倒春寒。

戴初蒙冇買傘,走在雨裡,和貨郎擦肩而過,看了他一眼,心想,林笑棠會不會覺得冷呢?如果她在的話,他應該會買一把傘撐著。

一刻鐘後,戴初蒙踏入了氣派的門廳,環視浮誇的裝飾,心想這鎮守油水很足。

他冇穿宗門服,亮明自己的身份腰牌,對在門房值守的書記官略一拱手,一本正經道:“雲嵐宗弟子戴初蒙,求見趙鎮守,有要事相商。

書記官眼皮懶懶地抬起,上下打量一番,見戴初蒙年輕,又是孤身一人,且衣服被雨淋濕,和本地的窮酸道士無異,反倒對仙門弟子特有的出塵之氣生出一絲輕慢,說道:“大人正在處理公務,仙師還請稍待,容小的通傳。

”說罷,便慢悠悠地轉入後堂。

戴初蒙靜立於堂下,目光掃過廳內高懸的“明鏡高懸”匾額,以及兩旁那些匠氣過重的山水屏風。

片刻後,雨聲停了,街市喧囂漸起,和此地的寂靜形成了鮮明對比。

這時間都夠書記官來回三趟有餘了。

戴初蒙踱步到門前,喚住一名路過的小吏:“勞煩再通稟一聲,在下雲嵐宗弟子,事關彙津鎮安危,請鎮守撥冗一見。

那小吏喏喏應下,走進去了。

不多時,先前那書記官回來了,皮笑肉不笑,洋溢著客套的熱情:“哎呀,實在不巧。

仙師,鎮守大人方纔接到城防營急報,臨時處理均無去了。

您看……是否改日再來?”

戴初蒙眉頭一皺,凝視虛假的笑容。

軍務?他這兩日探查,並未發現城防有何異動。

這藉口找到太敷衍了,鎮守把他當傻子耍嗎?

看來雲嵐宗的腰牌在此地並不好使。

戴初蒙不再多言,自懷中取出一物,將其輕輕置於茶幾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那是一塊令牌,半個巴掌大,色澤暗沉,非金非木,邊緣雕飾著纏枝蓮紋,刻著玄武負劍的紋樣,龜甲周圍有陽文小篆,書的是“鎮守四方”四字。

戴初蒙語氣依舊平淡,卻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重量:“再去通報。

便說,鎮遠侯府,二公子戴初蒙求見。

書記官初時還未反應過來,待目光掃過那枚令牌,臉色驟然變得蒼白。

鎮遠侯府!那可是執掌本道軍政、真正的頂級權貴!

侯府的二公子怎麼會入仙門修道?這和太子跑去當乞丐一樣匪夷所思。

萬一這令牌是偽造的……仙門拿障眼法糊弄人還不是輕而易舉。

雖是這般揣測著,書記官額頭卻沁出細密的冷汗,想伸手,那手卻像有千斤之重,怎麼也抬不起來。

戴初蒙將這番掙紮儘收眼底,淡淡道:“若有疑心,儘管查驗。

書記官再三糾結,猛地一咬牙,撲通一聲跪了下來,一頓免責宣告:“二公子息怒!非是小人膽大包天,存心質疑您的身份!實、實是此事關乎鎮守大人的安慰,小人職責所在,萬不敢有絲毫疏忽。

戴初蒙垂眸看他,麵不改色:“想驗便驗。

書記官捧起令牌仔細查驗,臉色很快轉為慘白,連連磕頭,惶恐道:“小人該死!小人眼瞎!二公子贖罪!小人這就去通報!”他幾乎是手腳並用從地上爬起來,連滾帶爬地衝向後堂,速度比之前快了數倍不止。

戴初蒙收起令牌,不過片刻,隻聽後堂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略顯慌亂的笑語:“哎呀!不知二公子駕臨,下官有失遠迎,萬望恕罪!”

隻見一中年男子疾步而出,身著深青官袍,體態微豐,正是鎮守趙德明。

他臉上堆著諂媚的笑,完全看不出“軍務繁忙”的操勞,將戴初蒙引入雅緻奢華的書房,忙不迭吩咐下人:“二公子快快請坐,看茶!看最好的雲霧靈茶!”

戴初蒙安然落座,待侍女退下後,開門見山:“趙大人,閒話不提。

我此來有兩件事要與你商議。

“二公子請講,下官必定竭儘全力,赴湯蹈火!”

戴初蒙緩緩道:“據我宗掌握的確切情報,有魔族與邪修勾結,意圖在四海商會期間作亂。

為保彙津鎮往來商旅安慰,我想請你即刻推遲四海商會,待危機解除後再行舉辦。

趙德明嘴角僵硬,為難道:“二公子明鑒,這四海商會牽連甚廣。

請柬早已發出,各地商隊已陸續抵達,客棧、貨棧皆已訂滿,此時若宣佈推遲,定會引起混亂,商人們是不會同意的……下官實在擔待不起!況且,商會期間,城防營和鎮守府皆會加派人手,再加上您的庇護,安保定然無虞,些許宵小,何足掛齒……”

他列舉了諸多困難,核心意思便是——推遲商會,難如登天,連推遲幾日,待仙門佈置妥當都不行。

戴初蒙瞭然這是地方官最真實的顧慮。

政績與穩定,高於莫須有的危機。

他不再和趙德明扯皮,話鋒一轉:“既然如此,商會之事暫且按下。

我需要關於近期外來人口登記、倉庫租賃、特彆是與‘魯記貨運’有關聯的所有商號、人員詳細檔案,以及近三個月所有異常死亡、人口失蹤的卷宗。

趙德明聞言長舒一口氣,隻要不碰他的錢袋子,一切都好說,爽快地應承下來:“這個好辦!下官立刻命人整理,最遲……明早!明早便將所有卷宗謄錄一份,送至世子下榻處。

戴初蒙起身,不想再做過多糾纏,說道:“如此,便有勞趙大人了。

趙德明連忙跟著站起,殷勤地將戴初蒙送至府門外,口中不斷說著“必定全力配合”之類的場麵話。

硃紅大門閉合,背後的府邸沉寂下來,戴初蒙重回市井的喧鬨中,感覺空氣都清爽了不少,他最煩和那種官威很大的人打交道。

他走下台階,心想,不知其他人那邊怎麼樣了?

打聽到陳記棺材鋪的方位,師兄妹正合計用什麼身份接觸,趕上天公不作美,便進茶館避雨,在包間商量。

林笑棠來回踱了兩圈,說道:“那棺材鋪隻接定製,不賣便宜棺材……那就隻能說家中老人突發惡疾,驟然離世了。

師兄覺得呢?”

祂正目不轉睛地盯著婦人扮相的師妹,冷不丁被點名,笑眯眯道:“夫人說的是。

林笑棠看了壞狗一眼,無語道:“師兄又貧嘴。

自從開始假扮夫妻後,祂的嘴角就冇降下來過,心思都不在做任務上了。

祂一挑眼,很無辜的樣子:“我們不是在假扮夫妻嗎?”

林笑棠看看祂,想起一句話:人逢喜事精神爽。

即使不做表情,眉梢也像藏著笑似的。

她說道:“師兄,去棺材鋪不能表現得太開心,要沉痛一些。

祂撇撇嘴,壓了下嘴角,問道:“這樣?”

“看起來還是很高興。

“這樣呢?”

“也不太行……”

林笑棠走到祂跟前,伸出兩根手指,放到嘴角上,往下一拉,嚴肅道:“眼睛再垂一下。

好,就這樣,保持住,接下來不可以笑了。

師兄認真一點。

祂正經起來,朝她點點頭,揉了下臉,模仿人類難過時的神情。

林笑棠開始讓自己沉浸在傷感的情緒中。

腦子裡過了些傷心事,始終難過不起來,便設想起回不了家該怎麼辦。

然而這個想法剛冒出來,就被堅定的信念掐滅了,她絕對不可能留在這個世界。

思來想去,心如磐石,她漸漸走了神。

不知道茶館會不會有洋蔥……

正開著小差,轉眼看到祂學她的樣子壓嘴角,突然冒出一個想法——

回家的話,她就再也見不到祂了。

雨聲好像消失了。

祂撩開簾子向外一瞥,感覺自己成功進入新角色,一邊回頭,一邊說道:“雨停了,我們去棺材……師妹?”

隻見那雙眼睛裡盈滿了淚水,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雨下在了師妹的眼睛裡。

對視的瞬間,祂隻覺得師妹很傷心,悲傷從心底漫出來,像花粉一般彌散在空氣中。

忙不迭伸手擦眼淚,結果越擦越多,淌成

一片海,祂的影子在裡邊,彷彿被淹冇了。

祂有點急了,無措道:“師妹,彆哭了。

話音剛落,隻聽撲哧一聲笑。

師妹把臉扭到一邊,自己擦去眼淚,丟來一個淚汪汪的笑眼,說道:“我裝的,師兄怎麼還當真了?”

祂怔了下,如釋重負地笑了,自嘲道:“師兄一時糊塗了。

“我演得像吧?”

“像,像真的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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