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後的頭幾天,陳時序強迫自己待在家裏。不是休息,而是將小劉陸續發來的資料,與自己的筆記、記憶,以及“時隙”中那些破碎的片段,一點點拚湊、比對、梳理。
蘇曉的個人資訊被反複審視。她的老家林安市,並沒有明確的“綾紋繡”或“符繡”傳統,至少公開資料和當地民俗誌上沒有記載。那個“老家的包裹”,室友隻知道是個“小盒子”,寄件人不詳。蘇曉的父母在她失蹤後曾來過濱海,悲痛欲絕,但除了堅持女兒不會無故出走外,也提供不了更多有價值的線索,對“老繡品”、“香囊”之類毫無概念。老家的親戚朋友排查也未發現異常。這條線暫時走入死衚衕。
“躍動”閃電係列白色運動鞋的調查同樣受阻。這款鞋銷量極大,線上線下渠道繁多,三年前的購買記錄早已無從查起。小劉嚐試通過品牌方的渠道瞭解區域銷售情況,反饋資訊模糊,無法定位到個人。蘇曉及其親友是否購買過此鞋,亦無記錄可循。
至於“集古齋”袁老闆那邊,小劉反饋,三年前蘇曉失蹤前後,警方並未因該案接觸過“十裏鋪”市場或任何古玩掮客。倒是係統裏有一條不起眼的記錄,顯示在蘇曉失蹤大約半年後,曾有一名自稱“民俗研究者”的年輕女性,到當地派出所諮詢過關於“本地特殊刺繡工藝”的問題,當時接待的民警隨口提了句“十裏鋪那邊老東西多,可以去看看”,但後續並無跟進記錄。這名“民俗研究者”的身份未能核實。
線索似乎再次變得稀薄,像風中殘絲。陳時序額角的疤痕在長時間用腦後,會隱隱發熱、抽痛,提醒他身體遠未康複。自我懷疑的陰影偶爾仍會掠過心頭,尤其是在寂靜的深夜,當那些“滴答”的水聲和黑暗狹窄空間的畫麵不受控製地閃現時。
但“符繡”和袁老闆諱莫如深的態度,像兩根釘子,釘死了他繼續調查的決心。這不是幻覺能解釋的範疇。一定有什麽東西,被深埋在水麵之下。
他需要一個突破口,一個能將碎片串聯起來的契機。
這個契機,在正月十五,元宵節,以一種猝不及防的、公開而驚悚的方式,到來了。
丙午馬年的元宵節,天氣晴好。雖然寒意未消,但陽光凜冽,衝淡了幾分冬日的蕭瑟。濱海市中心的“錦繡廣場”,早已為一年一度的元宵燈會佈置得流光溢彩。巨大的主題燈組——奔騰的駿馬、翱翔的鳳凰、憨態可掬的生肖——矗立在廣場四周,引來無數市民遊客拍照打卡。各種小吃攤位、手工藝品攤點沿廣場邊緣排開,空氣中混合著糖人、炸串、桂花元宵的甜膩香氣。人潮從下午開始就不斷湧入,到了傍晚華燈初上時,廣場上已是摩肩接踵,歡聲笑語鼎沸,一片太平盛世的節日景象。
陳時序原本沒打算去燈會。人多,嘈雜,對他的頭痛是種折磨。但下午他接到老錢的電話,閑聊中提了一嘴,說今年燈會規模大,安保壓力也大,分局和派出所大部分警力都壓上去了,連機關科室都抽了人。
“你也小心點,別往人多的地方湊,你那腦袋經不起再磕碰了。”老錢叮囑。
掛了電話,陳時序看著窗外逐漸暗下來的天色,心裏那根弦卻莫名地繃緊了。元宵,燈會,人海。與三年前蘇曉失蹤的年貨大街,何其相似。同樣是節慶,同樣是擁擠的公共場所,同樣是……喜慶氛圍掩蓋下的、適合罪惡滋生的溫床。
“時隙”中那隻扭曲的腳,那黑暗狹窄的空間,那滴答的水聲……受害者是否還活著?是否就在城市的某個角落?凶手是否會在這樣的日子裏,再次出動?
一種強烈的不安攫住了他。他坐立難安,在客廳裏踱了幾步,最終抓起外套和帽子,出了門。
他要去錦繡廣場。不是去賞燈,是去看看。哪怕隻是遠遠地看著那片湧動的人海,或許……或許能察覺到一絲異常。
他驅車前往,在距離廣場幾個街區外找到車位停下。越靠近廣場,人流越密集,節日的氣氛也越濃烈。各色燈光將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晝,喧鬧的音樂聲、人們的笑談聲、孩童的尖叫歡呼聲,匯聚成一片巨大的、令人有些窒息的聲浪。
陳時序拉高衣領,壓低帽簷,順著人流慢慢走向廣場邊緣。他沒有進入最核心的區域,而是選擇了一個相對地勢較高、靠近廣場一側仿古鍾樓的位置。這裏人稍微少些,視野也開闊,可以俯瞰大半個廣場。
人。到處都是人。密密麻麻,如同湧動的彩色潮水。燈光在他們臉上、身上流轉,映出模糊而興奮的表情。每個人都沉浸在節日的歡樂中,渾然不覺潛藏的可能危險。
陳時序的目光銳利地掃過人群,試圖尋找任何不協調的細節——神色異常緊張的人,舉止怪異的人,過分關注某個特定目標的人……但他很快意識到,在這龐大的人海中,這樣的觀察近乎徒勞。每一個人都可能隻是普通的遊客,每一個動作在節日背景下都顯得合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廣場中央的舞台上,開始上演地方戲曲和歌舞節目,鑼鼓聲、唱腔通過高音喇叭傳遍四周,引來陣陣喝彩。氣氛被推向**。
陳時序站得腿有些發麻,額角的傷處又開始隱隱作痛。或許真是他多慮了。或許“時隙”中的景象隻是過去時,與當下無關。或許他應該回家,繼續從那些枯燥的資料中尋找線索。
就在他準備轉身離開時——
廣場東南角,靠近大型“魚躍龍門”燈組附近,人群突然發生了一陣不大不小的騷動。不是歡呼或驚歎,而是一種帶著驚慌和疑惑的推擠。騷動範圍起初很小,但像水波一樣迅速擴散開來。有人尖叫,更多的人開始不明所以地張望、後退。
陳時序的心猛地一沉。刑警的本能讓他立刻意識到,出事了。
他迅速朝那個方向擠去,逆著開始慌亂的人流。耳邊傳來各種破碎的喊聲:
“有人摔倒了?”
“是病了嗎?”
“讓開!都讓開!打120!”
騷動的中心,人群已經自發地讓開一小片空地。空地中央,一個年輕女孩癱倒在地,身體微微抽搐著,臉色在絢爛的燈光下呈現出一種駭人的青灰色。她穿著時髦的短款羽絨服和牛仔褲,打扮入時,看起來二十出頭。幾個好心人圍在旁邊,手足無措。
不是突發疾病那麽簡單。陳時序的目光瞬間鎖定了女孩的腳。
她穿著一雙白色的運動鞋。鞋身側麵,有一道清晰的藍色閃電標誌。
“躍動”閃電係列。白色,藍標。
陳時序的呼吸驟然停滯。大腦彷彿被重錘擊中,嗡嗡作響。眼前女孩抽搐的身體,與“時隙”中那隻在黑暗中扭曲的、穿著同款運動鞋的腳,瞬間重疊在一起。
不是過去!是現在!就在這裏!
他奮力撥開人群,衝到女孩身邊,單膝跪地。“我是警察!都散開,保持空氣流通!”他亮出證件(雖然已經停職,但證件還在),厲聲喝道。圍觀的人群被他的氣勢震懾,又退開了一些。
他快速檢查女孩的情況。瞳孔有輕微擴散,呼吸微弱急促,脈搏快而紊亂,身體間歇性抽搐,意識喪失。不像癲癇,也不像普通的心腦血管疾病。中毒?某種藥物過量?還是……
他的目光落在女孩緊握的右手上。她的五指痙攣般地蜷縮著,死死攥著一個東西。因為用力,指節發白,手臂的肌肉都在微微顫抖。
那東西的一角,從她拳頭的縫隙裏露了出來。
錦緞的料子。在周圍流轉的彩燈照射下,反射出油膩而刺眼的絢麗光澤。金線,紅線,還有……墨綠色的絲線。
一個香囊。
陳時序伸出手,想要掰開她的手指,但女孩攥得極緊。他用了點力氣,才將她的手指一根根掰開。
香囊完全顯露出來。
不規則的梯形,上窄下寬。暗紅色的錦緞為底,用金線、大紅色絲線和墨綠色絲線,繡著一個圖案。
那圖案線條狂亂、扭曲,帶著一種原始的、猙獰的張力。突出的眼睛用濃墨般的綠線繡成,彷彿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飛揚的鬃毛用金線勾勒,但線條斷裂、支離,不像奔跑的飄逸,更像痛苦掙紮時的毛發倒豎。整個馬頭的造型,充滿了一種壓抑的憤怒和……一種近乎邪異的儀式感。
與他在“時隙”中“看到”的,一模一樣。
錦繡香囊。扭曲的馬頭。
第二隻。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周圍鼎沸的人聲、炫目的燈光、女孩痛苦的抽搐,都變得遙遠而不真實。陳時序的眼中,隻剩下這個靜靜躺在女孩蒼白掌心的、色彩刺眼的香囊。
“時隙”是真的。香囊是真的。受害者,也是真的。
而且,就在他眼前,在元宵燈會的人海中,出現了第二個。
“救護車!叫救護車了沒有?!”他猛地回頭吼道,聲音因為急切而嘶啞。
“叫了叫了!說馬上到!”旁邊有人連忙回答。
陳時序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小心翼翼地從女孩手中取下那個香囊。觸手是冰涼的錦緞和絲線,帶著女孩掌心的冷汗。香囊很輕,裏麵似乎填塞了幹燥的草藥類東西,散發著一種極其淡的、難以形容的苦澀香氣,混合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腥?
他沒有時間仔細研究,迅速從口袋裏掏出一個證物袋(刑警的習慣,隨身會帶一兩個),將香囊小心地裝了進去,封好口。然後,他再次檢查女孩隨身的小揹包。裏麵有錢包、手機、鑰匙、化妝品、一包紙巾,沒有其他異常物品。錢包裏的身份證顯示,女孩名叫周小雨,22歲,濱海本地人。
“都讓開!警察!救護車來了!”
外圍傳來警笛聲和警察的呼喝聲。幾個穿著製服的派出所民警和維持秩序的保安擠了進來,開始疏散人群,開辟通道。緊接著,救護車的藍光閃爍,醫護人員抬著擔架衝了進來。
陳時序將證物袋緊緊攥在手裏,退到一邊,看著醫護人員對周小雨進行緊急處理,然後迅速將她抬上擔架,送往救護車。他攔住一個看起來像是負者的民警,快速說明瞭情況,並亮明身份。
“我是市局刑偵支隊的陳時序。這個女孩情況很可疑,可能涉及刑事案件。她手裏的這個東西,”他晃了晃證物袋,“是關鍵證物。請立刻派人跟隨救護車去醫院,保護現場……不,保護受害者,並通知分局刑偵大隊,建議立刻立案調查。”
那民警顯然被“刑偵支隊”和“刑事案件”鎮住了,又看到陳時序手中那個詭異的香囊,意識到事情不簡單,連忙點頭:“明白,陳隊!我馬上匯報!”
陳時序看著救護車鳴笛遠去,消失在依舊熙攘的人流和燈海深處。手中的證物袋,彷彿有千斤重,又像一塊烙鐵,燙著他的掌心。
元宵燈會的歡樂氣氛,因為這場突如其來的變故,在區域性區域蒙上了一層陰影。但很快,人群又被其他的燈組和表演吸引,騷動逐漸平息,彷彿剛才的一切隻是一段不和諧的小插曲。
隻有陳時序知道,這不是插曲。
這是序幕。是那個隱藏在馬年陰影下的幽靈,再次露出獠牙的猙獰微笑。
他握緊了證物袋,轉身,快步離開依然喧囂的錦繡廣場。帽簷下的臉色,在流轉的彩燈映照下,顯得格外蒼白,也格外冰冷。
第二隻馬頭香囊出現了。
這一次,不再是“時隙”中模糊的碎片,不再是檔案裏冰冷的記錄。
是血淋淋的、正在發生的現實。
而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退路,也無需再有任何自我懷疑。
追凶,必須立刻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