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空村------------------------------------------,翻過一道山梁,眼前出現了一片平壩。。炊煙稀稀拉拉地升起來,細細的,歪歪扭扭的,像隨時會斷的線。他加快腳步——肚子已經叫了好幾回了,昨天一天冇吃東西,今天隻啃了兩口乾糧,胃裡像有隻手在擰。,他停了下來。,鑼上貼著張告示,紙色發黃,邊角翹起。他揭下來看。“奉朝廷令,征發民夫修築北疆防線。每戶出丁一人,違者以抗命論處。”,像一團洇開的血。,走進村子。。不是那種清晨的寧靜——清晨的寧靜是活的,有鳥叫,有蟲鳴,有風穿過樹葉的聲音。這是一種死寂。像師父說的那種,“人走了之後,房子會自己死去”的寂靜。。屋裡很整齊,被子疊著,碗筷擺著。像是主人隻是出門串個親戚,一會兒就回來。可他摸了摸灶台,一層厚厚的灰。桌上那碗飯已經發黴了,筷子插在碗裡,豎著。,是給死人吃的飯。,又推開第二戶。一樣的。第三戶,第四戶……二十幾戶人家,他一家一家地推過去。每一扇門後麵都是一樣的——整齊的屋子,發黴的飯,插著的筷子,積滿灰的灶台。,太陽已經升到頭頂,曬得人發昏。可他覺得冷。從骨頭縫裡往外冷。,還是被帶走了?,掏出乾糧啃了一口。乾糧硬得像石頭,噎得他直翻白眼。灌了口水,水是涼的,從喉嚨一直涼到胃裡。。
“青岩,你知道為什麼當官的怕百姓識字嗎?”
“不知道。”
“因為百姓認了字,就能看懂告示。看懂告示,就知道當官的在騙他們。”
他當時不太明白。現在看著懷裡那張告示,好像懂了一點。
吃了乾糧,他繼續走。
翻過兩道山梁,他看到了一片農田。田裡的莊稼稀稀拉拉的,比彆處矮了一大截,像營養不良的孩子。田埂上坐著一個人,佝僂著背,正用草繩補鞋。
“老人家,”林青岩走過去,“前麵還有村子嗎?”
老人抬起頭,渾濁的眼睛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背上的劍停了片刻,又移開了。
“有。”老人的聲音像風吹過乾枯的蘆葦,“再往前走五裡,柳家村。”
“那裡有大夫嗎?”
“有。”老人低下頭,繼續補鞋,“劉大夫。什麼病都能看。就是……貴。”
“貴?”
“窮人看不起。”老人的手停了一下,“上次村裡王寡婦家的娃發燒,劉大夫說三文錢。王寡婦掏遍了全身,隻有兩文。劉大夫把門關了。”
林青岩沉默了一會兒。
“那孩子呢?”
老人冇有回答。他隻是低著頭,一針一針地補鞋。草繩穿過鞋底的洞,發出沙沙的聲響。
林青岩冇有再問。他把身上僅剩的幾文錢放在田埂上,轉身走了。走出幾步,身後傳來老人的聲音。
“後生,柳家村的事,少管。”
林青岩冇有回頭。
柳家村不大,四五十戶人家,沿著一條小河排開。村口有個牌坊,石頭的,上麵的字已經被風雨磨冇了,隻剩一道一道的刻痕。
他進村的時候,天已經快正午了。街上冇什麼人,隻有幾個孩子蹲在牆角玩石子。他們看見林青岩,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撒腿跑了,像受驚的兔子。
林青岩沿著巷子往裡走。兩邊的房子低矮破舊,牆上的泥皮掉了大半,露出裡麵的土坯。有些房子的屋頂上長著草,在風中搖搖晃晃的。
他走到一家鋪子前。鋪子冇有招牌,門口掛著幾串草藥,風一吹,嘩啦啦響。門開著,裡麵很暗。
“有人嗎?”
一個老頭從裡麵走出來。瘦瘦的,穿著長衫,戴著瓜皮帽。他的臉色很白,白得不像種地的人。
“看病?”
“不是。”林青岩說,“打聽個人。這村裡的裡正,住在哪兒?”
老頭的眼神變了一下。那變化很輕很快,可林青岩看見了——就像水麵被風吹皺了一瞬,又恢複了平靜。
“你找裡正做什麼?”
“隨便問問。”
老頭的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說什麼。他指了指巷子儘頭。
“最裡麵那家。門口有石獅子。”
林青岩謝過他,轉身要走。
“後生。”老頭叫住他,“裡正家,不好進。”
“我知道。”
“你不知道。”老頭的聲音低下來,“裡正姓錢,叫錢滿倉。縣太爺的小舅子。這十裡八鄉,冇人敢惹他。”
林青岩冇有說話。
“你是過路的,”老頭看著他,“過路的人,彆管閒事。”
這句話,田埂上的老人也說過。
林青岩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
裡正家的確好認。整條巷子,隻有這一家門口有石獅子。門是黑漆的,銅釘鋥亮,台階比彆家高出一截。門口站著兩個家丁,穿著乾淨的短褐,腰裡彆著刀。
林青岩冇有走近。他站在巷子拐角,看了一會兒。裡正家的牆很高,牆頭上插著碎玻璃,在陽光下閃著冷光。院子裡傳來狗叫聲,很凶。
他轉身往回走。
走到村口的時候,他聽到一陣哭聲。很細,很壓抑,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循著聲音找過去,巷子儘頭蹲著一個女人。她抱著一個孩子,肩膀一抽一抽的。孩子大概五六歲,臉色發青,嘴唇發紫,胸口起伏得很慢。
“怎麼了?”林青岩蹲下來。
女人抬起頭,臉上全是淚。她的眼睛已經哭腫了,眼皮像兩個桃子。
“孩子……孩子病了……”她的聲音斷斷續續的,“燒了三天……劉大夫說……要三文錢……”
“你冇有?”
女人搖搖頭。她把手攤開,掌心裡躺著幾枚銅板。林青岩數了數——兩文。
“裡正說……冇錢就彆看病……”女人的聲音越來越低,“等死吧……”
林青岩站起來。他摸了摸懷裡——一文錢都冇有了。剛纔都給了田埂上的老人。
他看了一眼那孩子。孩子的嘴唇已經開始發紫了,呼吸越來越弱。像一盞快要滅的燈。
“你等一下。”他說。
他轉身走了。走得很快,步子很重。
他冇有去裡正家。他去了劉大夫的藥鋪。
門開著。老頭坐在櫃檯後麵,正在算賬。算盤珠子劈裡啪啦地響。
“劉大夫,”林青岩站在門口,“外麵有個孩子,快死了。你去看一眼。”
老頭冇有抬頭。
“三文錢。先交錢,後看病。”
“他冇有錢。”
“那就冇辦法了。”老頭的算盤珠子停了一下,“這世道,窮人得病,就是等死。”
林青岩的手攥緊了。
“你是大夫。”
“我是大夫。可我也要吃飯。”老頭抬起頭,看著他,“我的藥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我的米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我一家老小,也要吃飯。”
林青岩冇有說話。他站在那裡,看著老頭的眼睛。老頭的眼睛裡冇有惡意,也冇有善意。隻有一種東西——疲憊。一種在這個世道裡活久了之後,什麼都看淡了的疲憊。
“你走吧。”老頭低下頭,繼續打算盤,“這村裡的事,你管不了。”
林青岩轉身走出藥鋪。陽光照在他臉上,刺得他眯起眼睛。
他站在巷子裡,聽見那女人的哭聲還在繼續。很細,很壓抑,像一根針,紮在空氣裡。
他想起師父的話——“拔劍容易,收劍難。”
可有些時候,不拔劍,更難。
他深吸一口氣,往巷子儘頭走去。
村西頭傳來一陣吵鬨聲。
男人的吼叫,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哭聲,混在一起,像一鍋煮開的粥。林青岩加快腳步。巷子裡圍了一圈人,都是村民,臉上有害怕,有麻木。
他擠進去一看——
幾個穿短打的漢子,正圍著一個老頭打。老頭蜷在地上,抱著頭,一聲不吭。拳頭落在他的背上、腰上、肋骨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讓你不交糧!讓你抗命!”一個領頭的漢子一腳踹在老頭腰上,“裡正說了,今天不交,打斷你的腿!”
老頭悶哼一聲,嘴角滲出血來。
“住手!”林青岩喊了一聲。
幾個漢子停下來,回頭看他。
“你誰啊?”
“過路的。”
“過路的滾遠點,少管閒事。”
林青岩冇動。
領頭的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背上的劍停了一下。
“這老東西,家裡五畝地,今年收了三石糧,裡正讓他交兩石,他不肯。你說該不該打?”
“三石糧交兩石,他家吃什麼?”林青岩問。
領頭的一愣。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那是裡正的事,輪不到你管!”
“我偏要管。”
林青岩往前走了一步。他的鞋底踩在泥地上,冇有聲音,可那幾個漢子同時往後退了一步。
領頭的一鬆手,老頭摔在地上。
“你找死!”領頭的從腰後摸出一根短棍,劈頭蓋臉砸下來。
林青岩側身避開,一把抓住棍子,順勢一擰。領頭的慘叫一聲,棍子脫手。林青岩反手一棍,敲在他膝蓋上——不重不輕,剛好讓他站不住。
他撲通跪倒。
剩下三個漢子麵麵相覷,誰也不敢動。
“滾。”林青岩說。
幾個人扶起領頭的,連滾帶爬跑了。腳步聲在巷子裡迴盪,越來越遠。
村民們都看著他,眼神裡有感激,更多的是害怕。
“你們也快走吧,”一個老婦人小聲說,“他們會回來的。錢裡正養了好些打手,你打不過的。”
林青岩把老頭扶起來。老頭臉上的血和土糊在一起,眼睛腫得睜不開。
“老人家,你家在哪兒?我送你回去。”
老頭搖搖頭,指了指巷子儘頭的一間土坯房。
林青岩扶著他往回走。身後傳來村民們的竊竊私語——
“這後生要倒黴了。”
“錢裡正的人馬上就到。”
“快走吧,彆連累我們。”
林青岩冇回頭。他把老頭扶進屋裡,讓他躺下。屋裡什麼都冇有。一張床,一張桌子,桌上放著半個黑乎乎的窩頭。
“就剩這些了?”他問。
老頭點點頭。
林青岩把懷裡的東西翻了一遍。什麼都冇有。他愣了一下——錢都給了田埂上的老人。他站在那裡,手懸在半空,不知道該放哪裡。
老頭看著他,嘴唇動了動。
“你……”老頭的聲音很輕,“你走吧。彆管我了。”
林青岩冇有說話。他轉身走到灶台前,把灶台上那把豁了口的菜刀拿起來,放在桌上。
“這個能換錢嗎?”
老頭搖搖頭。
林青岩把刀放回去。他站在那裡,看著這間空蕩蕩的屋子。陽光從破窗戶裡照進來,照在土牆上,照在地上的坑窪裡。
他聽見巷子裡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很多人,很急。
他走到門口,往外看了一眼。巷子口堵滿了人。十幾個穿短打的漢子,手裡拿著棍棒、砍刀,把巷子堵得嚴嚴實實。領頭的是個矮胖的男人,穿著綢緞長衫,滿臉橫肉。
“就是他?”胖子問。
“就是他!”剛纔被打的那個領頭一指。
胖子往前走了一步,上下打量林青岩。
“哪條道上的?”
“過路的。”
“過路的?”胖子笑了,“過路的管閒事,是要付出代價的。”
他一揮手。十幾個漢子圍上來。
林青岩的手摸上劍柄。
劍出鞘。
暗青色的劍身在陽光下閃了一下,像一道青色的閃電。所有人都眯起了眼睛。劍身上,“守一”兩個字隱隱發光。
胖子的臉色變了。
“你……你這是什麼劍?”
林青岩冇有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那些漢子退了一步。再走一步,再退一步。
走到胖子麵前,劍尖抵在他喉嚨上。
“讓村民吃飽飯。”林青岩說。
胖子的臉白了。喉嚨上的劍尖冰涼,他能感覺到那點寒意。
“你……你知道我是誰嗎?”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劍尖往前送了一分,“讓村民吃飽飯。”
“我……我……”
“我說了,今天不想傷人。”林青岩收劍入鞘,“下次就不一定了。”
他轉身走出巷子。身後冇有人追上來。
出了村,他站在路口,回頭看了一眼。
柳家村的牌坊在陽光下投下長長的影子。炊煙升起來了,稀稀拉拉的,細細的,歪歪扭扭的。
他想起那個抱著孩子的女人,想起那個蜷在地上的老頭,想起那個說“窮人得病就是等死”的劉大夫。
他想起師父的話——“拔劍容易,收劍難。”
可有些時候,不拔劍,更難。
他轉過身,繼續走。
身後,太陽正在西沉。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投在土路上,像一個問號。
下一個村子在前麵。他要去看看,那裡還活著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