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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道漸窄,亂石橫斜。
青灰色的石碑半掩在野草與藤蔓之間,近處的野草有倒伏,彷彿受到了無形之力的壓迫。
林笑棠走上前,隻見石碑高約九尺,通體青黑,石質細膩如墨玉,表麵泛著溫潤光澤。
碑頂雕有盤雲紋,正麵陰刻“敕令鎮”三個古篆大字,筆劃如刀劈斧鑿,深達半寸。
而背麵則是密密麻麻的篆文,細看能辨出“天罡正氣,永鎮妖邪”的八字真言,其餘小字多被苔蘚覆蓋。
林笑棠湊近了瞧,仔細分辨內容。
戴初蒙觸控碑文,自顧自說道:“這種字型名叫雷文雲篆,專用來鎮邪,這幾個字是……”他手移過去,正打算點讀,卻聽旁邊插來一聲:“萬載長存。
”
隻見雲清漓自然而然地走到林笑棠邊上,近到似乎和她胳膊挨著胳膊。
他眼皮半垂,目光從眼瞼下緣斜刺過來,如寒刃一般挑開了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思。
“哦——看出來了。
”
冰涼的目光被感歎扯走,落到師妹身上時,儼然有春水在流動。
戴初蒙垂下手,有些無地自容。
人家師兄都在邊上,他上趕著犯什麼賤?
乍一看找不到明顯殘缺,林笑棠不確定這個鎮妖碑就是提示的謎底,想找篆文裡有冇有提到“霧”,把線索粗暴地甩了出去:“這碑會不會和起霧有關?比如鎮壓了某個吐霧的大妖……看上麵有冇有相關記載。
”
字小,容易眼花,隻得用手指抵著看。
篆文字來用硃砂填塗過,大部分被磨損,生了苔痕。
手指撫過某處褐綠汙濁時,麵板突感刺癢發麻,像被電了下。
林笑棠拿開手,方纔指的是“永鎮妖氛”的“鎮”字,上半褐綠,下半卻是黑的,像被墨染了——
蝕氣貌似就是黑的。
“好像有蝕氣,還有活著的淨塵蟲嗎?”
祂和戴初蒙一左一右,看著林笑棠開啟罐子。
淨塵蟲在振翅。
戴初蒙斷定道:“這裡被汙染了,但不是源頭。
”
他的淨塵蟲已經爆體了,估計是在墜崖那瞬間感應到了“百花生”身上的蝕氣。
可石碑這裡的蝕氣隻能讓淨塵蟲振翅,看頻率,濃度不算高。
祂做出同樣的判斷,想試探“虛弱”的新生物。
手指尚未碰到,蝕氣冷不丁暴起,如腐爛果實滲出汁水,流出篆文,黑色菌絲蠕動著湧向伸來的手,閃成一抹黑。
危急時刻,偽裝人類的想法統統拋之腦後,本體衝出指尖,下意識作出抵禦。
戴初蒙正在取符,騰不出手支援,喊道:“小心!”話音剛落,隻見那隻手被撞開,另一隻手將黃符打入蝕氣,中指與拇指相扣,其餘三指豎起,指尖彎彎,猶如白蘭舒展。
林笑棠伸臂,將祂推到後麵。
站定時,本體也縮回了雲清漓的皮囊中。
祂注視擋在前麵的身影,手指不安地抖了下。
被看見了嗎?
“天罡洞明,地煞伏藏,蝕穢反清。
”
氣浪揚起髮絲,林笑棠劍指一劃,點在淨塵符上,喝道:“退!”
淨塵符驟然爆開刺目金光。
那光灌入碑身,整座石碑亮了起來,迸射出無數道細密僅限,像一張天羅地網。
從中傳出嗤嗤聲,像是燭心爆裂,蝕氣被寸寸絞碎,如活物般掙紮扭曲,卻終究難抗真言的煌煌天威,化作漫天飄散的灰燼——
砰!
一聲震鳴,如琉璃破裂。
蝕氣猛地收縮,又突然炸開,流螢般的金色光點紛紛揚揚升起,山風頓時變得清冽起來。
林笑棠收勢而立,衣襬無風自動,指尖還殘留了一點未散的金芒,眉目如畫,卻又凜然不可侵犯。
戴初蒙不禁看呆了。
定勢的手還纏著繃帶。
林笑棠不是菟絲花,菟絲花失去依附會凋謝、枯萎。
她是一把橫春劍,劍鞘有錯金雕花,似藏春色,出劍卻是春寒料峭,銳利如初冰,一身繡春寒色。
淨塵蟲恢複了懶惰的常態,但冇有任務判定的提示音。
林笑棠想了想。
山裂碑殘……難道起霧是因為石碑有殘缺?她敲了敲“鎮”字,硃砂褪色,冇有破損,還要繼續找。
話說壞狗怎麼那麼安靜?
她扭頭,感覺祂好像被嚇到了,魂不守舍的,真不敢相信膽小狗能手撕殭屍王。
“師兄,手受傷了嗎?”
祂一怔,發現手被托了起來。
師妹抻直手指,認真檢查起來,這樣親密的接觸並未打消顧慮。
“師妹。
”
漂亮的眼睛變圓了。
透過那雙眼睛,祂望見了自己的模樣——
兩個眼睛一個鼻子一張嘴。
雲清漓的皮囊完美無缺。
祂如釋重負:“冇受傷。
”
林笑棠堅持蝕氣選擇鎮妖碑一定有某個理由,使役一泥一人找殘缺。
鎮妖碑高逾九尺,需仰望至頸椎發酸方見碑頂。
從基底看起,林笑棠繞著走了一圈,二十八星宿圖一幅不缺。
再往上看,碑文雖被苔蘚遮擋,但字跡深刻,冇有模糊不清的。
那問題出在最上麵?
她向後退了退,使勁仰著頭看頂部,實在是心有餘而身高不足,說道:“師兄,我看不見上麵,你能——!”
話還冇說完,兩隻腳離開了地麵。
祂雙手把住林笑棠的腰,將她高高舉了起來,像抱小貓一樣輕鬆:“看見了嗎?”
林笑棠一時語塞。
祂都快有石碑高了,墊個腳就能看見,非得節外生枝!她這下高過鎮妖碑一大截,地麵的一切儘收眼底,包括仰著頭看她的戴初蒙。
腦海裡迴盪起辛巴被當眾舉起的bgm。
林笑棠覺得丟臉,飛快移開目光,回了個“能”,趕緊檢查起碑頂。
原來雲紋上方是斷麵,在地上一點也看不出來。
咦,怎麼有個有個小漩渦?
【妖霧根源已查明。
鎮妖碑破損,未能抵擋逸散出來的蝕氣,致使此處的“風水眼”被汙染。
當前任務進度為50%。
為了順利進行餘下任務,建議暫時用他法補碑。
】
林笑棠激動道:“找到霧的源頭了!這上麵少了個東西,霧是從裡麵流出來的,但我看不出少了什麼。
”
身體回落,腳踏實地,陰影籠罩。
“螭龍。
”
抱之前還隔著安分的距離,放下時,林笑棠卻能感受到偏高一些的體溫。
壞狗偷偷拉近了距離,手也冇收回去,心眼子多多。
算了,看在祂報謎底的份上,不計較了。
她問道:“師兄是怎麼看出來的?”
祂食指點在嵌在雲紋中的凹痕,講解道:“三趾鉤爪,前二後一,螭龍爪印。
”
和血藤妖交手受傷嚴重,祂因此對鎮妖碑的圖集格外上心,連註解都記得一清二楚。
螭龍盤雲紋恰好出現過許多次。
“要怎麼補呢?”
“書上冇說。
”
“要另造螭龍石刻……但眼下弄不了,隻能暫時補一下。
聽說過‘硃砂代刻,血墨鎮邪’嗎?”
被盯上了。
戴初蒙滿不在乎地看了回去。
說話又不犯法,誰讓你見識短淺?
“嗯……需要什麼?”
“硃砂,銅錢,雄雞冠血。
前兩個不缺,但那血要回村子取新鮮的。
”
林笑棠沉思。
還要回村子一趟再下來,任務限時五天,再拖幾天會不會有變故?對了,雲清漓天生淨璃仙骨。
論驅邪,他的血可比雄雞好用多了!
“可以用我師兄的血試一下。
”
祂聞言眼睛一下瞪大了。
“他的血有何特彆的?”
“可以辟邪。
”按照設定,雲清漓的真身隻有宗主和少數幾個長老知情。
彆說是戴初蒙,連雲清漓本人也不清楚。
“童子血冇用的,我試過。
”
林笑棠直接對祂發起了請求:“師兄,可否借我一點血?”
祂遲遲不語。
借血要受傷,受傷就會疼。
怕疼。
林笑棠微仰著頭看祂,柔聲道:“一點就夠了,我想補一下碑,可以嗎,師兄?”
“……就一點,可以。
”
祂將手伸了出去,稍稍壓著手掌,手腕簡直像是待宰的鵝的長頸,溫順地擎著,靜候刀落。
林笑棠知道祂是個嬌氣包,冇在手腕取血,隻在食指上開了個口子,冇太用力,後來甚至還上手擠了兩下,然而祂還是一副“疼得要死”的表情。
“很疼嗎?”
“很疼。
”說話帶上了一股楚楚可憐的嬌弱勁。
林笑棠看看流不出血的傷口,決定裝模作樣地包一下,又是金創藥,又是繃帶,彷彿祂真的受了很重的傷一樣。
戴初蒙看得牙根發酸。
雲清漓在人前也不這樣,從哪學來的勾欄做派!
受傷的手指按理說要伸直了方便包紮。
可祂卻反其道而行之,其他手指都直直地伸著,唯有食指彎曲,向上抬著。
這樣一來,整個手掌變成了陷阱,捕捉師妹的手的陷阱。
拇指能碰到一隻手,另外三隻能碰到另一隻手。
師妹的體溫要低一些,涼涼的,月光似的觸感,是最好的止痛劑。
手指原本還是疼的,現在卻被柔軟的觸感占據了。
“還疼嗎?”
“不疼了。
”
血混硃砂,戴初蒙以劍代筆,在地麵筆走龍蛇,書寫碑文的核心八字:天罡正氣,永鎮妖邪。
書成後,他摸出三枚銅錢壓於四角,吹燃火摺子,順著字跡一燎。
血墨遇火不散,反而滲入土中,形成赤色地紋。
還真成了。
戴初蒙愕然。
補一次碑能持續七日左右。
三人在做了標記,在木屋歇了一宿,當夜子時冇有起霧。
朝陽初生,他們踏上山路,臨近正午行至山上,視野豁然開朗。
眼前是一片突出的天然石台,長滿低矮的野草與蒲公英,風拂過,雪絮漫漫。
歪脖老鬆橫斜如龍,枝丫上纏著褪色的布條,下方歪倒著一塊殘碑,侵蝕嚴重,隻能看到一個“佑”字。
再後麵,便是一座灰瓦木梁的小破廟。
小廟鑲嵌在崖壁凹處,廟牆破敗,頂部爬滿枯藤。
戴初蒙注視石碑,勉強辨認出殘缺的字跡,喃喃道:“山佑善行……是山神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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