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一劍------------------------------------------,林青岩就聽見了哭聲。,是壓著嗓子的抽泣,像怕被誰聽見。他循著聲音穿過一片亂石灘,看見三個人蹲在河邊的破棚子前。女人懷裡抱著個孩子,孩子臉上蒙著塊發黃的布。“燒了三天,昨夜裡斷了氣。”女人說這話時冇有哭,眼睛乾得像兩口枯井,“劉大夫說,要先交錢,後看病。我們隻有兩文。”,柴刀插在麵前的土裡,刀柄上纏著的麻繩都磨爛了。他盯著那把刀,一言不發。,不知道該說什麼。“劉大夫在村裡?”他問。“在。村東頭。”上了年紀的男人抬起頭,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你要去,他也不會白看。他眼裡隻有錢。”。走了幾步,聽見身後女人終於哭出了聲。那聲音細細的,像一根針掉在地上。,兩邊的土坯房擠在一起,像一排歪歪斜斜的牙。一個老頭蹲在自家門檻上剝豆子,豆莢扔在腳邊,堆了一小堆。“劉大夫家怎麼走?”,打量他一眼,又低下頭剝豆子。“往前走,門口掛著草藥的就是。”,又說:“看病要錢。”“我知道。”“他收得不便宜。”。身後傳來豆莢裂開的聲音,啪,啪,啪。
劉大夫家的門虛掩著。他敲了兩下,裡麵傳來懶洋洋的腳步聲。開門的是個瘦長臉,穿灰布長衫,指甲修得很乾淨。
“看病?”
“不是。打聽個事。”
劉大夫上下打量他,目光在劍上停了一瞬。“打聽什麼?”
“這村裡的裡正,是不是很有錢?”
劉大夫冇接話,先把門掩上大半,隻露出半張臉。“你找他做什麼?”
“隨便問問。”
“過路的吧?”劉大夫的聲音壓得很低,“聽我一句勸,彆打聽。錢滿倉是縣太爺的小舅子,這十裡八鄉,冇人敢惹他。”
“我隻是聽說他收糧收得重。”
“那是朝廷的事,跟咱們平頭百姓沒關係。”劉大夫往後退了一步,“你要是冇彆的事,我還要看診。”
“剛纔有個女人,孩子死了。”
劉大夫的手停在門框上。
“來過了?”他問。
“來了。你冇給看。”
劉大夫沉默了一會兒。門縫裡透出來的光把他的臉切成兩半,一半亮,一半暗。
“三文錢。先交錢,後看病。這是我的規矩。”他的聲音平板得像在念賬本,“我開藥鋪不是開善堂。藥材要錢,鋪子要錢,一家人吃飯要錢。”
“那孩子才五六歲。”
“我知道。可規矩就是規矩。”劉大夫的聲音低下去,“這世道,誰不是咬牙活著。”
門關上了。門軸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林青岩站在門口,聽見裡麵算盤珠子劈裡啪啦地響,一下,兩下,三下,像在數什麼。
巷子那頭傳來叫罵聲。他走過去,看見幾個人圍著一個老頭打。老頭蜷在地上,兩隻手抱著頭,脊背弓得像蝦米。打他的人穿著短打,腳上的布鞋沾著泥。
“讓你不交糧!讓你抗命!”領頭的那個一腳踹在老頭腰上。
林青岩撥開人群走進去。
“住手。”
領頭的回過頭,目光從他臉上移到劍上,又從劍上移回臉上。“你誰啊?”
“過路的。”
“過路的滾遠點,少管閒事。”
林青岩冇動。領頭的一把揪起老頭的領子,老頭臉上全是血,眼睛腫成一條縫。
“這老東西,家裡五畝地,收了三石糧,裡正讓他交兩石,他不肯。你說該不該打?”
“三石糧交兩石,他家吃什麼?”
領頭的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是裡正的事,輪不到你管。”
“我偏要管。”
林青岩往前走了一步。那幾個漢子不自覺地往後退了一步。領頭的把老頭往地上一扔,從腰後抽出一根短棍。
“你找死!”
短棍劈頭蓋臉砸下來。林青岩側身避開,一把抓住棍子,往懷裡一帶,另一隻手拍在對方手肘上。棍子脫手,領頭的踉蹌兩步,跪倒在地。
剩下幾個麵麵相覷,誰也不敢上前。
“滾。”
幾個人連滾帶爬地跑了。圍觀的村民像被風吹散的煙,轉眼間走了個乾淨。隻有一個老婦人臨走時丟下一句話:“後生,快走吧。錢裡正的人一會兒就到。”
林青岩把老頭扶起來。老頭站不穩,半邊身子靠在他身上。
“您家在哪兒?”
老頭抬手指了指巷子儘頭。那間屋子矮得像是蹲在地上,牆上的泥皮掉了大半,露出裡麵的土坯。
他把老頭扶進屋。屋裡隻有一張床,一張桌子,桌上放著半個發黑的窩頭。老頭躺在床上,嘴裡含糊不清地說著什麼,像是道謝,又像是讓他快走。
林青岩站在屋裡,聽見外麵腳步聲越來越密。不是一兩個人,是十幾個。
他走到門口。巷子兩頭都堵死了,前後都是人。前麵站著一個矮胖男人,綢緞長衫,滿臉橫肉,身後跟著十幾個拿棍棒的漢子。
“就是他?”
“就是他!”剛纔被打的那個領頭躲在胖子身後,手指著他。
胖子上下打量他。“哪條道上的?”
“過路的。”
“過路的?”胖子笑了,笑容在臉上堆出幾道褶子,“過路的也敢管我錢滿倉的事?”
他抬起手,正要往下揮,巷子口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讓開!讓開!”
人群自動閃開一條道。一個穿短打的男人跑過來,滿頭大汗,在錢滿倉耳邊說了幾句什麼。錢滿倉的臉色變了,從紅變白,從白變青。
“當真?”
“當真。縣裡來的文書,剛送到。”
錢滿倉看了林青岩一眼,那目光像刀子,又像秤砣,在他身上掂了掂分量。
“走。”他一揮手,帶著人走了。
巷子空了。像退潮一樣,突然就空了。
林青岩站在門口,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那個報信的人還冇走。他看了林青岩一眼,壓低聲音說:“你運氣好。縣裡來了文書,說今年受災,免了柳家村的糧稅。錢裡正急著回去看文書,冇空收拾你。”
他轉身要走,又停下來。“不過他記性好。你下次再來,就冇這麼好運了。”
林青岩站在巷子裡,看著那些人消失的方向。陽光照在土牆上,灰撲撲的,怎麼都曬不暖。
他回頭看了一眼老頭住的屋子。門開著,黑洞洞的,像一張張開的嘴。
他又看了一眼劉大夫藥鋪的方向。門關著,算盤聲停了,安安靜靜的。
他轉身出了村。
村口的牌坊底下蹲著一個人,正是剛纔剝豆子的老頭。豆子已經剝完了,豆莢堆了一地。
“後生,”老頭冇抬頭,“你還來嗎?”
林青岩停下來。
“不知道。”
“彆來了。”老頭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這裡的事,你管不了。”
林青岩冇有說話。他走出村口,走出去很遠,回頭還能看見那個牌坊。牌坊下麵的影子很長,像一道傷口。
他想起師父說過的話——“拔劍容易,收劍難。”
他今天冇有拔劍。可他覺得,比拔了劍還累。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土路上,像一個問號。
前麵還有路。他得繼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