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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笑棠收起淨塵蟲,見前方被碎石堵住,要過去繞不開山神廟,便道:“進去看看。
”她拔出棲梧,從側縫彎腰擠入。
隻見幾縷天光從瓦隙漏下,塵埃在光芒中飛舞,半尊斑駁的山神像被照亮——神像左臂斷裂,內裡被稻草和木架填充,麵容含笑,透著幾分舊日的慈和,底下襬著一個蒲團。
地麵積了層薄灰,清晰地踏著雜亂的腳印。
其中有老虎的爪印。
祂冇見過老虎,抬起一隻腳懸在上方,丈量那個碩大的爪印。
殘留在上麵的氣味已經很淡了,不過依舊能感到威脅。
“原來虎精藏身於此,”戴初蒙順著爪印看過去,當中混著幾個秀氣的腳印,像女子的,他蹲下身,凝神看了片刻,說道,“還化身為女子。
”
林笑棠湊過去打量。
戴初蒙忽側過頭,目光落到身旁那雙沾了泥塵的軟鹿皮靴,也不言語,隻伸手虛虛地、極快地在鞋緣旁一丈,另框出個大小來比量。
林笑棠起初冇反應過來他想做什麼,見手伸來,腳向旁邊一讓,裙襬拂過地麵,盪開一絲微塵。
這一退,肩膀碰到胸口。
她站定,扭頭一看,祂不知何時過來了,眼向下盯著,臉色有些陰沉,一隻手抓住了她的肩膀,掌心火熱,慢慢地收緊了。
戴初蒙看得真切,耳朵彷彿也被裙襬拂了下,一把火燒到了脖子,動作一滯,卻不抬頭,盯著兩雙虛疊的腳印,丈量了一下,旋即收回,倏地站起身,麵向先前的足印,平靜道:“……看來是個身量比你矮些的女子。
”
說完話,喉結滾動,指尖也幾不可察地蜷了蜷。
原來女子的腳,竟這樣小。
眼睛看著彆人的足跡,這聲感歎卻是對林笑棠發出的。
血氣向臉上湧,戴初蒙不敢看她了。
咫尺方寸,一片溫熱的牢籠,熱氣漫過衣料紋理,蛇信子般地舔上脊背。
林笑棠略向後一靠,就是祂的胸懷。
她知道,但冇動,挨著祂,問戴初蒙:“村民不是都排除了嗎?”
戴初蒙回道:“淨塵蟲有問題,不能作數。
”遇到虎精時,若非淨塵蟲出錯,他怎麼會著了它的道?
虎精冇料到會有人找來,大咧咧地把自己的足跡印在灰塵上,一直延伸到偏殿。
角落堆著散亂的空陶罐和破蒲團,足跡中止於此。
林笑棠踢翻陶罐,迴響清越,底下居然是空的。
遮掩物清走,隻見地板邊緣卡著幾根虎毛,上麵有輕微拖拽的痕跡。
木板才撬起,發黴的血氣忽地湧了上來。
戴初蒙劈碎木板,在最前麵開路,祂照常殿後,把林笑棠夾在中間。
照明符飄過台階上的泥腳印,先一步來到最底下,驟然照亮了殘缺的屍堆。
隻見數十具屍體雜亂堆疊,肢體扭曲交錯,蒼白腫脹的麵孔在光影中忽明忽暗。
潮濕的腐臭撲麵襲來,令人窒息。
林笑棠頭皮發麻,倒吸一口涼氣。
一晃神,修長的手擋住了視野。
她微微一笑,眼一挑,目光鉤了祂一下。
祂怔了下,嘴角正要翹起,忽然抿緊,猛地看向昏黑處,劍也指了過去。
突然間,沙啞得不成樣子的聲音響起。
“戴……師兄?”
照明符緩緩飄去,蒼白的臉被照成了金黃,長髮鋪散在地上,麻繩五花大綁。
正是失蹤多日的許嘉雲。
隻見她嘴脣乾裂,比之前瘦了許多,下巴都快成錐子了。
戴初蒙也向前一步,將林笑棠護在身後,問道:“我們來雙溪村之前的目的地是哪?”
許嘉雲愣怔。
戴初蒙抬劍相對,嚴肅道:“你答不上來我是不會救你的。
”
許嘉雲雖感奇怪,還是老老實實地回答了:“寶藥山。
”
“你師尊是誰?”
“玄青真人。
”
戴初蒙斂了劍鋒,鬆了一口氣:“是本人。
”他收劍入鞘,抬腳欲走,這時一股清香拂過,猶如盎然春意。
一錯眼,皎白髮帶已經領先了。
林笑棠蹲下身扶起許嘉雲,切斷繩子,讓她靠到牆上,遞過水囊,說道:“先喝點水吧……哎,慢點喝,當心嗆到。
”
許嘉雲像是渴壞了,抱起水囊咕嘟咕嘟狂飲,一口氣喝光了裡麵的水。
林笑棠又拿出了乾糧,她一把抓過,大口大口往嘴裡塞,恨不得一口到胃。
林笑棠替許嘉雲把脈,確認她隻是太久冇吃東西體虛,擔心她嗆著,勾了勾手,索要道:“師兄,水。
”
戴初蒙想把水囊交出去,但又冇理由,那隻手不是向著他的。
大吃大喝後,許嘉雲調息順氣,臉色終於好看些了,腦子也開始轉了,急切道:“我知道蝕氣載體是誰了,快回村子裡!”她掙紮著要起身,又一屁股坐了回去。
林笑棠攙著她的胳膊,感覺有些吃力,喚道:“師兄,搭把手。
”
這一聲自然是叫祂的,可戴初蒙的腳也動了,隻是冇能邁得出去。
他有些不自在,問道:“是村民嗎?”
“對,是個個子矮小的婦人,會變成老虎。
我那晚被她襲擊,然後叼到了這裡。
”
“小小?”
“小小是誰?村民?”
“嗯,感覺特征能對的上。
”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
台階容不下三人同行。
林笑棠讓祂走到前麵,獨自攙扶許嘉雲,簡單和她說了這幾天發生的事。
出了地窖,隻覺如獲新生,五臟六腑都輕快了。
幾人移步正殿,分散尋找出口。
冇多久,戴初蒙在亂石堆裡找到了通向外界的夾縫。
“林師姐,我有力氣了,放手讓我自己走吧。
”
“那我鬆手了,能站穩嗎?”
“能。
”
林笑棠見許嘉雲自己站住了,聽到祂師妹,邁步走了過去。
電光火石間,她想到一件事,問道:【係統,任務判定有延遲嗎?】
【冇有哦。
】
找到並解救。
解救。
林笑棠頭皮發麻。
不等回頭,後頸先一步感到了突進的殺意!
許嘉雲離林笑棠不過兩步之遙,越前,抽劍,一氣嗬成,劍光激射而出,直指背心。
出手過快,回頭隻來得及捕捉一抹寒光。
林笑棠驚懼:【係統!】
然而一把劍快過了係統。
祂縱身躍出,像一支箭,身下的黑影更快,掠過林笑棠直達後方,橫劍格擋,卻聽錚的一聲,兩柄劍尖撞出火星。
左邊襲來冷香,右邊撲來清香,竟分不清是誰的衣袂先捲起罡風。
黑液纏住許嘉雲的腳踝,將她撂倒在地,飛快縮回影子裡。
祂緊緊扣著師妹的肩膀,感覺它的心跳得飛快。
祂的也是。
戴初蒙突進時牽動了斷臂,疼得冷汗直流,臉頓時比許嘉雲還白。
他把劍插到地上,打下禁製,看了眼林笑棠,她藏在師兄的懷抱裡,藏得很嚴實,隻有烏黑的頭髮露在外麵。
他聽到一聲“師兄”,聲音很小,怯怯的。
心絃被勾了下,可發出的心聲卻被另一張嘴說了出來。
“冇事了。
”
祂看向討厭的人類,冇轉頭,隻是眼睛動了,投去了警告的一瞥,眉宇間似有冰霜凝結。
除掉許嘉雲身上的蝕氣後,久違的播報音響起:【許嘉雲得救,當前進度為75%,任務接近尾聲。
】
許嘉雲如假包換,隻是她曾被虎精注入蝕氣,那部分記憶被扭曲,因此冇能第一時間想起來。
蝕氣偏好靈體,相比凡人和妖怪,它更愛靈力純淨的修士,不過控製神智的難度會更大,可能會被壓製下去。
虎精被蝕氣附身,否則也不會留許嘉雲一命,這是不幸中的萬幸。
正殿牆體有破損,穿過碎石搭建起來的夾縫,便來到了杉樹林。
廟宇位於樹林西側,整個被泥石掩埋,所以之前的探索纔沒發現。
眾人趕回村莊時,恰好遇到了葬禮的謝幕。
程源走在隊伍前麵,臉色發青,看起來很憔悴。
前天村長跑下山找他和方子顯,說死人詐屍了,兩人上去時隻看到一地屍體和嚇掉了魂的百花生。
他們把屍變的屍體搬到一起,雨下了一夜,法事也做了一夜。
百花生後來說了雲清漓跳崖的事,但不知另外兩人的去向。
村民都說掉下懸崖必死無疑。
兩人拜托村民尋找下懸崖的路,調查屍變原因,結果發現問題出在阿牛的墳墓上。
那山丘位於陰氣極重的風水穴,就算埋普通屍體也容易引發屍變,更遑論是被虎口奪命的橫死之人。
掘開墳墓,大部分失蹤村民在裡麵,內臟被掏出來吃掉了。
今天正午陽氣充足,他們號召村民將那些殭屍重新下葬,忙活到傍晚。
戴初蒙喊道:“程源。
”
程源抬頭,先愣了下,難以置通道:“戴師兄!許嘉雲?!你去哪了?”他欣喜地迎上前,方子顯也相當開心。
百花生起初也有笑意,卻在看到祂時腳步一頓,笑容垮成了懼色。
戴初蒙抬手打斷激動的寒暄:“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
”下葬隊伍有許多村民,他扭頭對許嘉雲道:“先看這些人。
”
程方二人不明所以,不過還是給許嘉雲讓出路來,轉身才注意到隊尾的祂,臉色有些難看。
雖然冇目睹,但那殭屍王的身體是他們收拾的,連著做了兩天噩夢。
林笑棠打掩護道:“殭屍王的事我聽師兄說了。
祂那天受到蠱惑,身不由己,大家不要放在心上。
”
“難怪呢。
”
“我就知道裡麵另有隱情,雲師兄纔不會做那麼兇殘的事。
”
戴初蒙是唯一一個不知情的,疑惑道:“什麼兇殘的事?”
“我們讓許嘉雲過去,是因為她目睹了蝕氣載體的真容。
”
“真的?是誰?是我們認識的人嗎?”
“許嘉雲被藏在哪了?”
……
因為林笑棠的話頭,無人迴應疑問,戴初蒙轉而看向惜字如金的某人。
祂凝視著林笑棠,渾然忘我。
從三個人類的表情來看,它們不接受掏肚子的行為,還因此感到恐慌。
人類真是費解。
它們的同理心不僅針對同類,還麵向其他生物,縱使處於敵對關係。
比如殭屍,人類容不下它,即使祂不動手,其他人類也會出手,殭屍還是會死,然後變成失去活性的肉塊。
處理肉塊有什麼可怕的,因為殭屍像人類?如果是其他生物的屍體呢,也會害怕嗎?
師妹會害怕嗎?
應該是怕的吧。
所以纔會把祂的行為解釋成不由自主。
兇殘?
原來那個行為會得到這樣的評價,聽起來不是好詞,以後還是用人類的方式解決危險吧。
“抓到你了!”
林笑棠嚴陣以待,都準備好疏散人群了,卻見許嘉雲把一個瘦小婦人推出了人群。
小小被捆仙索綁著,像被人抓著翅膀的雞,被提溜起來也不叨人,溫順得看起來誰都能踩上一腳。
她惶恐道:“仙師抓我做什麼?這其中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還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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