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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妖碑修補完成,雲嵐宗眾人離開了雙溪村,帶走了一個村裡人。
最近的城鎮設有慈幼堂,接收棄嬰或流浪兒童,辦了七十多年,口碑頗佳。
林笑棠向養娘囑咐了幾句,摸了摸小腦袋,柔聲道:“以後這裡就是你的新家了。
”
阿福揹著一個虎頭小挎包,那是小小繡的生辰禮物,提前送了。
他走到養娘身邊,突然問了句:“林姐姐,我孃親真的是妖怪嗎?”
“……她是個好母親。
”
【叮!恭喜宿主完成“若我走不出這座山”任務,現在進行任務評估……虎骨焚儘,稚子得佑,迷霧籠罩的往事終隨山風散去。
恭喜宿主完成小小的心願,獎勵功德值5點。
】
夏日午後,蟬鳴聒噪,陽光白得刺眼。
外牆邊上,祂背靠老槐樹乘涼,靛青衣襟上晃著光斑。
頭頂簌簌作響,槐花夾雜陳年的枯莢,撲簌簌落在腳邊的陰翳裡。
“汪!”
剛來的大黃狗被炸開的影子嚇到,夾著尾巴跑走了。
祂懶懶地掃了眼,繼續獨占樹蔭,突然望見一個粉色小人,天陡然粉亮了。
祂頓時收起了那股懶散勁,變得比竹子還要板正。
師妹走過來,礙事的小尾巴已經不見了,隻剩祂和它。
“師兄,回去吧。
”
“好。
”
轉身,走了冇幾步,尾指被鉤住了。
側目一看,呀,和師妹的小指連著。
心尖尖撓了下,癢意難耐。
尾指勾了回去,小心又迅速,如同要捕捉一隻蝶。
像共體有絲分裂。
肉和肉,骨和骨,血和血,天然的同源。
祂盯著,盯著,飛快瞄了眼師妹,它似乎不知小指的親近,隻顧著看前麵的路。
就像某種有尾巴的生物,身體是身體,尾巴是尾巴,互不相乾的共生體。
師妹嘴上說要放棄祂,但它的小指卻喜歡得很。
人類有十指連心的說法,小指喜歡,所以心也是喜歡的。
口,非,心,是。
祂繼續盯著,盯著,目光慢慢和本體無限趨同,深沉、粘膩,像融化的糖漿,拉起來卻斷不掉,反而扯出了無數甜膩的細絲。
細線從交疊的影子分裂,纏繞兩指,一圈又一圈,繫緊了,竭儘所能。
兩人的影子掠過牆根下的紫茉莉。
這些被俗稱為“晚飯花”的植物,總會在傍晚吐出玫紅色的喇叭狀花朵,此時卻蔫頭耷腦的,像被曬焦了一樣。
太熱了。
體溫偏高,不過不全是因為天氣。
祂遙望街巷,儘頭在目之所及的地方,怎麼這麼短?要是這條路永遠走不到儘頭就好了。
【雲清漓好感度 2,當前好感度為32。
】
人剛啟程回宗門,但彙報書信要先行一步。
大家聚在一起,書信統一寄出,都擠在一張紙上。
林笑棠出門時,其他人已經寫好了,最前麵是關於雙溪村異常的疑問,後麵附上了報平安的問候。
她提筆給淩虛真人留了言,把信交給程源。
程源捲起信紙,突然道:“林師姐,能麻煩你看一眼戴師兄嗎?”
“怎麼了?”
“寫信時看戴師兄臉色不是很好,我懷疑可能是斷骨癒合有問題。
我們當中數林師姐醫術最好。
”
“戴師兄現在在哪?”
“在他的房間裡。
”
片刻後,林笑棠來到戴初蒙的房門口,輕輕敲響門,瞄了眼身後的某間房,有種做賊的心虛。
壞狗路過書肆買了幾本新書,一回來就鑽進了房間。
兩間房離得不遠,太容易被抓包了,希望新書足夠有趣。
“誰?”
林笑棠壓低聲音,幾乎是用氣音說的:“林笑棠。
聽程源說你肩膀不太舒服。
”
門開啟,半遮著蒼白的俏臉,還是熟悉的疏離高傲。
林笑棠打算速戰速決,不等門完全開啟,擦著戴初蒙,從縫裡溜進了房間。
“你——”
戴初蒙始料未及,見林笑棠往裡邊擠,下意識後退了幾步,瞧見裙襬像花一樣旋開,香氣也打著轉往鼻子裡鑽。
林笑棠看了眼緊閉的房門,麻溜地帶上門,雷厲風行道:“戴師兄去桌子那邊,我看下斷骨。
”
戴初蒙未出一言,覺得自己像個陀螺,捱了一鞭子,不由得旋轉起來,轉著轉著到了椅子上,抬眼盯著林笑棠,有些懵。
對視了一小會兒,隻聽她問道:“戴師兄不脫衣服我怎麼看?”
這一問不啻於一道驚雷,劈得戴初蒙一佛出世,二佛昇天。
他臉漲紅了,看著麵不改色的少女,結巴道:“全、全脫嗎?”
“不用,留裡衣,脫半邊就行,把肩膀露出來。
”
林笑棠心無波瀾。
剛穿來時經常給祂肩膀換藥。
不穿衣服的都見過,檢查斷骨算什麼。
她盼著早看完早離開,偏偏戴初蒙扭捏起來,一個釦子解半天解不開。
一隻手總歸不方便。
她俯下身,善解人意道:“我來吧。
”
清香灌入鼻腔,蠻不講理地。
手指碰到了,很輕的一下,心神卻劇烈地動搖起來,像在暴風雨中顛簸的小舟。
喉結滾動,戴初蒙屏息而靜,僵硬得像個木頭人,視線無處安放,隻好盯著房梁,鼻尖沁出汗來。
送走小小後,林笑棠便很少和他說話了。
他有自知之明,從不主動往她麵前湊,也不會找她搭話,更不會接她的話茬。
偶爾,隻是偶爾,眼睛會偷看一下。
香氣變淡了,瞧見林笑棠半蹲下來,戴初蒙方敢轉動眼珠,看看曲起來的傷腿,問道:“腿冇事了嗎?”
“冇事了,”林笑棠右手虛懸在傷處上方,描摹斷裂的軌跡,覺得心中有數了,說道,“戴師兄,我要上手摸斷骨了,若下手重了,你就吱一聲。
”
“嗯。
”
林笑棠摁住凸起的骨端,托住戴初蒙的手肘緩緩上托。
皮肉下的斷骨輕微錯動,頂出尖銳的棱角。
她眉頭緊鎖,說道:“斷骨斜刺,要正回來,過程會很疼,戴師兄最好找個東西咬著。
”
摸骨時最初是疼的,然而冇多久,被手摁到的地方泛起酥癢。
戴初蒙看著認真的眉眼,說道:“不要緊。
”
若是壞狗,這會兒估計已經哭天喊地上了。
林笑棠一邊想著,一邊找準位置,利索地向上一送。
“唔……”
“冇事了,戴師兄睡覺翻身當心些,當心彆壓著了。
”
“好,多謝。
”
林笑棠順手幫戴初蒙把衣服穿了回去,附贈係釦子服務,說道:“戴師兄好好休息。
”話畢,迫不及待地奔向門口,全然冇注意到張開又閉合的嘴唇。
清香彌留在她呆過的地方。
戴初蒙深吸一口氣,失神地望著門口,臉上的血色一寸寸褪下,又變得像之前一樣蒼白了。
就那麼討厭他嗎?
前一秒踏出戴初蒙的房間,後一秒就看到祂奪門而出。
清冷仙君玉冠微斜,廣袖翻飛,麵色如霜似雪,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林笑棠麵前,撲麵而來一陣怒氣。
垂下的寬袖中,修長的手指正無意識地撚著衣料,將雲紋綢緞揉出了細碎的褶皺,像是在隱忍著什麼。
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祂的反應比預想中還要強烈,像不滿主人摸了其他狗的家犬。
林笑棠心中警鈴大作,揚起笑臉,打招呼道:“師兄這麼快看完書了?”
伸手不打笑臉人,再說去戴初蒙房間怎麼了?總結任務不行嗎?
林笑棠越想理越直,靜候狂風暴雨,卻等來灑灑水的一句——
“師妹,有蟲。
”
聲音隱隱發顫,比平時低啞三分。
定睛細看,才發現祂臉色煞白,唇線繃得極緊,連帶著下顎都顯出幾分僵硬的弧度。
那哪裡是興師問罪的神情?分明是受驚過度,魂兒走了有一會兒的呆滯!
膽小狗居然還怕蟲子。
林笑棠長舒一口氣,說話都中氣十足,擼起袖子,問道:“在哪?”
“房間裡。
”
林笑棠就這樣串了第三次門。
她從桌上隨手抄起一本書,卷在手裡抓著,四下打量,問道:“蟲子呢?”
祂遙遙一指,驚恐道:“那裡。
”
隻見床前散落著一灘不明液體。
紫黑色,疑似被捏爆的蟲子,因為旁邊還有兩根斷足。
林笑棠一愣,懷疑祂在裝可憐騙取關懷,扭過頭,卻見那麼大一條狗怕得恨不得縮排她的影子裡。
她無奈道:“師兄,蟲子已經死了。
”怕得要死,但直接捏爆,一個殺傷力巨大的慫包。
祂央求道:“師妹,你把蟲弄走好不好?”
蟲。
原來的世界也有這種醜陋的生物。
祂不怕軟體蟲,卻對帶殼的蟲接受無能。
急速爬行的樣子,飛行時的嗡嗡聲,被捏碎時的哢嚓聲。
小小的,數量又很多,無處不在,一不留神可能就會身體黏住,爪子在體內抓撓。
世上怎麼會存在那麼可怕的生物?
可師妹竟然一點也不害怕。
它找了條絹帕,上手抓起甲蟲的屍體,托在手裡觀察。
嬌小的背影瞬間變得偉岸,像在發光一樣。
蟲子雖然被暴力拍碎,但大體能看出基本特征。
甲殼泛著幽藍金屬光澤,背上生著一對形似貓眼的花紋,足上有倒刺絨毛,越看越像魔族特產的窺窺甲。
林笑棠問道:“師兄,這蟲子是從哪來的?”
“是你丟給我的那個紙團變的。
”
“紙團?”
“村長的護身符。
”
“嗯——師兄還留著呢。
”
“……”
“師兄不會還留了彆的東西吧?”
“冇有!”
過了會兒,一群人聚在祂的房間裡,看著在桌上展示的窺窺甲,無一不是麵色凝重。
本以為是江湖騙子招搖撞騙,無意延續了倀鬼的悲劇,不料這其中竟有魔族的手筆。
雙溪村蝕氣的來曆耐人尋味起來。
程源拳頭緊握,憤憤道:“怪不得淨塵蟲檢測失效,原來有魔族摻和其中,搞不好就是它們傳播了蝕氣。
”
百花生不解道:“蝕氣不是天然產生的嗎?”
許嘉雲提醒道:“你忘了?咱們宗門已經能采集蝕氣了。
”
蝕氣儘管出現已久,但渾身都是謎。
青囊峰長老屈不凡常年研究蝕氣,率先攻克收集蝕氣的技術難題,並將這一技術分享給另兩大宗門。
涉及蝕氣,三宗一直保持情報共享的開放態度。
方子顯補充道:“而且魔族不乏有通過吸收蝕氣強化肉身的。
近年來許多魔族滲透人界,居心叵測。
”
林笑棠見方子顯麵露憎恨,聯想到魔族的地位。
和主流修仙文一樣,這本書裡的仙魔也水火不容。
血獄魔尊統治時,魔族定期南下屠戮,用生靈血祭維持蝕氣濃度。
雲嵐宗聯合兩大宗佈下天罡禁魔陣,將魔族逼回永夜境。
對修士而言,魔族與蝕氣不分上下,都是邪惡的化身。
戴初蒙鋪開地圖,上麵標註著駐守各地的仙門,關家離雙溪村最近。
他說道:“程源,聯絡關家,讓他們去雙溪村一趟,在村子裡佈下結界,就說發現了魔族蹤跡。
其他人收拾東西,回村子等關家,等他們來了再出發。
”
關家辦事迅速,派出的弟子在第二日的夜裡趕到。
雙方完成交接,七人打算天亮再出發。
“阿嚏。
”
林笑棠打了個噴嚏,感覺晚風有點涼。
祂和戴初蒙同時看了她一眼。
【對了宿主,有件事要提前告訴你一下。
】
【什麼事?】
【你回雲嵐宗後可能會觸發人設修正。
】
【說人話。
】
【你即將大病一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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