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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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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真身

環抱著,呼吸變得綿長,手足也漸趨溫暖,隻是冇了師兄師兄的夢囈,洞外呼呼颳風,倒顯得裡麵太安靜了。

陸應星抵著頸窩,頭一垂,烏髮擦過額角,密密麻麻的癢。

他看了看那雙腳,被捂熱了,灰青褪去,泛起近乎透明的嫣紅,也是瑩白的。

幾條青藍血管,像白緞子上繪的細柳,微微凸起,掙紮著要沁出皮肉,火光投出一點陰影。

不知怎得,看癡了,眼睛也不知道眨,呆了會兒才挪開眼,覺得自己也發燒了。

可發燒也好,發燒林笑棠就不會冷了。

陸應星天馬行空地想著,取下搭在靴子上的羅襪,一摸,烘乾了,便套回到那雙腳上,手有點無措。

烤木劈啪炸響,劍影扭曲了一下。

劍豎立著,油脂淋淋地流了一地,豬腿涼透了。

陸應星冇吃多少。

起初一烤好就切給林笑棠,才吃冇多久發現她高燒,此時瞅見烤肉,卻發愁後半夜該怎麼保暖。

烤木不至於燒一晚上就冇了,但秘境開半個月,還不知道要在雪原上待多久,要省著點用。

然而此處氣溫過低,熄滅了烤木,單憑他這麼抱著,林笑棠還是容易受寒。

要是有毛毯將她裹起來就好了……

毛毯!

倒是有一張,隻是、隻是可能會嚇到她。

劍眉糾結地蹙起,陸應星一錯眼,看到有點蒼白的睡顏。

她很怕冷。

他深吸一口氣,瞬間堅定了決心。

冇事的,隻要在睡醒前變回來,就不會嚇到她。

火光猛地一跳,牆壁上的影子開始無聲地扭曲、拉長。

人形輪廓如融蠟般坍塌、變形,頭顱變得嶙峋怪異,四肢抽伸出非人的、猙獰的弧度,最終凝固成一個佝僂躁動、充滿獸性的漆黑剪影,再也看不出原來的半分模樣。

洞外,原本焦躁刨地的白晶鼠忽地僵住,發出一聲短促而驚恐的嗚咽,竟夾著尾巴頭也不回地竄入風雪深處。

狂風怒號,大雪紛飛,許多生命在極光下消逝,被凍結成雪原的一部分。

而林笑棠被溫暖簇擁著,安然地睡著,一夜無夢。

風雪暫歇,晨曦照徹冰淩,長而翹的睫毛顫動,眼珠滾了一下。

馥鬱的香氣遊走在五臟六腑中,鼻翼翕張,觸到柔軟的長毛。

哎,週末又跑上床了。

林笑棠意識模糊,以為是自己的邊牧,還是剛洗過澡的、香噴噴的小狗,於是手臂一伸——

嗯?怎麼抱不過來?

林笑棠抓了下狗,感覺毛要長一些,忽然想起自己都冇回家,哪來的狗抱?猶如當頭一棒,登時驚醒了。

玄青皮毛湧入眼簾,狗之大,一眼竟冇望到頭尾,隻知道自己趴在它身上。

陸應星呢?他那麼強,怎麼會讓妖獸入洞呢,莫非是被吃了?!

林笑棠驟然出了一身冷汗,屏住呼吸召喚佩劍,正準備來個突襲脫身,忽然感覺狗身陷了下去,毛茸茸被光滑的衣料取代,強有力的健壯手臂環著身軀。

刹那間,一雙杏眼瞪得溜圓,她如同被定身法定住,愣怔地盯著清潭似的星眸,目光裡全是驚駭。

咦?

咦——!

她是不是在做夢啊!

林笑棠難以置信地喚了聲:“陸道友?”

陸應星心虛地壓下眉,心念一轉,抬手遮住杏眼,又急又懼,說道:“不是我。

你還冇睡醒,做夢罷了。

林笑棠哪會相信這般拙劣的謊言?不過感受到手掌的僵硬,冇立即說破,自己先冷靜了一下。

陸應星不是人,但又拜入了無極宗,從戰雲鏈來看行事也不低調。

倘若真是害人的邪祟,宗主長老怎麼會坐視不理,任他在宗門出風頭?

陸應星則是徹底慌了神,彷彿從萬丈高崖跳下,風把全身的體溫都捲走了,心跳倏忽停息。

他化形後始終不踏實,夜裡醒了好幾次聽林笑棠的呼吸,天將亮了才沉沉睡去。

但是,怎麼能睡這麼沉!

明明是要在她看見前變回去的呀。

這下好了,林笑棠知道他不是人類了,怎麼解釋?她會不會怕極了?會不會想對他拔劍相向?會不會不和他做朋友了?

不是每個修士都像師尊和長老們那般包容,連師弟們都不知道他原身非人。

對了,忘憂丹!師尊給了他忘憂丹,給她吃下就不記得了。

陸應星從冇在人前露出原形,腦筋轉了半天才記起忘憂丹這一茬。

林笑棠溫順地躺在懷裡,身子不動,睫毛卻時時刮過掌心,一下一下,慢慢地刮,落在手上是癢的,落在心上卻是削肉一般的難受。

他不太敢看她的眼神。

厭惡抑或驚恐,他哪個都不想看見。

可後悔嗎?倒也冇有。

她燒退了,身上是暖和的,睡得很安穩。

如果再來一次,他還是會選擇給她取暖。

陸應星咬咬牙,憋著一口氣,拿開手,抻直了,意欲朝後頸

劈去——

手腕卻被擒住了。

不是突破不了的阻擋,可是手刀懸在半空,再也落不下一寸。

陸應星看著彆處,蒼白地辯解道:“我、我不是害人的妖物——”

“嗯,我知道。

“你肯定不相信……嗯?”

“我知道陸道友不會害人。

堅定的語氣。

有那麼一瞬間,陸應星甚至懷疑是自己在做夢,可抵住手刀的手是那麼柔軟。

他疑惑著耳朵幻聽了,注視懷中的少女。

林笑棠眼神清明,嘴微微張著。

她真的出聲過。

頻頻閃現的雜思消失了,心神墜入杏眼,像投井似的,一去不複返。

陸應星嘴唇蠕動著,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卻還是慌張的:“真的嗎?”

林笑棠反問道:“若你想害人,我怎麼可能見到今天的太陽?”

陸應星感覺心兒砰砰,跳得劇烈,直往林笑棠那裡蹦,好像不跳到她手裡不罷休似的。

一個激動,把人摟緊了,他如釋重負,喃喃道:“你人真好。

冇有揮劍相對,冇有咄咄逼人,她連問都冇問,就這麼相信了他,簡直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林笑棠呼吸不暢,拍了拍陸應星,說道:“陸道友,我喘不上氣了。

陸應星急忙鬆開,扶著她,內疚道:“對不起,我太高興了。

“冇事。

我自己能坐穩,你不用扶我了。

”林笑棠擺手,向後挪去,退出了懷抱。

“好。

”陸應星察覺到林笑棠刻意保持距離,盤腿坐正,手放在腳踝上,樂嗬嗬地笑著,一蓬大尾巴晃來晃去。

太開心了,又是麵對知情人,尾巴冇夾住,一對耳朵也彈了起來。

四肢綿軟無力,林笑棠知道自己昨晚發燒了,問道:“你化形是為了給我取暖嗎?”

陸應星點頭,回道:“你昨晚發燒了。

夜裡太冷了,烤木要省著用,我不知道該怎麼給你保暖,情急之下隻好恢複了本身。

本想著在你清醒前變回去,冇想到睡過去了。

對不起,嚇到你了。

林笑棠笑著搖頭:“是我要謝謝陸道友纔對。

你明明不想被人看到原身,卻為了我化形。

陸應星冇說話,尾巴卻搖得更歡了。

林笑棠被毛茸茸的尾巴勾得手癢,好奇道:“陸道友是狼妖嗎?”

“不是。

我乃鎮獸藍舌,不算妖類。

“藍舌?!”

藍舌鎮獸一脈,乃上古遺留之聖裔,其形類巨狼,通體玄青,身有異香,唯舌綻幽藍毫光,故得此名。

此脈鎮獸天賦異稟,其吼聲能震懾邪魔,利爪可撕裂虛空,然其最克魔之物,乃熾熱如熔漿的不滅淨焰,對魔族陰穢魔氣有焚灼淨化之奇效。

仙魔大戰末期,魔族勢大,幾欲傾覆人間。

正是藍舌一脈率眾死戰於“永夜境”入口,其族中長者燃燒本源,化千裡藍炎結界,生生阻斷了魔族大軍的去路;其餘壯年則撲入珍重,以利爪尖牙乃至自爆內丹之法,將魔族援軍逼回永夜境內,為仙門反擊爭取到時間。

藍舌血脈特殊,繁衍極為艱難,數目本就稀少,又苦戰死鬥,十不存一,幾近族滅,那之後便不知所蹤。

陸應星簡單提了下那段曆史,語氣雖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我乃藍舌最後一脈,被上任宗主收養。

他教我養我,命我化人藏鋒,仙去前,將我托付給親傳弟子,也就是我如今的師尊。

林笑棠感歎道:“真想不到有這般淵源……”

陸應星請求道:“你能幫我保密嗎?師尊不準我和旁人說。

林笑棠舉起手,正準備起誓,卻被陸應星一把摁了下來。

“不用賭咒!你相信我,我也會相信你的。

”急得尾巴都豎直了。

林笑棠忽然慶幸陸應星遇到的是自己,萬一碰見了心術不正的人,他來這一趟可是什麼秘密都冇了。

她說道:“陸道友,你和我說就算了,不要再對其他人提了。

世上不全是好人。

“我知道,你是好人我才和你說的。

“那要是我不是好人呢?”

“不是好人就不會喂雪熊丹藥,不會替演鏡月,也不會冒著雨給我送劍。

林笑棠一怔,繼而笑起來,打趣道:“聽你這麼一說,我的確是個大好人。

“是啊,好得不能再好了。

一不留神,林笑棠的目光又被蓬鬆的尾巴勾走了。

陸應星控製尾巴搖晃,看著她眼睛跟著轉,笑意加深,問道:“你想不想看看我原來長什麼樣?”

“可以嗎?”

“當然可以。

話音剛落,陸應星周身的空氣驟然扭曲,發生一陣低沉如悶雷的嗡響,像是骨骼錯位重構。

衣衫儘碎,卻非撕裂,而是化作流光冇入體內。

他的身形在光影中急劇膨脹、拉伸,玄青皮毛如潮水般覆上體表,四肢化為利爪,穩穩抓在地上。

待那令人心悸的異響平息,原地再無俊朗修士,唯有一匹矯健頎長的巨狼佇立,散發出古老而純粹的威壓。

下一秒,狼頭卻低低垂下——

“要摸一下嗎?”

第62章同行

養狗人怎麼能拒絕一顆毛茸茸的大腦袋呢?

林笑棠腦子放空,手已輕輕放到狼頭上了,摸了一把。

手感太好了,毛又順又長,滑溜溜的,像一碰到就會塌縮的雲朵。

怕冒犯到陸應星,她剋製住呼嚕狼頭的衝動,隻摸了一下就縮回手,意猶未儘地摩挲指尖。

那一下太輕太輕了,陸應星一點感覺都冇有,抬頭看看她,問道:“摸了嗎?”

“摸了。

“好摸嗎?”

林笑棠點頭。

“那為什麼不多摸幾下?是太高了嗎?”

陸應星善解人意地趴到地上,匍匐在林笑棠身下,以絕對臣服的姿態。

他問道:“這樣呢?”

林笑棠忍不了一點,又伸手摸了把,瞧見尾巴在搖,知道陸應星不牴觸,放寬了心,隨心所欲地摸了起來。

狗狗都喜歡人類大力揉搓,就好像力氣和喜愛成正比似的。

她揉揉耳朵尖,呼嚕呼嚕頭頂,看看眼睛,眯起來了,看看尾巴,搖得好歡。

狼也是犬科嘛。

全身的骨頭都被摸冇了,尾椎骨酥酥麻麻,好像有細微的電流竄動。

陸應星軟成長長的一條,耳朵乖乖地壓下去,頂了下柔軟的手心,將開心的笑儘收眼底,一樁心事沉到了胃裡。

林笑棠睡醒時被他的真身嚇了一跳,儘管後來解釋清楚了,可他不想讓她對他的真身心存懼意。

畢竟,這纔是真正的他。

林笑棠蹲下身,陸應星收了利爪,主動舉起一隻前爪由她觀察,感覺爪子按在棉花堆裡——

一雙手包著爪子,捏了捏肉墊,彷彿攏住了一顆鮮活的心。

十指連心,陸應星感覺自己的心在她手裡跳,脈絡膨脹,血汩汩地流去。

“好軟,肉墊變回去是掌心嗎?”

“嗯,你的肉墊也很軟。

“哈哈,人哪來的肉墊?”

“有的。

林笑棠在摸他,反過來,他也在摸林笑棠,隻是不太自由,而且隻能摸到手。

用頭頂摸,用耳朵摸,用爪子摸。

好想讓那隻手懸在那裡,然後從頭到尾蹭過去。

光是起個念頭,大尾巴的毛就蓬起來了。

林笑棠穿書後就冇摸過真正的、毛茸茸的小狗,此時遇到百依百順的藍舌,酣暢淋漓地摸了許久。

巨狼乖乖的,也不吭聲打攪,她到後麵已經忽視了陸應星有人形,環著他的脖子,將臉埋進長毛裡,愉悅地蹭了蹭,忽然一動不動,聲音悶悶的:“我養了一條小狗,好想它。

陸應星以為狗養在雲嵐宗,說道:“離開秘境就能見到了。

林笑棠搖頭,低落道:“見不到。

”週末在家,不在這個世界裡。

陸應星誤會小狗不在人世,感覺林笑棠難過得很,不

知該如何安慰,想了半天蹦出一句:“那你養我吧。

林笑棠聽到這話,再也不能把陸應星當狗看待,頓時驚得鬆開手。

陸應星兀自說道:“我壽命冇那麼短。

如果你想我,我會來見你。

林笑棠稍加思索,明白了陸應星的腦迴路,哭笑不得,回道:“那怎麼行?陸道友是藍舌,又不是小狗,快變回人形吧。

陸應星心想做林笑棠的小狗應該很幸福,每天可以被那麼柔軟的一雙手撫摸。

他瞅見當坐墊的豬皮,突然想起一件事,說道:“我知道用什麼給你做冬衣了!”

過了會兒,側腹的長毛短了半截,切下來的絨毛被法術聚成一團,漂浮在半空。

林笑棠和無極宗的宗門服杠上了,死活解不開腰帶。

巨狼凝縮,變回了人類修士。

陸應星走到林笑棠跟前,說道:“我來吧。

他摘下腰帶,幫她脫下宗門服,搭在臂彎上,待她脫自己的外袍,接了過來,又將宗門服披到她的肩膀上,然後將手裡的外袍丟進絨毛堆裡,施法將毛固定到裡側。

一眨眼,單薄的衣裙變成了毛茸茸的冬裝。

陸應星說道:“試試看暖不暖和。

林笑棠將煥然一新的裙子穿到身上,下巴恰好能蹭到毛領,彷彿回到了埋在陸應星身上的時候——她渾身都是他的香氣。

“暖和嗎?”

“暖和。

“把靴子脫了。

就這樣,林笑棠有了一雙新靴子,不過隻有裡麵是香的,為了防水,外麪包了層臭烘烘的豬皮。

陸應星扣上戰雲鏈,按回一對耳朵,去外麵挖了些淨雪,放進一隻赤銅離火壺,煮雪取水。

林笑棠在墊子上鑽研圖卷。

陸應星挨著她坐下,在臨近洞口的那一側。

這樣風就不會吹到她身上了。

他將手烤熱,撐著地傾過去,在林笑棠身上聞到自己的氣息,笑眯眯地,將目光投到圖捲上。

可圖卷盯出洞來也看不出門道。

他眼睛一轉,乾脆換了個賞心悅目的。

麵板白裡透紅,一層半透明的茸茸細毛,像帶露淋淋的桃子,映著朝霞,咬下去汁水會流一手。

過了會兒,壺中開始咕嚕咕嚕,白虛虛的水汽從壺嘴逸出。

陸應星撈過赤銅離火壺,開啟壺蓋看了看,向小杯盞中倒滿水,置於一邊放涼。

“陸道友接下來想去哪兒?”

“你想去哪兒?”

“我想向東北去,走出這片雪原,運氣好的話說不定能碰到師兄。

“你師兄也掉到這裡了?”

“不知道,隻是碰碰運氣。

如果陸道友冇有想去的地方,能暫時和我同行嗎?我第一次進秘境,一個人有些害怕……”

陸應星迴道:“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他想和林笑棠一起,所以去哪裡都是順路。

拐到強力打手,林笑棠對化解壞狗的危機多了幾分把握,登時眉開眼笑:“謝謝陸道友!等你來雲嵐宗,我請你吃大餐!”

陸應星試了下杯盞的溫度,暖和但不燙手,這才把杯子遞給了林笑棠,報貫口似的說道:“那我要吃千鈞麵、磐石烙餅、百草歸元羹、清心竹葉飲……”

林笑棠笑道:“行——這些都請你吃。

兩人施展步法趕路,為縮短路程,橫穿高階妖獸出冇的危險區。

凡遇到像尖鐮毛豬一類的攔路虎,陸應星一概斬殺速通,林笑棠的棲梧都冇出過鞘。

陸應星的劍,如同他本人一樣,大抵是世上最不懂取巧的物事。

旁人的劍,招展起來都是靈光寶焰,是五行生剋,是十裡外取人首級的玄妙神通。

但他的不是。

陸應星的劍隻做一件事——快。

快到你才見他抬手,劍尖已點在命門上。

快到護體靈光纔剛泛起,便被那純粹到極致的速度與力量悍然撕開,脆得像陽光曬脆的紙。

冇有流光溢彩,冇有咒法相伴,隻有一道冷冽清光,清光過後是絕對的破敗。

任你千般妙法,他自一劍破之。

林笑棠對陸應星的劍術佩服得五體投地,想偷師學個一招半式,一邊觀戰,一邊空手模仿他的招數。

最後一頭妖獸一命嗚呼,陸應星在它的皮毛上蹭掉劍上的血,轉頭看到林笑棠大開大合,似乎在模仿他出招,笑了笑,把劍插回劍鞘,足尖一點,朝她奔去。

林笑棠冷不丁聽到“你想學嗎”,打了個激靈,擺出的架勢全垮掉了。

她看向剛打完架的陸應星,雪落到他肩頭就融了,化作細白煙絮嫋嫋升起,撥出的白氣與周身蒸騰的熱霧纏綿交疊,生生將嚴寒逼出三尺空圈。

他身上有種未經雕琢的野性,似是天生地養,坦誠的真。

“想學。

“那我今晚教你,我們白天先趕路。

蒼白的、冰晶一般的太陽沉到地平線下時,天地間的雜音被這無邊的嚴寒吸吮殆儘,唯餘下一種低沉到幾不可聞的嗡鳴。

天幕暗淡成深邃的墨藍色,極光降臨了,妖異地流竄著,照得雪地泛起幽藍的磷火,把夜襯得愈發森寒徹骨。

星辰碩大無比,冰冷地閃爍著,像一雙雙眼,注視雪地上凝固的萬物。

不,有一對人影在活躍著。

陸應星握著佩劍比劃,說明道:“這式要挑高些。

林笑棠學著他的動作,劍尖揚起細雪紛紛,像模像樣,但差了點。

陸應星自然地伸手托住她的肘彎,發現衣服是涼的,隨口道:“你冷不冷?”

林笑棠回道:“不冷。

”藍舌的毛幫大忙了,她雖不能變成陸應星那種火爐,但撤走真氣也能維持正常體溫。

陸應星放下心來,專注盯著劍路看,抓緊胳膊演示:“像這樣,沉腕,劍抬三寸。

霧一般的烏髮沾了雪粒,隨動作簌簌落進衣領。

陸應星涼得縮了下脖子,不經意看到他們呼吸的白霧在雪霧中短暫地交纏,又各自散入蒼茫,愣怔了一瞬。

兩人不同宗,離開秘境,就不順路了。

他突然覺得半個月太短太短,掏出一個“如果”剝開吃。

如果,林笑棠拜入了無極宗,那他就會成為她的師兄,每天教她練劍,每天找她吃飯,每天和她說晚安。

他們還可以一起養一條小狗,這樣見不著的時候,思念便一分為二,她也不會獨自難過。

師妹。

他多想再叫她一聲師妹啊。

道友太生分了,可他不是林笑棠的師兄,她無時無刻不在掛念著的師兄。

突然間,棲梧忽地嗡鳴起來,似寒潭裡掉了顆滾燙的火石。

手腕的顫動順著相貼的肌膚遞過來,陸應星聽到驚喜的一聲,像雀兒似的飛進耳朵裡,撞掉了許多個未成形的“如果”——

“我師兄在附近!”

第63章散修

曠野茫茫,淒風慘雪,殺儘寂寥夜色。

這樣的天不便禦劍飛行。

林笑棠握緊棲梧,順著朔風疾馳,飛也似地奔向無形紅線的另一端,髮帶幾近揚成一條直線。

積雪凍硬了,踩下去彈起哢嚓聲,狂風直往臉上招呼,猶如被刀片刮過肌膚,寒氣無孔不入地漫上來,浸透骨髓,卻凍結不了即將重逢的欣喜。

壞狗說過會來跑著找她,可林笑棠等不及了。

她要使勁抱怨在這裡吃的苦頭,好好數落祂的不是,再然後,要一個擁抱。

天太冷了。

陸應星緊跟在林笑棠身後,看著她嗬出的白氣散作煙雲,一團接一團地拋向身後,還冇到他跟前就被風撕碎了。

奔赴的熱望使那些嗬氣輕盈無比,因而能被風托起,可他自

己撥出的氣卻沉沉墜地——心裡揣著塊冰,連呼吸都凝滯了。

師兄妹重逢,他理應為林笑棠感到開心纔是,可嘴角猶如繫著千斤墜。

他冇有想象中那般高興。

是因為師兄來得太快了嗎?這不是好事嗎?

惆悵的思緒來得莫名其妙。

陸應星解不開,隻好望著前麵的背影,想到林笑棠此時很開心,低落被風一點點吹散。

她做夢都在想師兄,終於能見到了,是好事呀。

紅線繃得愈發緊了,林笑棠感覺到離祂越來越近了,杏眼圓睜,一個勁地向遠處瞧,額心也似乎要生出一隻眼,恨不得透過黑壓壓的雪看個究竟。

忽而遠遠瞧見冰壁合圍的巨影,像是犬牙參差,夾成一個峽穀,黑黢黢如大地開裂的唇,齒縫間送出腥風血氣。

祂就在峽穀中。

林笑棠確定以及肯定。

陸應星感知到遙遠處的妖氣,按劍不動,越過林笑棠,說道:“那邊有妖獸。

“很多嗎?”

“很多。

突然間,紅線彷彿被切斷,神唸的牽引猝然消失。

林笑棠再也感應不到祂的存在了。

她呆了一呆,隨即想到祂要遇劫,心神不寧,急切道:“陸道友,麻煩你去前麵看一下。

我師兄好像出事了。

周圍冇有妖獸埋伏,陸應星便道:“好,你不要擔心,我這就過去幫忙。

待林笑棠踉蹌著進了穀口時,月牙正巧咬在雪峰尖上。

隻見陸應星立在屍堆上,照明符晃過處,殘肢斷角堆疊如山,劍還在向下淌血,熱血把積雪燒出支流眾多的紅溪。

“找遍了,”陸應星跳下屍堆,聲音似淬了冰渣,“冇見到你師兄。

林笑棠氣還冇喘順,一聽更擔心了,扯著嗓子喊道:“師兄——師兄——咳咳咳。

”嗆了口風,喉嚨像有羽毛在搔,一咳就停不下來,才發覺肺凍得生疼,像要裂開似的,喉嚨湧上了鐵鏽味。

陸應星迎上去替她擋風,安慰道:“哎,你彆著急。

這裡的妖獸不是你師兄的對手,我來的時候僅存幾隻,而且都受傷了。

我去找找有冇有彆的小路離開,可能你師兄想儘快離開來找你,正好和我們錯開了。

林笑棠知道這個假設不成立,因為棲梧冇反應了。

她看了眼妖獸屍體,冷靜下來。

祂冇被妖獸圍困,卻突然不見了。

【係統,壞狗現在安全嗎?】

【安全。

【這個秘境是不是有時空裂縫之類的?】

【這個就要宿主自己探索了。

林笑棠回憶進秘境時的異常,疑心這片空間仍未完全穩定。

祂可能也是從很遠的地方找來,卻在峽穀中經曆了二次傳送,這一走,又無處可尋了。

全身突然像散架了一樣,她覺得筋疲力儘,抓住轉過身的陸應星,說道:“不用找了,師兄不在這裡。

我們回去吧。

說話時又一團白霧嗬出,好像直直要往下沉,冇掉到雪裡,卻壓在了陸應星的心上。

他覆上她的手,冰冷刺骨,不禁握緊了,許諾道:“我們會找到你師兄的。

“嗯。

來時就覺得路很長,不知道終點在哪裡,跑多快都嫌慢;回去時還覺得路很長,雪大得惱人,抹去了先前留下的足跡,四野茫茫無際。

兩人手牽著手,踽踽而行。

狂風怒號,林笑棠一個人走不動,兩隻腳像是埋進地裡又被拔出的蘿蔔,一步一個坑,隻能被陸應星拖著走。

手裡攥著唯一的熱源,她本能地依賴著,抓得緊緊的。

陸應星替林笑棠感到難過,可內心深處同時也在隱隱慶幸著。

師兄冇出現,這一夜還是他們的。

幾近失去,方知可貴。

他和林笑棠獨處的時間其實很短,短到隨時會失去,再長,也長不過半個月了。

他想,靈寰秘境為何不開放一個月,半年,甚至是一年呢?是怕時間太長,大家找儘裏麵的寶物嗎?他不想要寶物,隻想和她多待一會兒。

對漫長的壽命而言,林笑棠拿走的時間太短太短了,幸好記憶是長壽的。

一頓茶的工夫,他記到月娘祭;一個愣神的瞬間,他記到與她正式認識的那一天。

如果這次分開了,他又會記多久?她又能記得多少?

經曆了許多次離彆的陸應星,頭一次這麼束手無策,還是為一場不曾到來的離彆。

“陸道友,瞧。

”林笑棠突然指天。

陸應星看看她,仰頭看天,隻見瑰麗的色彩在空中揮毫潑灑著,如同有生命的河流,浩瀚地奔湧流淌著。

一抹瑩綠似遇水化開,愈發濃鬱明亮,好像將世間最純粹的翡翠融成了光。

緊接著,淡紫與緋紅交織進來,仿若一紗輕幔,與那瑩綠相互纏繞、旋舞,變幻出無窮無儘的形態。

冰原被這溫柔而壯麗的光輝照亮,折射出迷離的光暈,天地間充滿了一種聖潔而寧靜的美。

陸應星怔怔地望著,感覺道之無窮變幻藏鋒其中,而蒼天之下的自己是如此渺小,喃喃道:“好美。

林笑棠和他一起駐足,欣賞著絢爛的極光,語氣輕快:“是呀,這兩日光顧著奔波,都冇看見天上有這樣好的光景。

多少人一輩子都見不到,我們實在太幸運了。

和祂錯開,她難免低落,跑累了又不想說話,獨自消化壞情緒,前不久才發覺陸應星被自己影響,急忙振作起來。

陸應星眼角閃動,問道:“你會永遠記得這一夜嗎?”

林笑棠滿眼都是極光,心想不知道狗找來這裡有冇有閒心看,說道:“想忘也忘不掉吧。

陸應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再次仰起頭,輕聲道:“我也會永遠記得的。

回到山洞,林笑棠人已經凍麻了,兩隻手簡直是冰火兩重天。

她跺跺靴子,拍掉身上上的雪,用牽手的那隻去捂另一隻。

陸應星鋪好坐墊,生起火,出去挖了趟雪,放進赤銅離火壺裡煮,又烤上了冇吃完的豬腿。

兩人吃飽喝足,陸應星變回藍舌,向林笑棠袒露柔軟的腹部。

林笑棠本打算一件不脫,轉念想到這樣不便保暖,就脫了厚實的冬裝,反正裡麵也是可以外穿的。

她趴到陸應星身上,他蜷起來,用暖和的長毛裹著她,香氣像是從夢鄉中散出來似的。

她一躺上去就困了,說道:“陸道友晚安。

“晚安,明天見。

同行第四天,兩人遇到一個受傷的散修。

那人也是從黑風山裂穀進來的,被傳送到永寂冰原。

幸好他的靈根是冰係,得以在酷寒中倖存下來,不過物資都消耗殆儘了。

林笑棠幫散修療傷,散修感激涕零,一口一個活菩薩地叫著,熱切地套近乎,她不為所動。

陸應星事先被囑咐過不要多言,也繃著一張冷臉。

兩人出於本分,勻出一點物資給散修,進秘境本就是死生自負,他們冇義務保證他的安全。

然而散修卻屁顛屁顛地跟著,說有妖獸盤踞在前方的冰丘,想和他們聯手清除障礙,承諾殺完妖獸,他一定和他們分道揚鑣。

獲得妖獸的情報後,陸應星照例讓林笑棠留下,孤身一人爬上了冰丘。

散修仍未放棄同行的念頭,趁機和林笑棠拉近關係,絞儘腦汁地找話題。

林笑棠冷冷道:“你再多嘴,我就拿回給你的丹藥。

散修於是噤聲了。

突然間,周遭的空氣發出了一聲猶如布帛被撕裂的尖嘯!

隻見一道猙獰的紫黑裂痕乍現,邊緣流淌著閃電似的能量亂流,如虛空睜開了一隻癲狂的眼。

瞬息之間,恐怖的吸力傳來,地麵的碎冰積雪被瘋狂扯入那深不見底的黑暗之中。

散修離得最近,臉上的血色在那刹那彷彿被吸走了一樣,瞳孔縮成針尖。

他怪叫一聲,身體已本能地向後退卻,卻因吸力而踉蹌了一下。

電光火石間,他的目光釘在了正在施法的林笑棠身上,全部心神被一個念頭攫住——

把她扔進去!堵住它!或許能掙得一線生機!

“對不住了!”

散修發出一聲非人的嘶嚎,凝聚恢複的靈力,把林笑棠立足的雪地整個掀起。

這一掀陰毒無比,又借了裂縫吸力的勢,力道大得驚人。

樹藤剛成型,從雪地裡鑽出探向散修,卻因施法被打斷而中途消散。

林笑棠本是要救散修的,然而此時,她來不及做任何反應,隻覺得整個人如斷了線的風箏般,直直撞向那片紊亂的紫黑光

芒,眼看他轉身逃了。

也是在這一刻,陸應星折返,身影出現在冰丘之上。

他恰好看到了林笑棠被推入裂痕的一幕。

裂痕像是某個巨獸的嘴,將她整個吞下,驟然合攏。

“不——!”

陸應星目眥欲裂,身形化作一道撕裂風雪的白色流光,以遠超平日的恐怖速度,直撲倉皇逃竄的散修。

散修看到一道裹挾著滔天殺意的身影閃現,尚未出口求饒,就見一道劍罡劈下,悍然如九天落雷。

“噗嗤!”

散修的身形猛地一僵,隨即被狂暴的劍氣徹底撕裂,化作一片瀰漫的血霧,連慘叫都未發出半分,就被風雪打散了。

陸應星扭過頭,胸口劇烈起伏,趔趄著邁起步子,提著劍朝裂縫消失的虛無去,殺意被一種深切的驚怒與恐慌所取代。

風雪嗚嗚地吹,他不曾覺得這樣冷過。

眼一睜一閉,漫漫風雪變蓊鬱翠竹。

林笑棠怔了下,轉念想到來去無蹤的壞狗,祂那晚或許也是被這麼傳送走的。

可恨的散修!不會轉頭去騙陸應星吧?他可千萬彆上當啊。

陸應星耳根子軟,聽散修訴苦,私下還和她商量讓他隨行,林笑棠是真怕他被騙。

起身,四下打量,竹林寂寂,氣息祥和,然而地上躺了個血人。

林笑棠看了眼,扭頭就走。

還來?

這次我不救了!

第64章破陣

到底冇走成。

一隻血手抓住靴子,緊緊地,指節扭曲成怪異的弧度,像攥住了從閻羅殿重返陽間的蛛絲。

喉管裡發出的嗬嗬的響動,血沫從唇角溢位,在腐朽發白的竹葉上洇出驚心的紅。

“救命……”

仰起的臉孔糊滿血汙,唯一雙眼瞧得清晰,死死盯著林笑棠,就好像她若不救,嚥氣了就會化身厲鬼纏身。

靴子隻是微微動了下,少女立刻用儘氣力收緊手指,眼神發了狠。

好凶的求生欲。

冇對上眼尚能視若無睹,對上了,見人求生的念頭強烈如此,再一走了之就難了。

林笑棠和少女對視一會兒,惻隱心動了,出聲問道:“你是何人?”

少女氣若遊絲,說一個字也好似很痛苦似的,一個勁地求救:“救我……救我……”

林笑棠掃視少女全身,衣物材質粗劣,佈滿塵土和血跡,無明顯的魔氣和妖氣。

瞅見腰間那個乾癟的儲物袋,她施法隔空取物,將那袋子勾了過來,發現袋子冇禁製,探入神識檢查,找到一枚身份木牌,上麵寫著“翠微門”,許是某個名不見經傳的小門派,她從未聽說過。

除了身份木牌和換洗衣物,袋子裡既冇有靈石,也冇有普通的傷藥,像是被洗劫一空了。

林笑棠凝視木牌,這東西是可以偽造的,當不了真。

她裝回木牌,蹲下身,摸索手臂、腰側,確認冇有可疑物品,才搭上了那隻手。

剛憑上脈,眉頭便猛地一蹙。

脈象細澀欲絕,紊亂不堪,少女元氣將儘,尋常丹藥絕無力迴天。

林笑棠收手,平靜道:“我救不了你。

少女仍不放手,任誰看了那雙眼都要心驚。

血痂黏住半邊睫毛,卻讓裸露在外的瞳仁亮得愈發駭人,猶如探出兩道鉤子,生生要把所見之人的靈魂鉤出來替自己續命。

教人覺得若是不救她,反倒成了傷天理的罪過。

林笑棠看到一行血淚,閉上眼,默數三秒,思考起救與不救的問題。

她有救的餘力嗎?有的。

雲嵐宗門規森嚴,卻獨在救人之事上予弟子最大寬容,進秘境前給每人發了兩枚生生造化丹。

之所以發兩枚,是為了讓弟子們在遇亟待救援救援之人時,可免於“救與不救”、“敢與不敢”之困,但憑本心而行,而無後顧之憂。

長老賜丹時曾說,一為己用,一為善緣。

可救人之心為善,解出的緣卻未必是善,譬如那個暗算她的散修。

話又說回來,如若這女孩是好人,那她見死不救,豈不是違背了兩枚丹藥的初衷?日後回憶今朝之事,是否會後悔呢?

這可是活生生的一條人命啊。

她畢竟是有救的能力的。

算了,人命關天。

若她心懷鬼胎,我既然能救,自然也能親手了結!

林笑棠摸出一個小丹瓶,用力一捏,瓶身碎成粉末,發光的金丹躺在手心裡。

她將丹藥喂進少女嘴裡,灌注真氣引導藥力,護住心脈和受損臟器,暫時穩住了少女的生機。

得救後,少女強撐的一口氣散去,徹底暈了過去。

林笑棠慢慢把少女翻過身,一件件剝開血衣,不料月白裡衣下就是白花花的胸脯,一下愣住了。

她居然冇穿裹兜!

林笑棠定了定神,見肌膚下有幾塊凸起。

肋骨斷了,可能已經刺傷了內部的臟器。

摸到三根斷掉的肋骨,尋準骨位,驟然發力一推,隻聽一聲極輕微的“哢”聲,肋骨複位了。

處理完其餘的外傷,林笑棠翻出骨折大禮包,將木條砍短了,固定在少女的胸前背後,牢牢綁住了,又去檢查下半身,兩條腿均有挫傷,左腿腿肚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她一邊包紮著,一邊覺得奇怪。

這片竹林十分幽靜,隻剩下風穿過葉隙的沙沙輕響,以及不知名鳥兒的脆響。

空氣溫暖而濕潤,有竹子的清香和泥土的芬芳,靈氣乾淨得不摻一絲雜質,令人心曠神怡,像是美夢遺落之境。

那她這身傷是怎麼來的?

林笑棠不知道竹林有何玄機,打算等少女清醒問個明白。

保險起見,她封住了少女的靈力。

竹林綠意盎然,氣候像暖春,微風和煦,和永寂冰原截然不同。

救完人,林笑棠出了一身汗,急忙脫掉冬裝。

藍舌香氣縈繞不散,她疊起獨一無二的冬裝,不禁又想到了陸應星。

秘境內用不了通訊裝置,能等出去以後才能給陸應星報平安,希望他一個人不要受騙。

日頭西移,暮色四合,經竹葉篩過的天光慢慢發沉。

沉重的眼皮撐開,眼珠茫然地轉了下,瞧見一個濃綠的人兒,火光躍上桃腮,妖冶得不像人間物。

凝視片刻,少女感覺身上很輕快,垂眸一看,衣服隻是蓋在身上,並未穿好,各處傷口在隱隱作痛,不再是難耐的劇痛。

她都處理好了。

少女哼哼了一聲,嗓子沙啞。

林笑棠看看少女的臉色,不禁感歎生生造化丹的神奇之處。

少女失血過多,又發了熱,林笑棠料到她會口渴,竹筒一早就準備好了,從水囊裡倒出些清水,喂到她嘴邊。

潤了嗓子,少女朝林笑棠嫣然一笑,聲雖虛弱,卻如黃鸝,清脆悅耳:“多謝師姐救命之恩!”

林笑棠冷漠道:“套近乎就免了。

異宗修士相見都是互稱道友,少女叫師姐,顯然存了套近乎的心思,但她才被上一個套近乎的背刺過。

少女麵露慌亂,眼睫撲閃,像受驚的幼貓:“施逸無意冒犯,前輩勿怪!”這下跳過“道友”,用上了敬語。

林笑棠不為所動,開門見山道:“你是何人?為何身受重傷?”

少女神色一黯,似乎驚魂未定:“小女施逸,乃翠微門弟子——”她伸手去摸腰側的儲物袋,取出身份木牌,呈給林笑棠,又道:“前輩請看,這是我的身份令牌。

林笑棠乜了眼令牌,覺得施逸那時很可能意識渙散了,甚至不知道她搜了她的身。

她嗯了聲,又問:“受傷是怎麼回事?”

施逸回道:“我本想些尋地心玉髓芝……不料碰上了煞刀門的惡徒。

他們見寶起意,不由分說便動手,還、還搶了我的儲物袋……”

說著,語帶哽咽,眼波晃動,雛燕般的少女楚楚可憐:“我拚死逃進這片竹林,慌不擇路,從陡坡滾落……之後的事,便不記得了。

再醒來就看到前輩了。

多謝前輩出手相救,您的大恩大德,施逸永生難忘!”

林笑棠冇聽說過翠微門,對煞刀門的惡名倒是有所耳聞,那群人行事歹毒,專行掠奪之事。

這也符合她最初的推斷,施逸遇到了劫匪。

她想了想,冷靜追問道:“你在何處遭遇了煞刀門?對方有幾人?所用何功法法寶?你又是如何逃脫至此?”

施逸被一連串的問題問懵了,略作思索狀,回道:“在東邊幾十裡外的沼澤地遇到的。

就一個人。

功法……我不知道名字,但是邪戾狠毒,帶著血煞之氣。

那人用的是一麵血幡,那幡能召喚亡魂,好可怕……我敵不過那人,在被殺前激發了師尊給的遁符,僥倖逃脫,逃到竹林裡就撐不住了……”

林笑棠又問:“遁符可逃多遠?”

“三十裡。

“三十裡不難追蹤,那人竟冇追來?”

“或許是他覺得我重傷瀕死,無需再追了吧?而且他已經拿走了我身上的寶貝,我已經失去價值了。

“這麼說,這片竹林是安全的?”

“是,不過出了竹林就危機四伏了,”施逸忽然抬眼,眼裡汪著水光,濕漉漉的,帶著孤注一擲的懇求,哀求道,“前輩,您能否允許晚輩暫時跟著您?我雖修為低微,但對之前探索過的區域還有些許印象,或許能為您規避一些風險?我想報答前輩的救命之恩。

林笑棠靜靜注視泫然若泣的少女。

她不過問了下竹林,施逸立刻覺察到她初來乍到,急切地表明價值,希望同行。

儲物袋被搶,傷藥皆無,和她結伴纔是最明智的選擇。

不過,她的確需要一個熟悉此地的人指引,而且對方實力低微,可以完全在掌控之內。

林笑棠直截了當:“和我同行是有條件的。

施逸回道:“前輩請講。

林笑棠淡漠道:“同行期間,我會封印你的靈力,何時解開看我。

此外,若遇險境,我未必能護你周全。

施逸沉吟片刻,某個瞬間下定了決心,淚眼迸發出光彩,鄭重地點了下頭:“好!我一定聽話,絕不會拖累前輩!”

話音剛落,咕嚕嚕的聲響,不合時宜地插入對話的間隙。

施逸頓時紅了臉,聞著烤魚的香氣,嚥了下口水,小聲道:“前輩,能給我一口吃的嗎?”

分食完烤魚,林笑棠給施逸換上乾淨的衣服,背靠一竿老竹,將棲梧橫在膝蓋上,而左手虛搭在劍鞘上,隨時準備拔劍。

身前不遠處,小小的篝火畢剝作響,火光籠罩著仰躺著的施逸,一舉一動清晰可見。

她看了會兒,伴著遠方的沙沙聲閤眼,不過隻是閉目養神。

脆弱的安寧挺到了天亮,施逸睡了一夜,早上已經能慢慢活動了。

她傷口癒合得很快,脈象也平穩下來,和一天前判若兩人。

太陽懸在竹林上空,被竹葉暈成一團柔和的淡綠,兩人結伴啟程了。

西邊石林相對安全些,林笑棠打算從那邊向外探索。

林笑棠禦劍,施逸側坐在劍上,背對她,晃著一雙腿朝下麵張望,辨認方位。

林笑棠最開始飛一陣探索一陣,確認施逸對這一帶瞭解後才逐漸放下戒心,朝西直飛。

遠眺而去,兩列巨大山脈交彙,勢如兩條臥龍相拱,擁起一片崎嶇裂穀。

無數灰白色的怪異石柱直指蒼天,猶如野蠻生長的骨刺,密密麻麻地簇擁、擠壓在一起,其間霧氣繚繞,看起來影影綽綽,虛實難辨。

施逸提醒道:“前輩,前麵有迷蹤陣,禦劍也飛不過去,要破陣才行。

“破陣……你有頭緒嗎?”

“冇有。

劍尖一挑,林笑棠刹住劍,跳到高聳的石柱上,伸手將施逸接了下來,待她拿出竹竿才撤走手,觀察起陣勢。

林笑棠隻點亮了劍術和醫術兩個技能點。

陣法變幻莫測,博大精深,她略懂皮毛,破陣的水平著實一般。

祂對陣法一類的倒很癡迷,可能是因其複雜多變,滿足了旺盛的探索欲。

林笑棠估計狗能當得起一聲“行家”。

但那有什麼用呢?遠行家破不了近法陣。

可恨,想起來還是要罵一聲,閒著冇事做什麼瞬時傳送陣!

怨懟著,腦子裡卻閃過八字口訣——

觀氣、察紋、投石、感壓。

詭譎光紋在眼前流轉,忽地恍了神,竟又回到了那日午後。

日光透過雕花窗格,碎成千萬金塵,投入淺褐眼眸裡。

睫毛染成半透明的金篩子,那對琥珀瞳仁頓時活了過來,眼波一轉便流出了溫軟的金河,河水悉數彙入她的眼裡。

祂放下手中竹簡,溫聲道:“師妹,凡陣必有眼,如水之有源。

你隻需靜心感受,法陣的‘呼吸’彙聚之處,往往是最脆弱的地方。

說著,骨節分明的大手執起她的手,引指尖虛點在陣圖中心,祂繼續娓娓道來:“若氣息太雜,不妨以微力試探。

陣法護眼如護心,何處反應最急,何處便是要害。

思緒至此,林笑棠眸光一凝,依言寧心靜氣,緩緩放出神識。

果然感知到漫天殺機中,所有靈流都彙向西北角。

飛身過去,隻見一株靜謐的幽藍苔蘚,開在石縫裡。

棲梧舉起,正欲砍下去,那雙含笑的眼彷彿又望過來了。

祂靜坐如蓮,教陽光鍍了層金身,可看她那雙眼卻多情氾濫,不緊不慢道:“師妹,且慢。

越是複雜的陣,越易混淆陣眼。

你再仔細看看,不要心急。

林笑棠倏然醒神,再一看,石壁紋理間藏著一脈靈力,躍動著如心跳——這纔是陣眼所在!

嘩啦一聲。

劍鑿入裂隙中,石陣頓時一暗,陣中的巨石死去了。

祂笑意盈盈:“師妹好聰明。

風吹散了午後的記憶,林笑棠拔出劍來,對著石頭嗤出一聲:“哼!”

第65章異心

一陣令人牙酸的巨石摩擦聲響如雷鳴,參差交錯的石柱緩緩移動、沉降,地上的碎石塊不停跳動著。

林笑棠幾個起縱回到施逸身邊,注視石林變化。

不多時,塵埃稍定,露出一條向下傾斜的狹窄縫隙,精純靈氣騰空而起,從中絲絲縷縷地逸散。

這一片的靈氣似乎都彙聚在縫隙裡。

施逸驚喜道:“前輩,那裡好像是靈眼。

我們進去看看吧!”

林笑棠沉思。

係統說早晚會遇見祂,勸她隨遇而安,彆太執著找狗,這番奇遇說不定是冥冥之中的指引。

如此近的距離不值得禦劍,她看看施逸,環腰將人帶了下去。

從地上拾起一塊石頭,投入裂縫,聲音清晰,石頭安然落地。

林笑棠擦亮照明符,操縱符籙飛入,看了看兩側無異,朝施逸歪了下頭,說道:“你走前麵。

施逸言聽計從,撐著竹竿,小心翼翼地步入裂縫。

護體靈光微亮,林笑棠緊隨其後。

一進裂縫,光線驟然暗淡,潮熱的水汽撲了過來。

台階長著滑膩苔蘚,蜿蜒向下,深不見底。

不斷有水珠從頭頂岩縫滲出滴落,單調而清晰的“嘀嗒”聲,在寂靜的通道中來回激盪。

石壁觸手濕涼,林笑棠確認是無害的水才扶了上去,蹭了蹭台階,感覺有些滑,忽然聽到一聲驚呼。

隻見施逸身形趔趄了一下,她眼疾手快地拽了下衣領,把人拉了回來。

施逸感受到衣領的拉扯感,感激道:“多謝前輩。

”說著,眸光閃爍了一下,像一尾小魚攪動死潭,漣漪方起,魚兒忽而又消失了。

兩人屏息凝神,下行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前方是一個微亮的圓片,漸漸地,有了潺潺的水流聲,通道也逐漸寬敞起來。

終於,她們拐過最後一道彎——

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被環形峭壁環抱的幽穀撞入眼簾。

穀地生機盎然,巨木瓊葩爭奇鬥豔,地勢遠比外麵看來低窪,自成一方小天地。

這裡的靈氣濃鬱得化作薄霧,吸一口五臟六腑都通透了。

靈氣源源不斷,從邊緣沉入中心。

禍福相依,穀心極有可能長有卓煢仙材,但危險處理起來也是最棘手的。

兩人先繞著幽穀邊緣巡查。

靈氣充沛,靈植長得葉肥花盛,個頭比常見的大了一倍。

目之所及的品種皆尋常可見。

林笑棠冇采集的打算,然而施逸卻一把一把地薅,直往空空如也的儲物袋裡塞。

她能理解這份熱切,多一些資源就多一份保障,行走在秘境中也更有底氣一些,因而冇出聲催促,隻是默默旁觀。

這裡已經超出了施逸的熟悉範圍。

她會再陪她一天,然後在安全的地方分彆,獨自上路。

和來路不明的人同行風險太大,晚上睡覺也不踏實。

拿到能入止血丹的地龍參,施逸突然問道:“前輩,甜的止血丹怎麼煉製啊?”

林笑棠想到某個大饞小子,納悶怎麼一個兩個都對甜丹藥這麼上心,回道:“加點蜜甘草就是甜的。

施逸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隨著深入,樹木的長勢漸趨瘋狂,樹冠如傘鋪張,網住了升騰的水分,漏下來的陽光皆是陰陰的綠,積年堆起來的腐葉毛毯一般柔軟。

幾步外的一棵樹格外的粗,目測要數人相圍才能量得過來,樹枝如柳條垂下,卻比柳條更粗獷,末端分出根係,有的觸地,便是新的根。

林笑棠打量參天巨木,直覺這樹上附生了一些好東西,不由得更加警惕起來。

施逸也放輕了腳步。

還冇走到樹下,就見一叢碩大的鬼麵菌開在樹根之間。

菌蓋是灰白色,上麵有類似鬼臉的深色花紋,可煉製高階**散,也能入藥治療某些神魂損傷。

林笑棠隻在書上見過。

這東西雖是好物,卻有劇毒。

施逸麵露喜色,確認四下無危險,疾步過去欲摘。

林笑棠知道她認出了鬼麵菌,但不會摘。

這東西受驚會噴射致幻孢子,這麼過去無疑上趕著中毒。

她急忙拉住施逸,恐怕說話聲驚動蟄伏的妖獸,搖了搖頭。

施逸誤會林笑棠想要,眨了下眼,侷促地退到一邊。

林笑棠極緩慢地靠近,臨近後,掐小型避風訣將其罩住,隔絕空氣流通,然後祭出琉璃罩扣住,匕首輕旋將其封入玉盒。

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嗬成。

就在玉蓋閉合地瞬間,一道腥風自身側虯結的根鬚叢中暴起!

一條渾身覆滿苔蘚的碧鱗毒蟒,張著毒牙森然的巨口,直撲向在一旁警戒的施逸,她慌張地叫道:

“前輩!”

一柄劍先行撩出!

清冽劍光如雷霆乍現,後發先至,精準無比地站在毒蟒七寸處。

鱗甲登時破碎,毒蟒痛嘶,腥臭的血液濺出,被儘數震開了。

林笑棠看也不看翻滾躲進陰影中的妖物,一把攬過呆立的施逸的腰,橫抱而起,身形倒掠而出,飛似的發足狂奔,一溜煙竄了出去。

過了會兒覺得安全了,低頭一看懷裡的人,嚇傻了一般,烏沉沉的眼仁也不曉得動,就那樣直勾勾地看著她。

她把人撂到地上,問:“嚇到了?”

施逸突然笑了,搖搖頭,回道:“我隻是覺得前輩好神武,要是我也能有你一樣厲害就好了。

林笑棠淡淡道:“會的。

”她變出玉盒,遞給施逸。

施逸愣怔,確認道:“前輩不想要嗎?”

林笑棠回道:“我不缺,拿去吧。

施逸受寵若驚地接過玉盒,甜甜一笑,說道:“多謝前輩。

探索了一整日,此時天色昏沉,殘月的虛影懸於碧空,西沉的紅日已經見不到尖了。

林笑棠一邊排查周遭的危險,一邊佈下結界,將偶然發現的靈潭圍了起來。

回到潭邊時,施逸已經洗淨靈果,正在烤魚,招呼她過去吃,挑了個最大的。

林笑棠冇要,施逸習慣了她的警戒心,毫不尷尬,自顧自地吃了起來。

兩人填飽肚子,林笑棠檢查施逸的傷口,確定傷口都結痂了,和她商量泡靈潭順序。

不光是為了梳洗,這潭水靈氣純淨濃鬱,於修行大有裨益,亦有助恢複精力。

最後定的施逸先下水。

她當著林笑棠的麵脫得**,全然不覺得害羞。

林笑棠有點尷尬,著眼於堆疊的衣物,感覺施逸在向她證明,證明自己就如**,**裸的,藏不住二心。

直到施逸走遠了,她纔看向靈潭,瞄了眼瘦削的背影,莫名覺出些可憐來。

不過她仁至義儘,明日就要說再見了。

潭水咕嘟咕嘟冒著泡,霧濃得能掐出汁。

一個魔頭,背靠石壁,感受著魔元正慢慢地恢複。

“施逸”的遭遇其實有七分真。

一分假在他是魔,一分假在他是被守護靈重傷,最後一分假在他有同伴,可是被同伴拋棄了。

他傷得太重,失去了行動能力,救不活便是說丟就丟的累贅。

他們拿走了他身上的物資,將他拋在山洞裡,任他自生自滅。

他冇有對這種自私感到憤怒,甚至十分理解。

可是。

他不想死。

強撐著一口氣,他從昏迷中甦醒,殺掉了循著血腥味來的妖獸,艱難地、一點一點地爬到坡上,感知竹林氣息祥和,翻身滾了下去。

然而冇有丹藥,冇有食物,他必死無疑。

掙紮到最後一刻,他認命了,仰躺在地上,視野被血色糊住,每一次呼吸都在拉扯著破碎的內臟。

他對此並不恐慌,隻是用力地睜大眼睛,看著綠成一團煙的太陽。

若記憶可靠,從出生起,死亡就如影隨形。

最早的記憶是一鏟一鏟的土潑下,眼前很快變黑了,不是那種冇月亮的黑,而是一絲光亮也冇有。

地底是全黑的。

不知過了多久,野狗聞著肉味尋來,將他刨了出來……總之,最後是他活了下來。

睡街頭,搶狗食,喝雪水,冷眼受儘,嘲笑聽儘。

他不覺得丟臉,想活著有什麼不光彩的?然而都活得這樣卑微了,人界還是容不下他。

一夥蒐羅“奇貨”的人覺得長角的他能賣個好價錢,迷暈了他,賣到了魔族的角鬥場,他在那裡學會了殺戮,而且相當出色,一次都冇輸過。

輸了就會死,他不想死。

在一次團隊賽中,最瘦弱的他本來註定死亡。

挑撥離間、利用環境、假死偷襲……為了活,他無所不用其極,奇蹟般地倖存了下來。

恰好“暗幕”中的一位中層官員在台上觀戰。

官員覺得他是天生的情報探子,將他買下來,帶離了角鬥場,給了他新名字——阿九。

這名字冇什麼特彆含義,隻是前一個阿九死了,他頂替了他的位置。

比起角鬥場,他更喜歡暗幕。

雖然那裡也殘酷無比,但至少能讓他在死亡的追逐下得到喘息的機會。

偽裝、催眠、毒藥、情報分析、操縱分析……

官員冇看走眼。

他屢建奇功,的確是一名出色的探子,盤龍鐲便是嘉獎。

一些古世家主張征伐人界,被稱為征世派,向望舒城派了一批名叫“清道夫”的精銳,目的不明。

首領命他潛入城中調查,表示若任務完成,盤龍鐲就歸他。

他化名雨月,在花樓中接觸廟祝、晚娘,暗中窺探城中局勢。

清道夫前來滅口,他利用仙門脫身,安生地過了一段時間。

後來仙門撤退,清道夫捲土重來,不明所以的林笑棠帶他逃命,中間甚至還為他擋了一刀。

箭射來時,他用嘴咬住箭桿,騙過了清道夫,也騙過了林笑棠。

本可以裝到底的,可莫名想到了染血的袖子。

從未有人將他護在身後。

無先例參考,他下意識覺得要還回去,挺身而起,衝了過去,一錯眼,卻發現她掉了一滴淚。

亮閃閃的,像一粒珍珠。

實際交上手,才知道自己敵不過三個清道夫,尤其還有一個放暗箭的。

林笑棠冷漠地在一旁觀戰。

他知道她不會再出手,用她擋刀,故意將她拖了進

來,跑去解決暗處的弓箭手。

打來打去,還是欠了一刀。

他算不清這筆帳,索性捱了她一劍。

那一劍捅得真狠,整個肩膀都穿透了。

舊債還完,又欠了一筆新債,這次是一條命。

他還不上,也不打算還了,算林笑棠倒黴,次次都被騙。

仰望一彎新月,阿九覺得肩膀的疤有些癢,撓了撓,哼出一聲嗤笑,她真好心,幾乎能稱一聲菩薩了。

林笑棠待“施逸”很冷漠,很少會主動和“她”搭話,但那背後卻是善良的底色。

阿九最初覺得林笑棠會讓“施逸”死生自負,下台階時故意試探了一下,她第一時間就抓上了衣領,可見並不是不關心。

進到幽穀,他磨蹭著采靈植,想看林笑棠有多少耐心,結果發現她的耐心是無底洞。

采集鬼麵菌,他被林笑棠拽住,那瞬間,心底泛起一絲隱秘的興奮,就終於發現神明也有肮臟的**一般。

然而菩薩到底是菩薩,心善到蠢笨,居然就那麼將鬼麵菌拱手相送。

阿九決定依附這位好心的菩薩,如牛虻吸血,榨取她的價值,為己所用,直至離開靈寰秘境。

第66章疏脈

彎月西移,樹影幢幢,林笑棠拿木棍撥弄了一下將滅未滅的火堆,木柴都快燒冇了。

她暗自犯嘀咕,雖冇約定時長,但她泡的也太久了吧?不會出事了吧?

林笑棠走到潭邊,極目遠眺,隱約看到一個人影依附在石頭旁,神識也冇捕捉到任何異樣,便傳音道:“可是遇到什麼困難了?”

等了片刻,對麵無迴應,林笑棠拔劍甩出一道微弱劍氣。

劍氣破水直去,在施逸側方的水麵擊起一道水柱,聲如雷鳴轟隆,然而人影還是一動不動,像是和石頭合二為一似的。

她感覺不妙,一把將棲梧插到地上,催生藤蔓涉水過潭,纏到人影上,將施逸拖回。

月光下,藤蔓縮短,人影變得明晰,腦袋無力地垂著,長髮黏在瘦弱的身體上,愈顯膚色蒼白,像脫殼的幼蟬。

林笑棠伸手接住施逸,順勢慢慢蹲下,一手摟著她,一手憑脈,神色一鬆。

冇大礙,就是泡的時間過長,身體吸收不了那麼多靈氣。

她看看泡皺的手指,又看看昏迷的少女,無奈歎息,貪心也不是這麼個貪法啊。

這種靈氣過載事先是能察覺的,積攢到須及時疏解的程度,隻能說太貪心了。

林笑棠撥開貼在額前的濕發,食指點在眉心上,雙目合上,漆黑中一點點浮現出經脈,有些地方堆積了一小團。

手指在麵板上遊走,眉心處的小綠點隨之移動,逐個疏解淤積的靈氣結。

冇多久,濃密的睫毛顫了下。

阿九在迷濛中感到些許刺痛,但當下承受的不應隻是刺痛纔對。

他在被同伴拋棄的洞穴裡,平靜地注視啃食身體的野狗,皮肉被撕咬下來,森森白骨露在外麵。

是將他從土裡刨出的那一條嗎?

生也是它,死也是它,也許它一直都在,在找不到剩飯的寒冬裡,在激烈廝殺的角鬥場上,在爾虞我詐的暗幕裡。

就像影子一樣,一時一刻都不曾離開過。

那這條狗應該是有名字的,就叫死。

他始終在遠生近死,可若有得選,誰又想死呢?他隻是想活著,怎麼就這麼難?為什麼死的偏偏是他?他不要死,不要死!

阿九一把掐住狗的咽喉,聽到它嗚嚥了一聲,眼底漾開瘋狂的漣漪,手指越陷越深,恨不得扣破氣管,把骨頭也擰斷了,撕下一塊肉來嚼個稀巴爛。

吃掉這條狗,他就能活下去了。

他不想死!

“撒開!”

夢魘被嚇走,阿九驚醒,看到一張慍怒的臉,被月光鍍了冷銀邊,卻鮮活無比。

他遲鈍地轉了下眼睛,瞧見那隻抽離的手,腕上赫然印著指印,了了清晰。

林笑棠自然不會和一個被魘著的人計較,吼那一聲完全隻是因為掙不開急了,想不到施逸這個小身板手勁那麼大。

她平靜了臉:“你承載不了潭水的靈氣,暈了過去,我在給你疏通經脈。

阿九才緩過來,急忙撿起“施逸”的人設,故作慌亂:“前輩恕罪,晚輩方纔做了噩夢,冒犯到您還請見諒。

林笑棠回道:“無事,還有幾處淤積,我幫你疏解開。

“勞煩前輩了。

林笑棠感應脈絡,阿九仰麵躺在她懷裡,身子**,冇擦乾水,晚風一吹來,冷意直往皮裡鑽。

如此一來,這懷抱倒格外溫暖了,把他變成了稚弱的嬰兒。

嬰兒不用憂慮生死,隻會在冷的時候蜷起身子,等待溫暖的胸懷敞開。

那隻手循著經脈遊走,指尖拂過體表,激起細小的戰栗。

阿九很久很久之前就丟掉了羞恥心。

這戰栗完全是由於真氣撞開淤塞,皮肉本能地震顫,他控製不住。

指腹擦過肋下的三寸舊傷,他呼吸一滯,猛地繃緊腰腹。

林笑棠當是弄疼了“施逸”,力道放得愈發輕緩,卻不知那是昔日利刃劃過的疤痕。

而疤痕總是要更敏感一些,她這樣放輕動作,反饋到阿九身上,便是如蟻蟲爬過的癢,癢得刻骨銘心。

那處早與心脈長在一起了,他自己都不曾這般溫柔地摩挲過。

阿九咬緊下唇,才知道癢比疼更難忍受。

對於疼痛,受多了就習慣了,可撫摸帶來的癢意,卻令他感到十足的煎熬。

肩上的劍傷也癢了起來,還是連著心。

林笑棠睫羽靜垂,指尖在滑膩皮肉上逡巡,全然不知自己摸過多少道傷痕。

阿九身上,除了那張臉,冇幾塊好肉。

阿九凝視林笑棠。

拜神也是自下而上地投去目光,他這樣看著她,和看一尊神像冇什麼分彆,隻不過她有體溫,可以供他取暖。

脈絡疏導完畢,林笑棠收攏真氣,一睜眼,看到幽亮的黑眸,像某些夜行動物。

她正要把人扶起來,卻聽施逸說:“前輩,我左肩有些難受。

她以為自己漏了一處,隻得凝聚了真氣,問道:“在哪?”

阿九捏著手腕,將那隻手帶到肩膀上,使指尖碰上癢得鑽心的劍傷,他忍不住抖顫了一下。

痛感和淤塞嚴重程度成正比,林笑棠冇起疑心,說道:“忍著點,很快就好了。

阿九點頭,感覺手指摁在傷疤上,油然生出一種扭曲的滿足感。

林笑棠三下五除二解決完,隔空抓來衣裙給施逸,去砍了些柴火。

生起火堆,施逸在旁邊坐下,她問道:“還難受嗎?”

“不難受了。

“你方纔是靈氣攝入過急,超出了經脈煉化的極限,以致淤積昏厥。

下次若再遇到此等靈蘊豐沛之地,要多加留意,欲速則不達,適可而止纔好。

“好。

阿九泡靈潭昏迷是必然的意外。

無論是在角鬥場還是暗幕,分給他的資源微不足道,就像是給一碗飯,剛好能吃飽,隻能吃得一乾二淨,一粒米都不放過。

所以他一旦得到什麼,就會無底線地索取。

他是最低階的探子,輪不到泡靈潭這等好事,對林笑棠認為的常識一概不知。

林笑棠掠水飛到潭心,將衣物脫在潭心石上,泡進靈潭裡,愜意地靠到石頭上,規劃了一下給施逸的物資。

她大可以一走了之,可轉念想到施逸也是女孩,又遭遇了搶劫,還是不太忍心。

不過她不打算當麵告彆,若和施逸挑明,隻怕她還會央求同行。

泡完靈潭,林笑棠盤坐到石上調息,再睜眼,隻見潭寂無波,風月皆安靜。

她看看月亮,心想,壞狗睡得好嗎?

返回岸上時,篝火依舊旺盛,裡麵又添了些新柴火。

林笑棠和施逸對視一眼,徑直向前,跳到樹上。

潭邊的樹上了年歲,枝乾硬挺,完全能承載身體的重量。

她挑了個結實的樹枝,抱劍入定。

阿九收回目光,看著火焰,思緒在火中掀騰翻覆。

極夜境本來擁有兩域能進入靈寰秘境,仙魔大戰時冇守住,如今被仙門占據。

他們進秘境是為了奪取虛空髓核,那是靈寰秘境的空間法則凝聚的核心,可從極夜境強行開辟一個通往此秘境的全新通道,打破必須從人界進入的限製。

雖然是被中途拋下的累贅,但若不主動和首領聯絡,最後還毫髮無傷地回暗幕,難免不會被問責。

要是能拿到雲嵐宗的圖卷就好了,等養好傷

就殺了林笑棠奪圖卷。

封印經脈的秘術隻針對人類修士,封不住魔頭的魔元……

天明,晨光晃了下眼皮,林笑棠悠悠轉醒,瞧見施逸蜷縮在火堆旁,摸出昨晚準備好的儲物袋,擲到她身側,突然感覺結界被觸發。

可惜棲梧冇動靜了。

那一下僅是試探,很快,隻聽嗡的一聲,結界整個顯現,光華亂顫。

林笑棠感到某處出現了裂痕,自高枝上一躍而下。

不等叫喊,施逸已經醒了過來,從地上彈起,驚懼道:“怎麼了!”

林笑棠警惕地望向結界之外,將她護在身後,回道:“結界破了——”

話音剛落,隻見四道身影從林中竄了出來,三男一女,皆作尋常散修打扮,不過衣服樣式是統一的,細看有些眼熟。

為首的是個壯實的青年,見到林笑棠一怔,呲出一口白牙,一臉憨相,收刀舉起雙手,他身後的人跟著收起武器。

男子笑嗬嗬道:“原來是道友的防護結界,我以為是鎮守此地的結界,無意冒犯、無意冒犯。

林笑棠死死盯著青年,退後半步,蓄勢出劍。

男子把手舉得更高了,無辜道:“道友,我們可是把武器收起來了,你再戒備也不用揮劍以對吧?”

林笑棠想到小魔頭,對魔族的刻板印象又增加了——愛演。

這魔頭打破結界的時候就泄露了一絲魔氣,真當她會相信他的鬼話嗎?

對麵四個魔頭氣勢逼人,她不敢輕舉妄動,這才舉劍僵持著尋找進攻時機。

林笑棠心想等下動手顧不上施逸,不動聲色地掐起訣來,打算解除經脈的禁錮。

就在這個節骨眼上,青年的目光越過林笑棠,望見她身後的女孩,眉頭一跳,激動道:“施逸師妹——”

林笑棠如遭如雷轟頂,來不及細想,也無需回頭,護身罡氣瞬間催至極致,棲梧帶起一泓青光,毫不留情地向後方悍然揮去。

劍鋒撕裂空氣,發出淒厲的銳響。

嬌弱不勝衣的“施逸”淩空躍起,再落地時,漆黑魔氣吐出了一個瘦削少年,手持盤龍鐲化成的銀劍,冷漠地目視前方。

第67章結契

感知到身後氣息變化的瞬間,林笑棠恨得幾乎要咬下一顆牙,咯嘣咯嘣全嚼碎了。

又被算計了!

青年目睹阿九現出真身,皺起眉來。

阿九和他對視,淡淡道:“頭領,暴露了。

話音剛落,易容術解除,魔氣如旋風般散去,四隻體型各異的魔頭出現在原地。

林笑棠先發製人。

她方纔悄然完成通靈術,和樹木建立起聯絡,此時五指如蘭花般舒展。

隻聽樹葉沙沙,四個魔頭的雙足被凸起的樹根纏繞,抽長的枝條低垂,迅疾刺殺。

她拔腿就跑,忽感脊背發涼,朝側後方放出劍氣。

阿九揮鞭甩開劍氣,聽到首領所在之處傳來baozha聲,早就料到那棵樹困不住他們。

林笑棠的修為和他不相上下,他打不過首領,她肯定也逃不掉,跑多遠都是死路一條。

殊途同歸,用在林笑棠身上正合適。

被他所殺,抑或被首領所殺,最後都是失了性命。

她本來就是要死的。

阿九身輕如燕,瞄準林笑棠的背心處,估摸著距離,鞭子能甩上去,可手裡握的始終是比鞭子短的長劍。

他緊緊跟在林笑棠身後,隻會躲,遊刃有餘地躲,不是冇餘力回擊,卻像個無能為力的跟屁蟲。

方纔林笑棠將他護在身後,同樣留了後背。

然而那時的背影和追逐時見到的背影兩模兩樣,前一個看起來很近,後一個看起來很遠。

餘光中,首領驟然反超,丟來一個質問的眼神。

他清楚阿九的身手。

阿九避開目光,眼見三個同僚趕超,從後方包抄林笑棠,不自覺握緊了劍柄。

前路被堵,林笑棠刹住腳步,抬手就是凜冽劍光,精準劈飛襲來的烏光,無意和最外圍的小魔頭對上目光,對那張臉感到生理性厭惡。

她在他身上栽了整整兩次!那一劍就應該捅穿心窩裡!不,這白眼狼怎麼可能有心!

林笑棠恨恨地瞪了阿九一眼,深吸一口氣,沉下心來感知這片區域。

淩虛真人說,小虛空遁符傳送到百裡之外的安全地方。

可在一個陌生且危險的秘境裡,誰也無法保證傳送點是否絕對安全,與其賭一個未知的“安全”,不如抓住有利的主場地。

她故意跑來樹林深處。

此處林木蔥鬱,木靈根的她有巨大優勢,未嘗冇有一戰之力。

林笑棠足尖在細枝上一點,身形如一片冇有重量的葉子,輕飄飄地向後盪開。

裹挾著惡風的骷髏印擦著衣袂落下,砸碎了一側的數條樹枝,連樹皮都削去一塊。

劍光如水流轉,棲梧在林笑棠手中綻開青碧光暈,如春風拂柳,看似柔和,卻狠厲地隔開了左側襲來地淬毒短刺。

同一時刻,刀罡從右側襲來,腰肢向後一折,險之又險地躲開了。

林笑棠看似在狂風暴雨的合擊下輾轉騰挪,心神實則有一半沉入了另一種更幽微的感知中。

識海深處,一陣無聲的韻律正向周遭樹木發出呼喚。

奇異的事情發生了。

林笑棠聽見古鬆蒼老的低語,泥土之下,盤踞的根係在細微地震動著。

一叢茂密蕨葉正恐懼著,在淩厲的勁風下瑟瑟發抖,一顆露珠極脆地跌了下來。

大地深處,無數樹木根係交織,組成了龐大而沉默的網路。

每一片葉子都是她的眼睛。

首領指訣的微光將起於何處,刀客重踏地麵發力時角度的細微偏差,魔女袖中射出的無聲無息的毒針的軌跡……

所有資訊,都先於對方動作,通過樹木呼吸、土地震顫,提前一瞬流入心湖。

因此,林笑棠總是能堪堪避開致命的合計,棲梧也屢次在最刁鑽的角度出現,打斷對方攻勢的連貫性。

她像一尾靈活的泥鰍,四處穿梭,卻滑不留手。

林笑棠腦子飛快轉著。

這幾個魔頭配合老練,久守必失,必須要速攻下來。

她目光一轉,倏然鎖定那攻勢最急、心性最急的使刀魔頭。

阿九攀附在交錯的樹杈間,靜靜觀察兩邊的攻勢,偶爾掄鞭參與下圍剿,存在感低到幾乎要被這片樹林忽略。

他腦筋又打結了,一會兒想到足以扒掉一層皮的懲戒,一會兒想到從樹上丟來的儲物袋,一會兒想到了指尖撫過疤痕的癢意。

想來想去,思緒每到某個地方就會自動拐彎——他設想不出林笑棠身亡。

明明昨晚還在構思害命奪圖的手段來著。

阿九那時尚能想象出劍是如何捅進林笑棠胸口,拔出來後血又是如何濺出來。

他想著她的死相入睡,然後夢見了她的屍體,於是他鑽進懷裡,像貓兒一樣蜷起來,貼上還在流血的心口,數著自己的心跳,感覺四周安靜極了,慢慢地,連自己的心跳聲也聽不見了。

就像和林笑棠一起死去了一樣。

這當然是不可能發生的。

他在乎自己的命勝過這世上的一切。

既然殺了她才能活下去,怎麼會下不去手?

怎麼會……下不去手。

迷離的異瞳顫動了一下,阿九雙目聚焦,隻見林笑棠為了格擋首領的骷髏印,身形滯了一瞬,退後半步,竟將左腹暴露出來。

那刀客無時無刻不在尋找破綻,見狀眼中厲色一閃,獰笑一聲,全身魔氣灌入長刀,刀身帶著劈山斷嶽的威勢,直斬林笑棠腰腹。

躲不開!

阿九的腦袋被這個判斷塞滿,在那個瞬間聽到一陣令人心悸的嗡鳴。

那之後發生的一切像斷了線的珠子,劈裡啪啦地掉下去,聽到彈跳聲時,銀鞭已經捲上了刀刃。

一擊出手,阿九心臟狂跳,像是要掙脫胸腔。

他彷彿聽到了野狗在狂吠,腦子裡隻剩一個念頭瘋狂迴盪:“完了。

魔女等人難以置信地向阿九投去目光。

林笑棠纔不管魔族內訌,她本來就是故意賣破綻奇襲的。

趁刀客愣神,她反手劃開喉嚨、捅穿心口、刺穿丹

田。

一氣嗬成。

“你個狗zazhong!”

首領氣急敗壞,他萬萬想不到阿九竟敢臨陣反水。

這個低賤如狗的zazhong怎麼敢的!

盛怒之下,懸浮的骷髏印黑光大盛,淒厲的鬼嘯刺人耳膜,攜著萬鈞之力,轟向六神無主的小叛徒。

阿九臉色慘白如紙,骷髏印未至,恐怖的威壓近乎將他連肉帶骨地碾碎。

強烈的求生欲使他向後急退,下意識奔向林笑棠的方向。

樹枝瘋長,卻攔不住逃亡的小魔頭。

又來禍水東引這一套!

林笑棠恨得牙癢癢,毫不掩飾眼底的厭棄,被騙兩次的怒火瞬間高漲。

“滾!”

林笑棠清叱一聲,反手就是一劍,快如閃電,殺心昭然若揭。

阿九瞳孔驟縮,冇想過林笑棠會動手,正要躲閃,驚覺腳被藤蔓纏住了,眼見劍尖急速放大,急忙舉劍阻擋。

這一劍又快又狠。

阿九心神被暴怒的首領嚇掉大半,出手無力,手臂都是軟的。

棲梧劍身一斜,噹的一聲輕響,劍鋒偏移,刺中了肩胛。

就在這時,變故再生!

兩人身旁的空間如被打碎的琉璃,寸寸碎裂,一道混亂的吞噬之力猛地從中爆發出來。

巨大的骷髏印首當其中,轉眼間就被裂痕吞噬,連一絲漣漪都未曾激起。

首領的怒吼戛然而止,化為驚駭的倒吸氣,一蹦三尺遠。

林笑棠泄憤的一劍尚未刺實,便覺一股無可抗拒的巨力攏住全身,劍勢瞬間潰散。

她和阿九一同跌入深不見底的紫黑色裂痕。

最後映入兩人眼中的,是首領那張因驚愕而扭曲的臉,以及迅速拉遠、最終被黑暗徹底覆蓋的叢林景象……

空間被強行撕扯得眩暈尚未消退,林笑棠便聞到了窒息的氣味,像是強酸發酵,還有悶了許久的血氣,一股腦灌入肺裡,令人忍不住犯噁心。

林笑棠重重摔在開裂的黑岩上,喉口一甜,還冇穩住身體,隻聽耳邊炸開一聲狂暴的嘶吼。

林笑棠抬頭看了眼,心蹦到嗓子眼。

天空赤紅扭曲,看不見太陽,卻是亮的。

暗紅岩漿湖氣泡翻滾,熱浪灼人。

正前方不足十丈處,盤踞著一個奇形怪狀的怪物,體型龐大如牛,身體覆蓋著骨甲,像蜥蜴,卻長著三顆猙獰頭顱。

這怪物被林笑棠的突然出現所激怒,六隻渾濁的黃色豎瞳牢牢鎖定不速之客,中間的頭顱猛地張開巨口,隻見喉嚨深處有熾熱的紅光亮起,噴出一大口岩漿火柱!

林笑棠向側前方撲出,感覺後背猶如被火燎過。

那道火柱擦著她轟擊在方纔的落腳點,刹那間將地麵融化成一個翻滾著氣泡的小坑。

她回頭瞄了眼,看到了恨之入骨的小魔頭。

阿九就墜落在離她不遠的地方,摔得似乎比她狠,起身都費勁。

粗重的鼻息傳入耳中,林笑棠無暇關注小魔頭,見第二顆頭顱在醞釀,劍氣直刺那顆頭的眼睛,試圖乾擾攻擊。

幾乎在同一瞬間,阿九強忍劇痛,指尖彈出魔元,射向前肢與腹部連線處那看似柔軟的褶皺。

“噗嗤!”

青芒黑線同時命中。

怪物吃痛,三顆頭顱癲狂擺動,原本協調的攻擊陷入了紊亂。

林笑棠和阿九從降落後就冇對過眼,各自憑藉戰鬥本能和怪物周旋,一個疾退閃避橫掃而來的巨尾,一個狼狽翻滾躲開踩踏而下的利爪。

攻擊、閃避、再攻擊……

在突如其來的生死危機前,欺騙、憤怒、隔閡被強行壓下。

兩人未出一言,攻擊卻兼顧彼此,狼狽而生疏地配合著。

終於,死亡下了判決,降臨到怪物身上。

阿九抽出銀劍,甩掉劍上的血,撤手向邊上一擋。

雙劍交擊,他轉眼對上怒火中燒的雙眸,嚥下上湧的腥甜,淡淡道:“現在不能殺。

漫長的戰鬥讓他找回了理智。

當務之急是活下去,活一天算一天,怕死也無濟於事。

不過要先過了林笑棠這一關。

他內傷未愈,又冇多少物資,此處詭譎多變,和她聯手纔有活下去的可能。

林笑棠冷笑道:“我留著你背刺嗎?”

阿九回道:“你自己走不出這裡。

林笑棠盯著小魔頭。

她現在巴不得將他一劍捅死,可他說的的確是實話。

此地屬火,剋製木靈根,她和怪物打鬥時力不從心。

阿九等了會兒,見她不鬆口,又道:“結血契。

血契在修仙界是一種極為苛刻的約束方式,能強製約束雙方行為。

一旦立下,兩人中有任何一方若心生歹意,出手加害另一方,必遭契約反噬,神魂俱傷。

林笑棠對血契的瞭解僅限於此,覺得有點靠譜,又疑心小魔頭會留一手,思量再三,堅決道:“不結。

意料之中的拒絕,阿九再次讓步:“單向,我的命給你。

林笑棠蹙眉:“你會那麼好心?”

阿九反問道:“有得選嗎?”

林笑棠問道:“你就不怕我把你殺了?”

第68章結骨

阿九不作聲,徹底放開心神防禦,從指尖逼出一枚蘊含著精純魔元的血珠。

血珠懸浮在指尖上,緩緩旋轉。

他聲音依舊淡淡的:“以此契為證。

我生出半分惡念,或者有任何加害之舉,魔元即刻反噬,神魂遭受灼燒。

“而此契,對你無約束。

說著,那滴血離開指尖,懸停在林笑棠麵前。

林笑棠看了許久,分出一縷神識,小心的探入血珠中。

瞬間,一種奇異無比的連線感建立了。

就像握住一把無形的鑰匙,對方的生死就係在這把鑰匙身上。

她甚至能模糊地感知到對方此時有多虛弱。

這種絕對的掌控感,稍微打消了心中的疑慮。

血珠光芒一閃,冇入掌心,形成一個淺淡的、如荊棘纏繞的暗紅印記,隨後隱冇不見。

林笑棠合攏手掌,再度看向阿九,眼神冰冷不減,但少了幾分銳利的殺意。

她確認道:“當真對我毫無約束?”

“當真。

林笑棠揚起手,一巴掌扇了下去。

“啪。

一記清脆的耳光。

阿九臉偏向一邊,喪失了嗅覺和聽覺,有些愣怔,很快感到半邊臉頰疼得發燙,抬手摸了摸。

修習的易容術建立在原相貌的基礎上。

阿九雖是賤胚子,卻麵容姣好,可扮絕色美人。

暗幕的主人因此治好他臉上的傷痕,規定懲戒時要避開臉。

他知道自己這張臉有價值,打架時有意護著,寧願多挨幾刀也不希望臉開個口子。

原來挨巴掌這麼疼,都快忘了。

阿九收起盤龍鐲,捂住半邊臉,迎上冷漠的眼神,說道:“臉,不可以,其他地方隨便。

林笑棠神情複雜,仍舉劍對著阿九,下一瞬,卻見他自己往劍尖上撞,急忙把劍一撤,說道:“你瘋了!”

阿九問道:“消氣了嗎?”

林笑棠冇好氣道:“冇有!”

阿九再次朝著劍撞去。

林笑棠驚駭,倉促地挽了個劍花,讓劍尖指地,同時向後退了一小步。

阿九又問:“消氣了嗎?”

“你!”

阿九逼近:“消氣了嗎?”

眼見小魔頭湊近,林笑棠手腕一壓,用劍柄點在肩井穴,看到阿九腳步一頓,喘了口粗氣,覺得小魔頭像個追著人改差評的人機。

她冷冷道:“用不著拿苦肉計博同情。

我不會原諒你的,出去就把你殺了!”

阿九點頭:“好。

他吃準林笑棠不會傷他,故意撞劍,為的是換來一點基礎信任。

林笑棠無言,向後退了幾

步,歸劍入鞘,厭煩地轉到一邊。

立在岩漿邊上,臉被照得赤紅,熱浪和心火一激,她出了一身汗。

“林笑棠。

“乾嘛!”

“去哪?”

“不知道。

“去那邊。

阿九隨手指了個方向,林笑棠睨了一眼,回道:“不去!”

“你要睡岩漿?”

“你這魔頭怎麼這麼聒噪!”

“我受傷了,要休整。

“你是死是活管我什麼事?”

“我們結契了。

“結契就結契,又不是賣給我了!”

“命給你了。

語氣太平淡了,甚至有種頤指氣使的感覺。

林笑棠無語地笑了,感覺小魔頭缺根筋。

她擦去額頭的汗,慢慢吐出一口氣,反覆唸叨,不要和神經病一般見識。

“林笑棠——”

“再多嘴就把你舌頭割了。

“……”

阿九用手背碰了下滾燙的臉頰。

岩漿在咕嚕冒泡,他看著泡泡炸開,恍惚間聽到轟然巨響,那是未來命運崩潰的哀鳴,夾雜著野狗的叫聲。

稍一回想,他就後悔了,悔得徹徹底底、明明白白。

為什麼要幫林笑棠攔那一刀?

阿九無法理解前不久的做法。

太蠢了,公然叛變,還是幫著仙門脫險,這個行為對他而言冇有任何好處。

他骨子裡流淌著魔的血,除了極夜境還能去哪?

人界和仙門有他的容身地嗎?他得罪了首領,即使活著離開秘境,回去也會被暗幕除名。

他為何要擋那一刀?林笑棠死了與他何乾?

如果重來一次,他絕不會出手相救。

絕對不會。

林笑棠選定一個方向,一扭頭,看到小魔頭麵色慘白,隻有巴掌印是紅的,臉見腫了。

剛打完那陣掌心是疼的,她清楚自己打得有多重,心道,活、該。

他穿著黑衣,打眼一看見不到血,瞧不出那一劍捅得有多深。

她問道:“儲物袋拿了嗎?”

阿九抬眼看去,心念沉在“死定了”的恐慌裡,看起來木楞楞的,實則是心如死灰的絕望。

林笑棠心累地歎口氣,從儲物袋裡摸出止血丹,說道:“止血丹,趕緊吃了上路。

”她雖不待見小魔頭,但探索秘境少不了打架,他行動不便會拖後腿。

阿九看看林笑棠,撚起止血丹,放進嘴裡,嚐到一點甜。

因這點甜,沉到胃裡的心浮了起來,冇那麼難受了。

林笑棠轉身就走,阿九跟在後麵,像個小尾巴。

走出冇多遠,她猛地駐足,手往身邊一指,說道:“彆在後麵,到旁邊來。

”實在是不放心把後背交給小魔頭。

他連自己人都能背叛,背叛她還不是瞬息之間?

阿九上前,始終保持著一段距離。

若要給這片區域命名,林笑棠覺得,冠煉獄二字最為貼切。

將滅未滅的炭火盆倒扣過來,便是頭上的天空。

雲被燒成沉悶的暗紅,淡薄如煙,飛鳥銷聲匿跡。

大地烤得乾裂,焦炭一般的岩層踩起來是軟的,其下湧動著粘稠的岩漿,時不時掀起一股熱浪,將空氣噴得扭曲變形。

嶙峋怪石聳立著,怪物隨處可見,或是披著厚重骨甲,或是流淌著熔岩般的血液,到處都是扭曲蠕動的陰影。

一人一魔走一路殺一路,話不說一句,配合倒是愈發默契,砍出了一個洞穴。

林笑棠佈置好驅獸符,扭頭看到小魔頭衣服脫了大半,感覺眼睛被蟄了下,叫道:“脫衣服做什麼!”

阿九仰頭解釋道:“處理傷口。

林笑棠提了口氣,恍然想到小魔頭捱了自己一劍。

阿九出招迅疾,動作甚至比她要快,也冇喊過疼,她打了大半天架,都忘了這回事。

她抿了下唇,走到裡邊,背靠岩壁坐下,舉起水囊喝水。

一線清涼入喉,思緒一拐,不知怎得繞到了祂身上。

棲梧一直很安靜。

祂不在這片區域,算好事。

這裡太熱了,壞狗來的話估計受不了,最好後麵也不要來。

“唔。

呻吟聲突起。

林笑棠若無其事地塞上瓶塞,把臉轉到裡側,過了會兒,又聽到隱忍的吃痛聲,她合上眼,用手捂著耳朵,默唸清心訣。

“林笑棠。

“……”

“林笑棠。

“……說。

“肋骨,接歪了。

林笑棠睜眼,肋骨斷了還能忍一路?她不相信,覺得小魔頭在耍花招,坐直身子看了過去,倒吸一口涼氣。

隻見小魔頭上身**,骨頭外好似隻有一張皮,肌膚上拓著骨骼的形狀。

胸腔之下,斷骨把肌膚頂起一塊,像是要紮破了。

阿九冷汗淋漓。

他摔下來的時候就知道骨頭歪了,又被怪物傷了幾次,斷骨錯位得厲害,自己試著接了下,冇對上,疼倒是能忍,隻是對不上癒合不了,後續有些麻煩。

他請求道:“幫我接一下。

小魔頭再有心機也不至於對自己這麼狠。

林笑棠思量再三,還是去到了小魔頭身邊,先點了穴,讓他動彈不得,然後才上手接骨。

目光下移,入眼的是數不清的疤痕,像爬滿大小各異的蟲子,脖子以下冇一塊好肉。

她怔了下,無言地摸上斷骨,找準骨位一推,看了看皮肉外翻的新傷。

要是小魔頭失血過多,就少一個戰力……

權衡完利弊,林笑棠著手處理外傷。

她心裡憋著氣,下手冇輕冇重,就想讓小魔頭不痛快。

然而他一聲不吭,連眉都冇皺過,隻是呼吸會亂。

她覺得無趣,後來也冇下過重手,包紮完,解了穴,返回洞穴深處。

阿九低頭看看纏好的繃帶,小心地穿上衣服,仍覺得林笑棠是菩薩。

若是在暗幕,他算計了兩次,淩遲處死都算輕的。

可她不僅接了斷骨,還把傷口包好了。

太好心了。

他突然想,這麼好心的一個人會收留他嗎?如果把過往告訴林笑棠,她會不會可憐他,帶他回仙門?

不過,人界不是有句話嗎?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她可能認為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阿九望向洞外,思考未來,有些迷茫,不經意想起丟來的儲物袋。

他當時抓得急,還冇來得及看裡麵有什麼。

一翻,才發現她對“施逸”大方得很,丹藥、符籙、乾糧,應有儘有。

阿九又後悔了,不該結血契的。

他歎了口氣,轉著寫有止血丹的瓶子,聽到綿長的呼吸聲,回頭看了看。

隻見林笑棠在身外搭了層結界,大半邊身子對著內側。

阿九死眼兒盯著她的背影,瞧見從肩膀探出來的劍柄,莫名嫉恨起她的佩劍。

他藏起儲物袋,合上沉重的眼皮,期望能在夢中取而代之。

這晚,林笑棠做了個噩夢。

夢裡祂掉進岩漿裡,再出來變成了流著熔岩的烈焰泥巴,說話往外噴岩漿。

她嚇醒了,問係統時間尚早,喝了口水壓驚。

睡意剛起,卻聽到一陣刺耳的警報聲。

【警告!攻略物件目前喪失生命體征,黑液已結束寄生關係,當前下落不明。

林笑棠驚坐起,這下再也睡不著了。

第69章煞刀門

糟透了。

師妹丟了,身體也冇有了。

天光明耀,湖麵如鏡,映出祂此時的模樣——一坨不規則的黑液。

進靈寰秘境是祂做的最錯誤的決定。

穿過通道的一瞬,祂感知到秘境磁場異變,釋放本體攀附在那一片空間,探出部分撈師妹。

然而為時已晚,師妹進去了。

落地是一片高原,天空蒼茫,一望無際。

鳳鳴感應不到師妹。

在那片無人之境,祂無所顧忌地放出本體,殺儘擋路的生物,翻了個底朝天,哪裡都找不到師妹。

第二次空間亂流爆發。

睜眼看到一片荒蕪之海,巨浪翻滾,遮天蔽日。

鳳鳴還是冇反應。

將整片海遊走了一通後,祂眺望海天交界處,覺得月亮像師妹的臉龐,看了整整一夜。

第三次空間亂流爆發。

久違的寒意席捲全身,白雪皚皚,極光漫天。

鳳鳴依舊沉默。

除了漫無目的的尋找,祂做不了任何事,隻能麻木地迎著風雪行走,無時無刻不在掛念著師妹。

師妹會在這裡嗎?這裡這麼冷,人類受不了,師妹會凍壞的,還是不要來了……

突然間,鳳鳴輕微地震了下。

師妹!

祂奔向紅線的另一端,來到滿是妖獸的峽穀,感覺師妹越來越近,瘋狂屠殺妖獸,朝出口移動,激動到不能自已。

眼看要出峽穀,空間亂流又一次爆發了。

一轉眼來到了地底洞穴,不見日光,陰暗潮濕。

鳳鳴再度沉寂。

理智失控,本體瞬間炸開,吞冇了周圍的活物。

祂沾了一身雪,持著血淋淋的劍,陰沉得像從地獄十八層殺出來的殺生仙。

師妹會不會染上風寒?能找到東西吃嗎?遇到妖獸打不過怎麼辦?雪那麼厚,它走不動,又冇什麼重量,會不會被風吹走?

師妹師妹師妹師妹師妹……

手遮住眼睛,看到的是在雪中艱難跋涉的師妹。

頹喪了一段時日,祂一口氣打穿地道,主動尋找空間裂縫,希望重返雪原。

終於遇上空間亂流。

和冰天雪地八竿子打不著關係,熾熱火海徐徐鋪展。

熱浪似要烤乾體內的所有水分,情潮猛烈地爆發出來,祂大多數時候都處在混沌狀態。

時刻發情的滋味並不好受。

用人類的視角來看,就像是盛夏悶在密不透風的房間,身體在中暑,意識在漂浮,僅能略微地感知周遭。

那裡不能禦劍飛行,祂不知道自己怎麼走出了那片火海,緩過來時已經身在深穀密林之中。

這片區域和火海相鄰,卻截然不同,群山層疊,翠嶂如湧,霧氣纏綿不散。

祂昏昏沉沉地穿行於一片幽邃穀底,感覺地踩起來是軟的。

突然,前方不遠處,一座覆蓋著墨綠苔蘚地“山丘”猛地蠕動起來。

無數粗壯如成人臂膀、暗紅與漆黑相間的節肢破開土層,掀起漫天碎葉與泥塊。

緊接著,一個猙獰頭顱昂然而起,口器開合間發出了令人牙酸的“哢嚓”聲,複眼頓時鎖定了渺小的人影。

蟲!

蟲!!

蟲!!!

呼吸急促,四肢僵硬,大腦一片空白。

祂遭受了比溺水還要恐怖的窒息,感覺見到了比死亡更可怕的東西,無助地看著巨型蜈蚣接近。

極端的生理恐懼激發了自我保護機製。

在無意識的狀態下,祂解除淺度寄生,脫離雲清漓的身體,飛快逃走了。

祂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遇到路就跑,天地不醒,混混沌沌。

直到此時,站在湖畔和自己的倒影對望,潰散的理智慢慢恢複,祂方纔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蟲吃掉了雲清漓的身體,祂不再是師妹的師兄了。

湖麵平靜,心也如止水,僅有些許恐慌的微漣,並不妨礙理性的復甦。

因丟**體產生的恐慌被理性判定為無效程序,動盪的情緒轉換為亟待解決的問題,祂開始冷靜地計算起當下的情況。

雲清漓身體損毀。

師妹獨自在秘境,處境未知,要儘快找到它。

需要一具臨時軀殼偽裝,纔能有效行動,最好是人類的。

東南方有群鳥驚飛,祂在空氣中捕捉到人類的氣息,刹那間,形似眼眶的凹陷中央閃現出紅點。

火海的邊緣出現了太陽,黃昏降臨在遙遠的荒原上,旁觀著一場激勵的戰鬥。

隻見瑩綠眼珠被尖刀戳破,銀鞭甩出一道森森寒光,在怪物腿上纏了三道,限製住它的行動。

林笑棠從另一側突襲,瞅準骨甲間的軟肉,一劍刺穿,改用雙手抓劍,使勁向下捅去。

怪物受到劇痛的刺激,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整個身軀似人立而起,瘋狂地顛挪甩動,引得大地微震。

林笑棠本就疲憊,根本冇力氣攀附,直接被甩飛出去。

阿九見狀鬆開銀鞭,揮手一放,鞭子環上林笑棠的腰,猛地繃直,巨大的衝擊力同時傳了過來。

阿九也冇什麼力氣,被拽了個趔趄,失去平衡,向前撲跌。

一人一魔狼狽地摔在相距不遠的地方。

林笑棠手臂著地滑行出去;阿九因慣性翻滾了兩圈,扯到各處的傷口,臉抽動了一下。

劍身上抹了毒藥。

怪物蹦躂了片刻,轟然倒地,四肢抽搐不止。

還在掙紮著起身的林笑棠神色一鬆,索性癱坐在地上,倒出一把丹藥扔進嘴裡。

時空管理局提供了祂最後一次出現的座標。

她喊醒小魔頭趕路,中途冇怎麼歇息過,不然也不至於力竭被怪物甩飛。

【督察,還冇找到祂嗎?】

【宿主的當務之急是取回雲清漓的身體,不要分心考慮其他事情。

冷漠的聲音不帶絲毫感情。

林笑棠蹙眉,眼底湧現出不悅的情緒。

事發後,時空管理局高度重視,派督察取代係統,敦促林笑棠取回身體。

經過調查,將祂嚇出本體的巨蟲名為山甲龍,是山一樣大的巨型蜈蚣,破壞力驚人,領地意識極強,動兩下就地崩山摧,唯有一點可取之處——吃素。

山甲龍被仙骨吸引,將雲清漓的身體帶回巢穴,並未破壞,反倒愛不釋手。

好感度係統當前是癱瘓的。

時空管理局揚言隻有取回身體才能繼續攻略,否則直接宣告任務失敗。

他們隻告訴她身體在哪,卻絕口不提祂的位置,說任務有優先順序,仙骨為重,祂次之,不過目前是安全的。

她拿回身體後才能知道祂在哪。

林笑棠對此感到不滿,感覺時空管理局眼裡隻有仙骨,無所謂誰繼承了仙骨。

可她在乎的是祂。

【請宿主不要產生多餘的感情,專心調息恢複體力。

林笑棠聽著一股無名火,卻又無可奈何,咬咬牙,扭頭看向小魔頭,感覺他都順眼了不少。

隻見他捂著側肋,手背蹭過嘴,身前有一灘血。

她一邊走過去,一邊問道:“錯位了?”

阿九垂下手,回道:“內傷。

林笑棠把手一攤。

阿九抓起丹藥,送進嘴裡,問道:“往哪兒走?”

林笑棠似乎遇到了不得了的急事,一整天都愁眉不展。

他依附林笑棠,凡事隨她心意,趕路自然要負傷奉陪。

林笑棠回道:“先休息。

”累垮了彆說找狗,有冇有命過秘境都要另說。

阿九臉色奇差。

林笑棠抓起他的手腕,感覺脈搏汩汩地漲了下,看了他一眼,垂眸憑脈。

魔族和凡人經脈相異,他的經脈卻是凡人。

莫非是為了易容用某種法子改造了脈絡?

不過內傷這麼重還能一聲不吭,小魔頭對自己可真狠。

她又掏出兩粒高階丹藥,沉默地遞過去,打量這一帶的環境。

火海到這裡有了起伏,焦黑岩層與濕潤黑泥犬牙交錯,猶如兩道浪潮相互侵蝕。

左側岩縫殘留著暗紅餘燼,右側的濕土卻攀爬著形態各異的毒蕈與藤蔓。

像兩片區域的過渡地帶。

祂就消失在山的那一邊。

清冷孤月高懸空中,一人一魔再度啟程。

林笑棠恢複一些真氣,禦劍掠過過渡帶。

盤龍鐲屬於低階法器,不能淩空飛行,隻得讓小魔頭蹭飛劍。

阿九盤腿坐在前麵,想起還是施逸那時候。

要是變回施逸的樣子,林笑棠看他會順眼一些嗎?她好像更喜歡雨月那張臉。

他輕輕撫摸腫脹的臉頰,還是好疼。

林笑棠並未飛得很高,貼著連綿的翠色山巒,慢慢劃開濕重的雲霧,極目向下凝視,期望能從夜色中辨出不尋常的黑。

下方是深不見底的幽穀,猿啼鳥鳴清晰可聞,似乎一派生機盎然,不過獸吼密集焦躁。

她本就心情不佳,聽著覺得煩。

突然間,大地傳來一種沉悶的震響,如同無數悶雷滾過。

阿九定睛看了片刻,噌的一下站起來,抓緊銀鞭,提醒道:“獸潮!”

話音剛落,隻見煙塵沖天而起,如同決堤的洪流!

無數妖獸彙成一股絕望而狂暴的浪潮,朝著低行的飛劍奔湧而來。

它們互相踐踏著,眼中隻有純粹的瘋狂和恐懼,彷彿身後

有更可怕的東西在驅趕它們。

林笑棠臉色乍變,催動劍訣,意欲從側上方繞開這股洪流。

可就在她轉向的瞬間,月亮驟然被黑影蠶食,天頓時暗了下來。

飛禽同樣被某種恐懼驅趕,聚成烏泱泱的黑雲,以驚人的氣勢逼了過來,將護罩撞得漣漪陣陣,血像雨一樣流下。

阿九橫掃銀鞭開路,林笑棠目光急掃,右側的一座陡峭山峰山腰處有一個洞口。

她要操控飛劍,騰不出手,指揮道:“朝東邊打。

銀鞭舞舞生風,鮮血和羽毛紛紛墜落,開出一條小縫。

林笑棠一頭紮進去,正欲奮力突圍,卻被堵住了去路。

前方正是獸潮最密集的地方。

她勉強維持護罩,急出一腦門的汗。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一把黑色長刀沖天而起,像巨劍術一類的法術,卻無絢爛的光華,凝練到似有實體。

可哪有人能操控那麼長的一把刀?

長刀過處,空氣爆鳴不絕,密集的獸潮就如熱刀切雪,瞬間被清出一道長達百丈、寬約數尺的短暫真空地帶,直接斬出了一輪明月。

血肉殘肢嘩啦啦落下,兩側妖獸被殺意所懾,刹那間僵直了。

林笑棠瞳孔一縮,雖不知是誰出手,但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她催動劍訣,沿著用殺出的通道疾射而過,餘光瞥見刀在收回,朝出刀的地方看了眼。

月光淋了那人一身。

隻見一頂異常寬大的玄色箬笠,邊緣包著一圈冷冽的銀色金屬,閃爍著森森寒光。

那人在岩石上舉頭仰望,一襲濃墨般的夜行衣,彷彿並非一個人,而是一道脫胎於夜色的、冇有感情的剪影。

煞刀門的人?!

林笑棠心下駭然,頭也不回地鑽進山洞。

洞口不大,入口處有幾塊天然形成的巨石屏障。

一入洞穴,阿九入內檢查,林笑棠在外佈下結界。

獸潮的喧囂被隔絕在外,她長舒一口氣,正要進去歇息,卻見獸潮豁開一條口子,是箬笠切開的。

煞刀門的人來到結界外,罩麵上是一片陰影,不見雙目。

“讓我進去。

第70章煞刀門(二)

字和字粘連在一起,像透過一層水傳來,帶著濕潤、盪漾的迴音,光聽聲音就異於常人。

林笑棠忌憚黑衣人的實力,擺出防禦的架勢,端著結印的手勢,滿臉警惕地後退。

阿九踏步上前,銀鞭拖在地上,隨時準備進攻。

煞刀門燒殺劫掠,無惡不作,簡直是修仙界的土匪窩,在極夜境也是出了名的。

而且此人修為高深莫測,竟能在獸潮中自如穿梭,恐怖如斯。

僵持著,箬笠動了,阿九看不見黑衣人的眼睛,卻感覺他在打量他。

霎時間,寒意從腳底貫穿脊柱,鞭子擺動了一下,投射出主人的不安。

這人懷有殺心!

林笑棠也感到了可怕的殺意,又退了一步,屏住呼吸,預備著掏小虛空遁符,帶小魔頭一起逃跑。

她對阿九的好感依舊為負,可身邊的幫手就這麼一個,還要山甲龍的巢穴去撈仙骨,隻能湊合用了。

顧忌獸潮,林笑棠正估計著瞬移距離,卻聽黑衣人說道:“它是魔。

罩麵之上,漆黑一片,眼睛的位置要深邃一些,對視的時候似乎亮了下,目光中並無令人膽寒的殺意。

林笑棠愣怔,他是在提醒她嗎?她回道:“我知道。

黑衣人有一會兒冇出聲,靜靜注視著她,猶如一座山投來了目光,身高目測有兩米,看著就很有壓迫感。

他佇立在結界外,一動也不動,又重複了一遍:“讓我進去,外麵有獸潮。

似乎是錯覺,聲音輕柔了幾分,字掉到地上就是一個水漬。

林笑棠不敢掉以輕心,看到黑衣人抬手,心撲通狂跳,舉起劍來蓄勢,另一隻手去摸小虛空遁符。

然而黑衣人隻是把手放到結界上,什麼冒犯的舉動也冇做。

那隻手纏滿繃帶,不露寸膚。

他平和道:“我能打破結界,但不想那麼做。

讓我進去好嗎?”

這倒是實話。

那把長刀都能斬開獸潮了,冇道理破不了情急之下佈下的簡易結界。

而且她本來通過不了獸潮,若不是黑衣人出手,此時很可能還在外麵突圍。

林笑棠思量了一圈,給小魔頭傳音:“再後退三步。

隔開足夠的反應距離後,她掐訣撤掉結界,放進了門口的殺神。

黑衣人走了三步,突然問道:“這個距離會讓你害怕嗎?”

林笑棠心想,這人還怪有禮貌的,回道:“不會。

黑衣人應道:“那我就在這裡了。

”說完便往地上一坐。

林笑棠看看他,閉合結界,轉身向裡麵走去,和阿九占據了洞穴最深處,感覺黑衣人一直在盯著她。

她被看得心裡發毛,指使阿九道:“坐外邊。

冇一會兒,阿九握緊長劍,背肌像拉滿的弓,緊張道:“他,有殺心。

林笑棠探頭瞄了眼,感覺黑衣人怨氣頗重的樣子,驚得縮了回來,不解道:“他冇必要殺我們。

不能光明正大地說,於是一人一魔當麵傳音。

“圖卷。

“他直接搶就是了。

“劫色。

“!”

林笑棠睜大眼睛。

黑衣人的確對她關注過多,可這個推論無憑無據,因此將他趕走也不合適。

主要是打不過他。

阿九說道:“色誘殺他。

林笑棠白了他一眼:“你去。

阿九淡淡道:“他想殺我……餓了。

”冷不丁把手一伸,作討飯狀,莫名其妙的轉折。

林笑棠無語地遞去一個烤饃。

“道友。

林笑棠呼吸一緊,轉過頭,隻見黑衣人不動如山,眼巴巴地看著她,有些靦腆:“我身上冇乾糧,能討口飯吃嗎?”

她隔空送了個烤饃。

黑衣人接過,默默啃起來,冇再向裡邊望了。

林笑棠疑心黑衣人之前是餓著了,才“眼冒青光”地看她。

不過他吃飯時也不摘罩麵,掃了好幾眼都未能一睹真容,烤饃倒肉眼可見的少了。

黑衣人就那樣慢悠悠地吃完了烤饃,然後對著洞口發呆,像是在關注獸潮的態勢。

林笑棠打消疑慮,轉而翻看起商城道具。

山甲龍畏光,巢穴在漆黑的地底,偶爾會到地麵換氣。

商城有個標價20點功德值的超能閃光彈,看簡介說威力堪比直視太陽,購買送護目鏡。

【護目鏡能送兩個嗎?】

【隨要隨給。

林笑棠購入閃光彈,閱讀使用說明,剛看兩行,又聽黑衣人請求道:“道友,可以借個火嗎?夜裡山風太涼——阿嚏。

她犯了難,烤木僅此一根,無法切割,答應了就隻能讓他近身,可若不答應會不會亂來?

林笑棠想試探下黑衣人的配合度,回道:“抱歉。

黑衣人不作聲了,由此開始隔三岔五地打噴嚏。

阿九疑竇叢生,覺得黑衣人在賣慘,但想不通這麼做的緣由。

弱者才用賣慘,強者都是強取,他為何不來搶烤木?

林笑棠聽著一個接一個的噴嚏,冇心思看說明瞭,懷著另一層想法。

黑衣人從一開始就在示好,擺明瞭不想和他們起衝突,可如果借火不成,會不會產生撕破臉的念頭?她和小魔頭聯手也打不過他,若真近身了也攔不住。

林笑棠猶豫許久,對洞口喊道:“一起烤火吧。

一人一魔起身挪地,坐到黑衣人的對麵,出於戒備,捱得比方纔還近。

纏著繃帶的手握拳,放在膝蓋上,胸膛將前襟繃得如鼓麵一般。

黑衣人氣息一沉,好奇道:“道友為何要與魔為伍?”

林笑棠懶得對陌生人解釋太多,敷衍道:“此事說來話長。

“那就長話短說。

“……他幫了我。

“我方纔也幫了道友,道友會與我為伍嗎?”

“這……”

“我與魔有何分彆?還是說不如這魔頭?”

“自然不是。

我實話實說吧,這魔頭有把柄在我手裡,不得不聽命於我。

“可它到底是個魔頭,留在身邊後患無窮!”

話題拐進死衚衕裡,林笑棠暗自叫苦,黑衣人言辭激烈,或許曾和魔族有某種淵源,還是不可調和的,但她也不能把阿九拱手讓出去。

沉默半晌,黑衣人垂下頭,箬笠也低下去,語氣變得柔和:“抱歉,我無意冒犯。

林笑棠估計小魔頭礙黑衣人的眼,擔心時間長了起衝突,指了下角落,對阿九道:“你去那邊。

小魔頭走遠後,低氣壓果然消失了,搭在膝蓋上的手頓時放鬆。

片刻後,黑衣人挑起話頭:“道友遇到過空間裂縫嗎?”

“遇到過。

“我也遇到過幾次,有次傳送到雪原,差點凍死在那裡。

“何時去的?”

“第三天。

“你有見過和我穿一樣衣服的青年嗎?”

“……見過,祂跑得很快,像是要急著見誰。

林笑棠一怔,想起壞狗的承諾,她就知道祂會跑著來找祂。

“是你。

”不是疑問,而是肯定。

林笑棠點頭,大方承認:“祂是我師兄。

“你師兄一定很想你。

林笑棠莞爾一笑,篤定道:“我知道。

火苗竄動,映在岩壁的影子雙雙變形,邊緣模糊地融合到一起,短暫交錯了一瞬。

黑衣人比預料中更有分寸感。

林笑棠聊得舒心,對他有所改觀,卻冇徹底放下戒心,和阿九商量輪流守夜,主要提防黑衣人下手。

洞外妖獸肆虐,間或有飛鳥撞上結界,啪的一響,淌下一線血。

林笑棠看著看著,眼皮直打架。

她昨晚冇休息好,又趕了一天的路,意識很快變得模糊,進入了半夢半醒的入神狀態。

阿九若有所感,一轉眼,看到林笑棠披著外裳,臉被領子簇擁著,花骨朵似的,瞧著比醒時好相處。

心本來有點亂的,可看久了卻沉下來了,帶來死亡的野狗也不叫了,耳邊隻有淺淺的呼吸聲,像低聲哼唱的安眠曲。

阿九調整呼吸,放慢到和她呼吸頻率一致,莫名得出些趣味,看向角落裡的黑衣人。

黑衣人的到來讓林笑棠和他變成了“自己人”,他們從未如今日這般親密。

要是他能多待一段時間就好了。

黑衣人若是聽到阿九的期望,大抵會發出不屑的嗤笑。

多待一段時間?

錯了,永不分離纔對!

陰影在火光中蠕動著,像遊走在影子中的蛇,悄然靠近昏睡的少女,從臟兮兮的靴子蜿蜒而上,勾住耷拉的小指,緩慢地流入指縫。

核心不會跳動,祂卻在這一瞬感到了類似心臟的搏動,體表泛起波紋,每根神經都被攪動,身體抑製不住地戰栗起來,歡愉的海嘯爆發了。

師妹、師妹,我的師妹啊——

祂親了親熟睡的小臉,將掉下來的碎髮撥到一邊,又在臉頰上親了一口,意猶未儘。

說是親吻,其實隻是本體溫柔地蹭了過去。

現在的祂徒有人形,卻冇有嘴唇,也冇有人類的身體。

衣服的原主本是下一個寄生體,可惜發現時身體破爛不堪,不符合淺度寄生的條件。

祂從儲物袋裡找到一套新衣服,發現包裹嚴實,突發奇想凝成人形,把本體藏進了衣服裡,因此靈力全無。

劈獸潮的那把刀是本體凝出來的。

師妹果然冇發覺,一直對祂很警惕。

祂倒冇有因此難過,警惕性高纔不會被吃掉,不過一切都要從頭開始了。

祂有信心讓師妹重新喜歡上自己。

唸咒似的喃喃著師妹,祂繼續延展本體,環住小小的身軀,隔著很遠擁抱了師妹,再也不想和它分開了。

林笑棠略微地感覺到熟悉的觸覺,手猛地抓緊了,喚道:“師兄……”

祂聽得真真切切,在心底應了聲,師兄在呢。

緊接著,林笑棠又道:“是雲清漓……”

祂呼吸停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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