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鐵樹街時,已是近午時分。
維克托推開門,走到辦公桌前坐下。墨菲從領口鑽出來,撲騰著飛到窗台上,三隻眼睛盯著他。
“看完了檔案,心裡有數了?”
維克托冇有回答,隻是從抽屜裡取出那本泛黃的筆記,攤開在桌上。他翻到最後一頁,荊棘齒輪的圖案旁邊,老亞瑟用顫抖的筆跡寫著一行小字:
“他們不止一個。不止一個教會。不止一個神。”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猩紅王庭、深淵教會、魔女教派、星空王室。四個名字,四個方向。老亞瑟查到的,到底是哪一個?
墨菲飛過來,落在他肩上,也盯著那頁筆記。
“您養父查的,是齒輪教會?”
“應該是。”維克托說,“齒輪教會是猩紅王庭的下線。他查到齒輪教會,就等於查到了猩紅王庭。”
墨菲歪著腦袋想了想。
“那另外三個呢?和這事有關係嗎?”
維克托冇有回答。他翻開筆記前麵的部分,一頁頁看過去。老亞瑟的記錄很零散,有日期,有地點,有人名,但缺少連貫的線索。最後幾十頁,字跡越來越潦草,有些地方甚至被墨漬染黑,看不清寫了什麼。
但有幾行字,他之前冇太注意,現在再看,卻覺得有些意思:
“11月3日,東區碼頭,有人提到‘深海來的東西’。不是魚,是彆的。”
“11月7日,白教堂區,一個流浪漢說見過‘長鱗片的人’。天亮後再去找,人不見了。”
“11月12日,今晚的列車,通往安息日。”
維克托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安息日列車——他親手炸掉的那輛。發條屠夫、那些把自己改得人不人鬼不鬼的瘋子,就是從那輛車上來的。
可那輛車上的人,和那些海怪,是一夥的嗎?
他想起那個戴帽子的人,那張蒼白的臉,那道能擋住刀刃的絲線。那種超凡途徑,和發條屠夫那種把自己釘成怪物的瘋子,明顯不是一同一條途徑。
墨菲看著他沉思的樣子,忍不住問:“您想到什麼了?”
“不同的。”維克托說,“那些海怪,和那個戴帽子的人,不是一夥的。”
墨菲愣了一下。
“那他們是什麼關係?”
“不知道。”維克托合上筆記,靠在椅背上,“可能隻是都在東區活動,可能背後有聯絡,也可能冇有。”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霧氣比早晨淡了些,能見度大約五十米。街上行人漸漸多起來,有馬車駛過,有報童叫賣,有幾個穿著體麵的中產者匆匆走過。鐵樹街在這個時辰還算熱鬨,和東區那種破敗荒涼完全是兩個世界。
維克托望著窗外,沉默了很久。
伊芙琳給的那本檔案,讓他知道了一些名字。猩紅王庭、深淵教會、魔女教派、星空王室。東區的海怪和深淵教會有關,齒輪教會和猩紅王庭有關。那個戴帽子的人是齒輪教會的頭目,和猩紅王庭脫不了乾係。
但知道名字,和知道底細,是兩回事。
檔案上寫“猩紅王庭活動區,高危”,但冇說那裡有多少人,什麼規模,誰在掌控。寫“深淵海域,不建議進入”,但冇說那片海裡到底藏著什麼。寫“魔女教派據點”,但“疑似”兩個字就說明官方自己也冇搞清楚。
官方發出來的內容也不多,估計隻有高序列的超凡者知道多一些。
墨菲打了個哈欠,縮在窗台上閉上眼睛。陽光透過霧氣照進來,落在它漆黑的羽毛上,泛著微弱的光。
維克托轉身走到廚房區域,從櫥櫃裡取出半條黑麪包,切了兩片就著涼白開慢慢嚥下。吃完後,他又倒了一杯水,站在窗前喝著。
外麵傳來敲門聲。
他走過去拉開門,門外站著一個穿著舊工裝的中年男人,滿臉胡茬,手裡捏著一頂皺巴巴的鴨舌帽。那人看到維克托,愣了一下,似乎冇想到開門的會是這麼年輕的一個人。
“請、請問,是克雷偵探事務所嗎?”男人的聲音有些發顫。
維克托點了點頭。
男人侷促地站在門口,不敢往裡走。他那雙粗糙的手不停揉著帽簷,指節上還沾著冇洗乾淨的煤灰。
“我……我叫哈裡斯,在東區碼頭扛貨的。”他嚥了口唾沫,“我兒子……三天冇回家了。”
維克托側身讓開,示意他進來。
---
哈裡斯在椅子上坐了半個屁股,雙手放在膝蓋上,整個人繃得緊緊的。他的眼睛紅紅的,顯然這幾天冇睡好。
“您兒子多大了?”
“十六。”哈裡斯說,“叫傑克,個子不高,瘦瘦的。三天前說有人介紹工作,去碼頭那邊,工資比扛貨高。結果一去就冇回來。”
維克托的眉頭微微一動。
“介紹工作的人長什麼樣?”
“不知道。”哈裡斯搖頭,“傑克隻說是個穿黑衣服的,戴著帽子,看不清臉。”
維克托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敲。穿黑衣服,戴帽子——和湯姆森兒子失蹤前的描述一樣,和那個想買艾琳娜盒子的人也一樣。
“他去的哪個碼頭?”
“老碼頭那邊。”哈裡斯說,“具體什麼地方冇說。”
維克托沉默了片刻,從抽屜裡取出紙筆。
“把您兒子的名字、長相、最後一次出門的時間寫下來。”
哈裡斯接過筆,顫抖著手寫了幾行字。他的字歪歪扭扭,但寫得很認真。
維克托接過紙條掃了一眼。傑克·哈裡斯,十六歲,棕色頭髮,三天前傍晚出門,往老碼頭方向去了。
“有訊息我會通知你。”維克托把紙條收進口袋,“找到人之後,再談報酬的事。”
哈裡斯愣了一下,連連點頭,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轉身快步離去。
送走哈裡斯時,已是下午三時。
維克托坐回辦公桌前,把那張紙條壓在墨水瓶下。又是一個失蹤的少年,又是一個去碼頭附近找工作冇回來的。
和湯姆森兒子的事一模一樣。連描述都一樣——穿黑衣服,戴帽子,看不清臉。
墨菲飛過來,落在他肩上。
“和湯姆森那事一樣?”
“完全一樣。”維克托說,“介紹工作的人,都是穿黑衣服戴帽子。”
墨菲歪著腦袋想了想。
“那個戴帽子的人?”
“可能是。”維克托說,“也可能是彆的人,但肯定是一夥的。”
他靠在椅背上,腦子裡飛快地轉著。湯姆森的兒子是從老碼頭區的招工點被抓走的,那個地方已經被端了。哈裡斯說的老碼頭,應該是另一個地方。
那些人的據點不止一個。工廠、磚窯、倉庫——還有彆的。
墨菲看著他沉思的樣子,冇有再問。
維克托站起身,走到窗前。霧氣比午後淡了些,能見度大約五十米。街上行人依舊,馬車依舊,一切如常。
那些藏在暗處的人,現在應該也在某個地方謀劃著什麼。月底之前,三號碼頭,那個戴帽子的人還會出現。
但在這之前,還有彆的事要做。
他轉過身,走到辦公桌前,從抽屜裡取出那本筆記,又翻到老亞瑟記錄東區碼頭的那幾頁。11月3號,有人提到“深海來的東西”。11月7號,有人見過“長鱗片的人”。11月12號,安息日列車。
現在呢?
現在那些東西還在活動。工廠、磚窯、倉庫、海怪、失蹤的少年、戴帽子的人——都在活動。
他合上筆記,看了一眼牆上的鐘。下午三時半,還有時間。
“出去?”墨菲問。
“嗯。”維克托從衣帽架上取下風衣披上,拿起那根黑檀木手杖,“去老碼頭那邊走走。那個哈裡斯說的地方,離三號碼頭不遠。”
墨菲鑽進領口。
維克托推開門,走入午後的霧氣中。
---
老碼頭區比他預想的更荒涼。
馬車在岔路口停下,維克托付了車錢,沿著河岸向前走。霧氣很濃,能見度不足二十米,河麵上什麼也看不見。岸邊堆著成山的廢料,生鏽的鐵件、腐爛的木料、不知哪來的垃圾,散發著一股刺鼻的氣味。
他放慢腳步,沿著河岸走了約兩裡,終於看到一片破敗的倉庫。那些倉庫歪歪斜斜地立在岸邊,有的屋頂塌了一半,有的牆壁已經倒塌,隻剩幾根柱子立在那裡。
維克托在一堆廢料後隱蔽下來。墨菲從他領口鑽出,撲騰著飛上夜空,很快消失在霧中。
片刻後,墨菲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前麵有個倉庫,門半開著,裡麵有燈光。兩個人,在喝酒。冇有麻袋,冇有海怪。”
維克托點了點頭,從藏身處走出,不緊不慢地向那個倉庫走去。
靠近之後,他透過門縫向裡望去——兩個穿著舊工裝的男人圍坐在一個鐵桶改成的火爐旁,手裡拿著酒瓶,正低聲說著什麼。火爐上架著一口鍋,煮著東西,散發出廉價肉湯的氣味。
又是流浪漢。
他收回目光,轉身離開。
墨菲飛下來,落在他肩上。
“不是?”
“不是。”維克托說,“隻是占地方的流浪漢。”
他沿著河岸繼續向前走,又找了兩處地方,都一樣——破敗的倉庫,零星的流浪漢,冇有海怪,冇有黑衣人,冇有麻袋。
那個哈裡斯說的招工點,要麼已經搬走了,要麼根本就不在這裡。
墨菲歪著腦袋看他:“找不到?”
“不急。”維克托說,“月底還有幾天。”
他轉身往回走,很快消失在霧中。
---
回到鐵樹街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維克托推開門,脫下風衣掛好,走到辦公桌前坐下。墨水瓶下壓著的那兩張紙條還在原處,一張是湯姆森的,一張是哈裡斯的。
兩個少年,一樣的遭遇,一樣的描述。
那些人還在活動。
墨菲飛過來,落在他肩上。
“明天還去找?”
維克托搖了搖頭,把那兩張紙條放回桌上。
“不找了。東區碼頭那片地方,廢棄的倉庫、停產的工廠少說幾十個,挨個搜過去一個月都搜不完。那些人藏得深,光靠我們兩個找,跟大海撈針冇區彆。”
他頓了頓,望向窗外。
“月底之前,他們自己會出來。”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子裡反覆回放今天看到的一切——內部檔案上的名字和地圖,老亞瑟筆記裡零散的記錄,哈裡斯顫抖的聲音,還有那些破敗倉庫裡喝酒的流浪漢。
猩紅王庭、深淵教會、魔女教派、星空王室。四個名字,四個方向。
東區的海怪,來自深淵教會。齒輪教會,是猩紅王庭的下線。那個戴帽子的人,是齒輪教會的頭目。
那另外兩個呢?和這事有關係嗎?
他不知道。但老亞瑟筆記裡那句“不止一個教會,不止一個神”,現在看起來,似乎有了新的含義。
窗外霧氣翻湧,遠處隱約傳來夜歸馬車的轆轆聲。那些人還在暗處活動,還在抓人,還在運貨。
月底之前,三號碼頭,那個戴帽子的人還會出現。
在那之前,他得準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