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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屋子,一群人。
小小被捆仙索綁在椅子上。
能用的方法都用了,冇有一個能證實她不是人類。
淺褐色的眸子慢慢變深,中心出現一點紅,觀察著未知的、不確定的危險。
祂同樣冇有辦法驗證小小的人類之身,有點不安,悄無聲息地挪到了門口,感覺腰被頂了下。
一回頭,是師妹,一見祂就笑彎了眼:“師兄可是要出去尋我?”
“嗯。
”祂煞有其事地應了聲,麵不改色心不跳,腰板挺得直溜溜的。
“走吧。
”
林笑棠麵帶微笑地把擺爛壞狗趕回了該去的地方。
戴初蒙鐵青著臉。
小小雖害怕,但自始至終都很配合,有一種“身正不怕影子斜”的勁,連指控她的許嘉雲也有所動搖,覺得或許有妖物變成她的臉。
他沉默許久,劍指一頓,將雷刺符貼到小小的額頭。
程源詫異道:“戴師兄,雷刺符不止針對蝕氣,對人也會——”
被蝕氣寄生的下場有二。
一為淨化,迴歸原身;二為毀滅,灰飛煙滅。
使用雷刺符可動搖蝕氣的根基,或許能避免共死的結局,但這符不分敵我。
戴初蒙沉聲道:“我知道。
”
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催動靈力。
紫符上有細小閃電奔竄,符文自中心向外擴散光亮。
刹那間,辟邪閃灌頂。
小小爆出痛苦的尖叫聲,渾身抽搐不止。
林笑棠感覺耳膜彷彿要被那叫聲刺穿,不忍直視。
突然間,尖叫被隔絕了。
滾燙的大手捂在耳朵上,耳邊唯有安靜的鼓動。
涼涼的耳朵很快就被那雙手的溫度同化,像雪融化在火裡,水汽和煙霧難分彼此。
壞狗膽小,但很貼心。
林笑棠心想,如果她對壞狗也有好感度條的話,此時應該會有好感度上漲的語音播報。
三道辟邪閃劈完,戴初蒙還是冇能發現蝕氣的蹤跡,收回用了不到一半的雷刺符。
小小垂著頭,頸部像是折斷一樣,冷汗一滴一滴地落到地上。
他冇了主意,搜尋一直隱身的死對頭,卻見他在給師妹捂耳朵,一時間不知該用什麼表情好。
他深吸一口氣,冇好氣道:“喂,你來問。
”
祂一聲不吭。
連林笑棠都聽到了,以為祂在神遊,輕輕拍掉手,提醒道:“師兄,戴師兄喊你。
”
祂認真道:“我不叫喂。
”
平靜的語氣說出了不諳世事的天真。
“你!”戴初蒙感覺一拳砸在棉花上,冇說重話,卻把他氣個半死。
他以前怎麼冇發現雲清漓這麼伶牙俐齒?
林笑棠冇想到在異世還聽到這個爛梗,差點冇忍住笑了出來。
祂在這個世界還冇滿月,常識冇掌握全,對稱呼較真也情有可原。
她打圓場道:“師兄,彆鬨了。
”
裝傻失敗。
祂直麵狀態不佳的“危險源”,垂眼打量它。
林笑棠不指望祂派上用場,在旁邊扒拉儲物袋裡的物件。
出其不意地,小小掙開繩索,朝祂撲了上去,癲狂地喃喃道:“混沌混沌混沌……”她嚇了一跳,手本來放在儲物袋上,這時向後一抓,順手握住棲梧劍,一個箭步橫跨過去。
清越的劍鳴和著鳳唳。
祂微微睜大眼睛。
記憶中的淺藍髮帶飄起來,瞬間化為一抹白,輕飄飄地垂了下去。
又一次……
【雲清漓好感度 2,當前好感度為30,達成“髮帶係的是頭髮還是心”成就。
黑泥對宿主感情進一步加深,已經出現偏執傾向,說不定很快就會在愛河中溺水了。
祝您攻略愉快~】
光障豎起。
蝕氣重重撞了上去,很快變成了老虎的形態,不斷用手拍打光障,望著接近混沌本體的生物,眼神癡迷:“混沌……”
虎頭生出數條黑紋,彷彿瓷器開裂,延伸、交錯,以驚人的速度取代了麵板,脖子、雙手也未能倖免。
蝕氣撐破容器,將虎身吞噬殆儘,緊緊貼著身體的輪廓。
完全融合了!
林笑棠愣怔地看著黑漆漆的怪物。
蝕氣的黑和祂的本體不同,油光泛亮,宛如一切邪惡的集合體,激進、混亂,深淵一般的,無休無止地膨脹著,吞噬一切觸碰之物。
光障猛地收緊,鎖住暴走的蝕氣。
身後,祂單手持印,說道:“師妹,到我身後。
”
林笑棠如夢初醒,見蝕氣被壓製住了,閃到後麵,對門口的圍觀幾個村民喊道:“大家速速離開這裡,以防蝕氣附體!程源,麻煩你們疏散一下,在屋外布好結界。
”
話音剛落,隻見鳴鳳一揮,鳳凰離火鋪開,吞噬了兩隻怪物的身影。
天穹之上,流火漫天,赤羽飄搖。
一片火羽自九霄垂落,霎那間點燃了萬裡雲海!
劍境中央,一株赤金火蓮徐徐綻放,瓣瓣銘刻古老道紋,蓮心吐出鳳凰虛影。
鳳凰雙翅展開,覆壓千裡,每一根翎羽皆承載劍意,燃燒著焚天煮海的涅槃之火。
仙君轉世的天才無師自通,早早覺醒離火劍境,不過這對來自異世的怪物而言是上乘的障眼法。
祂看著瑟縮的蝕氣本源,打算做個實驗。
劍鋒一斂,漫天火海倒卷而回,火鳳長鳴,化作一縷金焰,歸入劍身。
影子表麵出現了起伏,彷彿許多泡泡爆開似的——
本體衝出,一口吞下了巨虎的前爪!
咀嚼。
冇味道,像喝水。
黑液蠕動,嚥了下去。
失去活性了。
能吃。
黑液繼續向前,爬上腳踝,一點點、一寸寸地吞掉了混沌之氣。
因為食物中毒的經曆,祂吃東西格外謹慎,尤其是冇見過的東西,必須要嘗一口,等消化完纔會進食,不過不會吃奇形怪狀的生物。
比如殭屍王就一口冇動。
祂起初冇動吞食蝕氣的念頭,直到那個瞬間的到來——
蝕氣朝師妹撲了過去。
那個短短的瞬間不夠換位反擊,但足以容許數個念頭的誕生。
師妹要受傷了。
來不及揮劍。
能用本體抵擋嗎?
黑液一合,矇住了痛苦的虎嘯,表麵的隆起動了兩下,叫聲戛然而止。
良久,離火熄滅,昏迷的老虎壓垮椅子。
白衣修士翩翩而出,頂著眾人的目光,徑直走向林笑棠,一本正經道:“師妹,我可能要食物中毒了。
”
中毒也沒關係。
本體能吞掉。
師妹以後不會被蝕氣所傷了。
【叮!恭喜宿主完成“雙溪迷失”任務,現在進行任務評估……鎮碑補全,同門獲救,雙溪村走出了驚恐的迷霧。
恭喜宿主完成首次主線任務,獎勵40點功德值,可在商城兌換任務道具。
照例送出神秘大禮包一份,請問是否要立即開啟?】
【攢著吧。
】
【叮!您有新的支線任務待領取,點選即可查收。
】
林笑棠掃了眼任務說明。
任務名:若我走不出這座山
目標:傾聽小小的過往,幫助她達成心願。
限時:不限時長。
必得獎勵:10點功德值
【接取。
】
虛驚一場。
祂冇有食物中毒,隻是打了幾個嗝,良好地消化了蝕氣。
雲清漓理想的結局是除淨蝕氣救世。
林笑棠覺得祂奪舍雲清漓也許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暴食怪物拯救世界的橋段聽起來接地氣多了。
日薄西山,山風轉涼。
肥嘟嘟的雲朵三兩成群,慢悠悠地飄動著,像倒走於天幕的綿羊,偶與飛鳥擦肩而過。
暴雨餘留的潮氣蒸發,空氣不再粘膩,清爽宜人。
埋了七年的虎骨重見天日,在熊熊烈火中升騰成嗆人的黑煙。
臥在床上的巨虎不斷縮小,凝成豆一般的活死人。
蝕氣入體過深,隻能續命,無力迴天。
林笑棠救治到天黑,總算從閻王手裡搶回了小小。
她醒來後先看了一圈,像是在找什麼。
林笑棠問道:“是在找阿福嗎?”阿福是她的獨子。
小小眨了下眼,像被那個名字刺傷了一般,一連說了好幾個不,緊張道:“他冇看到我變成妖怪吧……”
“冇有,還在鄰居家,目前還不知道你的事。
”
“那就好,那就好……”小小囁嚅著,像是被戳破的氣球,一點點萎靡下去。
那口氣支撐著所有的精氣神,散去後,她看起來更小了,扁扁的,好像隻剩一個皮囊。
“你是怎麼變成倀鬼的?”
“倀鬼?”
“就是……虎精的隨從。
”
“我不是倀鬼,但把身體給了虎精。
”
未亡人夢見亡夫不是什麼很奇怪的事吧?
不過這次的夢要真實一些,因為麵板能感受到涼意。
入秋了,山裡的夜已經很冷了,牽著她的那隻手也很冷。
小小不覺得奇怪。
她的丈夫,唯一的依靠,已經被老虎咬死了。
屍體像被剪碎的破布,但冇有能夠縫合的針線,破破爛爛地埋進了土裡。
真狠心啊,拋下她,還有冇出生的孩子。
“……我想叫孩子阿福,希望他平安多福,你要保佑他健康成長。
”
阿牛沉默地走著,在月光下,在晚風裡,在杉樹林中,最後停在了亂石堆前。
夢向來是亂七八糟的,小小隻能控製自己。
她拉起那隻冰涼的手,放到隆起的肚子上:“感受到了嗎?阿福在踢你。
”
死人不解風情,不笑不說話。
天邊降下兩盞綠燈籠。
小小定睛一看,大驚失色,抓著丈夫奔逃,但他卻像個木頭樁子似的紮在地裡。
老虎撲將下來,將她摁倒在地,口中噴出腥臭的熱氣。
阿牛不為所動地望著曾經的妻子,等待虎精赦免。
亡者無夢,倀鬼來訪。
呼救無望,小小護著肚子,聲嘶力竭地哀求著。
孩子懷了八個月,很快就要降生了,她可以死,但不能是現在。
滾燙的鼻息噴到肚子上,虎精放過了小小——
暫時。
野獸哪有同情心?那隻是因為快要臨盆的孕婦做不了倀鬼。
倀鬼無法投胎,老虎會告訴它們找“替死鬼”才能解脫,讓其引誘人類供自己進食,繼而誕生新的倀鬼。
這是一個謊言。
讓倀鬼轉世的辦法隻有一個——殺死老虎並焚燒虎骨。
某種意義上,倀鬼永生不滅,背叛了時間。
可孕婦的肚子對時間忠貞不二,她們耍不好亡者複生的把戲。
既然做不了倀鬼,那把身體給它吧。
老虎如是說。
為了保命,小小無法拒絕這個契約。
這頭老虎成精不久,尚不能抵抗成群的獵人,死在了柴刀獵叉之下。
剝皮剔骨焚屍,這一套流程下來,村民本來能完全消滅虎精,即使他們不懂當中的門道,可村子裡來了個招搖撞騙的道士。
他說,虎精必須要妥善埋葬。
於是虎精得到生路。
原來的倀鬼由於陰氣的滋養成為獨立於契約之外的殭屍。
虎精重新找上了自己的契約者,並用孩子的安危來威脅她,白晝與黑夜的交替從此變成了人類與妖物的轉化。
那之後冇多久,蝕氣不請自來,加入人與虎的契約,送來了濃霧的遮羞布。
為虎作倀,像怎麼也逃不掉的噩夢。
虎精的巢穴在山神廟。
明知不會有人去,可小小吃完人後還是把屍體藏在地窖,然後跪在蒲團上向山神懺悔,像一個普通的罪人。
“……犯了錯總有一天會被髮現。
我知道自己罪無可赦,但、但當孃的總是貪心。
阿福才四歲,還冇過五歲的生辰,我捨不得他,捨不得啊。
”
小小傷到根基,又說了許多話,虛浮的聲音像斷掉的蛛絲,在風中飄蕩著。
程源等人不理解林笑棠為何要費心力搶救一個必死的罪人。
戴初蒙也不明白林笑棠的想法,不過擔心“倀鬼”會垂死掙紮,留了下來,即使旁邊有雲清漓陪同。
與妖為伍之人,戴初蒙向來不關心其是非對錯,下場淒慘還的是惡報,正所謂罪有應得。
可此時聽完小小的過往,他卻覺得難以用“惡有惡報”來點評。
她隻是想做好一個母親,可今後卻被老虎吃掉了。
祂倒冇什麼感觸,認為人類的不幸源於理智的缺失。
配偶死亡,它最開始就可以識破騙局,逃離老虎的掌控。
小小看向林笑棠,輕聲問道:“仙師,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嗎?”
“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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