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刑偵支隊的會議室,淩晨兩點。煙霧濃得幾乎能凝結成水滴,從門縫裏頑強地滲出去。長方形的會議桌旁,或坐或站著十幾個男人,個個臉上帶著熬夜的疲憊和一種壓抑的躁動。煙灰缸裏塞滿了煙蒂,像一個個豎起的墳塚。空氣裏除了煙味,還有速溶咖啡的廉價香氣和人體散發的、混雜著汗味與焦慮的複雜氣息。
陳時序坐在靠牆的一張椅子上,沒有抽煙,麵前放著一杯早已冷透的白水。他脫掉了外套,隻穿著黑色毛衣,額角的疤痕在慘白的日光燈下格外醒目。他沒有坐在會議桌的主位,甚至沒有靠得很近,彷彿將自己與那團焦灼的核心隔離開來。但他的存在感卻無法忽視,會議室裏幾乎每個人的目光,都會不自覺地、快速地掃過他,帶著審視、疑惑,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對“麻煩”的排斥。
主位上坐著的,是市局分管刑偵的副局長趙建國。他麵前的煙灰缸裏煙頭堆得最高,眼裏的紅血絲也最密。他用力按滅手裏的煙蒂,火星濺在玻璃煙灰缸上,發出輕微的“呲”聲。
“情況大家都清楚了。”趙建國的聲音嘶啞,像砂紙磨過桌麵,“正月十五,元宵燈會,錦繡廣場,一個二十二歲的本地女孩,周小雨,在人流中突然暈厥,疑似中毒,目前在市一院ICU搶救,還沒脫離危險。現場從她手裏發現一個手工香囊,繡著……嗯,一個比較特殊的馬頭圖案。經技術隊初步檢驗,香囊內填充物含有多種不明植物粉末,以及微量……不明生物堿,具體成分和毒性還在分析。香囊本身,布料、絲線、針法,都非常見型別,初步判斷為手工藝品,有一定年代感,具體來源待查。”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在陳時序臉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開。
“陳時序副隊長,在事發時恰好在現場附近,協助了初步處置,並第一時間判斷此案可能與三年前的一起懸案——‘蘇曉失蹤案’有關。理由是,三年前蘇曉失蹤時,據說也持有一個類似的、繡有馬頭圖案的香囊,雖然當年現場勘查報告中沒有明確記錄。”
會議室裏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幾個老刑警交換著眼神,有人眉頭緊鎖,有人微微搖頭。沒記錄?那怎麽證明有關聯?憑“據說”?
“蘇曉案的卷宗,我已經讓人調出來了。”趙建國從手邊拿起一份薄薄的、正是陳時序幾天前拿到的那份檔案袋的影印件,“正如陳副隊長所提醒,當年的勘查確實……比較粗略。沒有提到香囊。但是,”他加重了語氣,從檔案袋裏抽出幾張照片的影印件,正是小劉找到的、當年監控的模糊截圖,“技術隊重新處理了當年的監控影像,在失蹤者蘇曉最後出現的那幀畫麵邊緣,她右手位置,發現了……一個非常模糊的、顏色鮮豔的、疑似小型織物類物品的輪廓。由於畫素太低,無法確認具體是什麽,但顏色和尺寸,與周小雨手中發現的香囊,有相似之處。”
他將兩張放大的、經過技術處理的對比圖推到桌子中央。一張是周小雨手中清晰完整的馬頭香囊照片,另一張是蘇曉監控截圖中右手位置那團模糊的彩色畫素。兩者在色調(金紅墨綠)和大致形狀上,確實存在令人不安的聯想空間。
會議室裏安靜了一瞬,隻剩下換氣扇低沉的嗡鳴。
“所以,”趙建國敲了敲桌子,“基於以下三點:第一,兩起案件受害者均為年輕女性;第二,案發時間均為農曆重大節慶日前夕(臘月廿八、正月十五);第三,現場均出現了高度相似、帶有特殊馬頭圖案的手工香囊——我個人認為,有並案調查的必要性。這不是巧合。”
“趙局,”坐在趙建國右手邊的一個中年男人開口了,是刑偵支隊一大隊大隊長,孫海,資曆很老,辦案風格穩健,甚至有些保守,“並案調查,我同意。但有個問題,三年前的香囊,隻是‘疑似’,沒有實物,沒有明確記錄。現在這一個,”他指了指周小雨香囊的照片,“是實打實的證物。我們現在的調查重點,應該放在周小雨案上,查清她的社會關係,查清香囊來源,查清毒物成分和中毒途徑。至於三年前的蘇曉案,可以作為參考,但不能主次不分,更不能把兩件案子的偵破希望,完全寄托在這個……這個香囊的關聯性上。萬一,隻是模仿作案,或者純粹的巧合呢?”
孫海的話很實際,代表了相當一部分老刑警的想法。先抓眼前的,再顧過去的。而且,他對那個“據說”的、三年前的香囊,顯然持保留態度。
陳時序依舊沉默地坐著,沒有為自己“發現”的關聯性辯護。他知道孫海說得有道理,警方辦案講證據,現在最硬的證據都在周小雨案上。但他更清楚,那個香囊,以及其背後代表的某種“儀式”或“標記”,纔是串聯兩起案件,甚至可能更多案件的核心。隻查周小雨,很可能再次陷入三年前蘇曉案那樣“無線索、無進展”的困境。
“孫大隊的意見很中肯。”趙建國點了點頭,“所以,我決定成立‘2·17’專案組,由我直接負責,孫海任副組長,主抓週小雨案的偵破工作。同時,鑒於陳時序副隊長對蘇曉案的持續關注,以及他首先提出兩案可能的關聯,我決定,由陳時序同誌牽頭,成立一個並案線索梳理小組,專門負責對蘇曉失蹤案進行重新梳理,並深入調查那個香囊的來源、圖案含義、製作背景等,尋找兩案,甚至可能更多隱案的深層連線點。兩個組並行,資訊共享,資源協調。”
這個安排有些微妙。孫海那邊是“主抓偵破”的專案組,陳時序這邊是“線索梳理”的輔助小組。名義上並行,實際上主次分明。既考慮了陳時序的傷勢和“特殊情況”(他堅持調查蘇曉案的行為顯然已被趙局知曉並納入了考量),又沒有讓他直接主導最核心的偵查工作,算是一種穩妥的平衡。
孫海看了陳時序一眼,沒說什麽,算是預設了這個安排。
陳時序也點了點頭。這個結果比他預想的要好。至少,蘇曉案被正式重啟調查,他也有了名正言順去追查香囊線索的許可權,盡管是在一個輔助性的小組裏。
“陳隊,”趙建國看向陳時序,語氣嚴肅,“你的小組,人不會太多,需要誰,你自己挑,但前提是不能影響‘2·17’主案的偵破。另外,你頭上的傷,醫生怎麽說?能撐得住嗎?”
“沒問題,趙局。”陳時序回答得很簡短,但很肯定。
“好。”趙建國不再多說,轉向孫海,“老孫,你那邊,立刻全麵鋪開對周小雨的社會關係排查,重點查她最近一週,尤其是元宵節當天的行蹤軌跡、接觸人員。技術隊加急分析香囊內填充物和毒理,還有香囊本身的材質、工藝,看看能不能找到產地或製作者線索。網安那邊,查她的通訊記錄、網路社交、消費記錄,任何異常都不能放過。醫院那邊,24小時盯守,一旦周小雨恢複意識,立刻進行詢問。”
“明白。”孫海沉聲應道,開始快速佈置任務。
會議很快結束,眾人各自領命離去。會議室裏很快隻剩下趙建國、孫海和陳時序三個人,以及滿屋尚未散盡的煙霧。
趙建國又點了支煙,看著陳時序:“時序,我知道你心裏有想法。但這個案子,現在市裏領導已經知道了,元宵節出這種事,影響很壞。壓力很大。你追查香囊的線索,我支援,但一定要講究方法,要有實據。別再搞那些……神神秘秘的。明白嗎?”
“明白,趙局。”陳時序知道,趙建國指的是他獨自去年貨大街、去“十裏鋪”的事情。那些“神神秘秘”的調查方式,顯然已經傳到了趙局耳朵裏。
“另外,”趙建國吐出一口煙,緩緩道,“你那個線索小組,我給你派個人。林婉,市局的特聘心理顧問,濱大的心理學教授。這類案子,如果真涉及儀式、標記或者特定心理模式,有個專業人士在旁邊提供分析,會有幫助。而且,”他頓了頓,“她也懂點臨床,能順便看著點你的狀況。”
最後一句話,意思很明顯。林婉既是專業顧問,某種程度上,也是趙建國安排在陳時序身邊的“觀察員”和“保險絲”。
陳時序沒有反對,點了點頭:“好。”
“那就這樣。你們抓緊時間,有進展隨時匯報。”趙建國擺擺手,示意他們可以走了。
陳時序和孫海一前一後走出會議室。走廊裏,空氣清新了不少,但氣氛依舊凝重。
“陳隊,”孫海在陳時序身後開口,語氣比在會議室裏緩和了些,“並案調查,我同意。但查案子,還是要腳踏實地。你……注意身體,別太拚了。”
陳時序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孫海。孫海的眼神裏有關切,也有一種老刑警對過於“玄虛”線索的本能懷疑。
“我知道,孫大隊。”陳時序平靜地說,“香囊的線索,我會盯緊。周小雨那邊,有任何需要協調的,隨時找我。”
孫海點了點頭,沒再多說,轉身朝自己大隊的辦公室走去。
陳時序站在原地,看著孫海略微佝僂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後,他深吸一口氣,走向自己的臨時辦公室——趙建國已經讓人給他和那個尚未成立的“線索小組”安排了一個小房間。
推開虛掩的門,房間裏隻有基本的桌椅和一台電腦。窗外,城市依舊在沉睡,隻有零星幾點燈火。但陳時序知道,從這一刻起,一場無聲的追獵,已經在這座城市的陰影裏,再次拉開了序幕。
他走到窗邊,看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額角的疤痕清晰可見。
並案調查組成立了。他不再是一個人。
但壓力也更大了。他必須在孫海那邊取得實質性突破之前,從香囊這條看似虛無縹緲的線索上,挖出真正有價值的東西。否則,他和他這個“線索小組”,很快就會被邊緣化,甚至成為笑柄。
更重要的是,時間不等人。周小雨還在ICU生死未卜。而那個隱藏在暗處的幽靈,既然在元宵節出手,就意味著他的“儀式”或“週期”可能還在繼續。下一個目標,下一個節點,會是何時?
他拿出那個證物袋。在辦公室清冷的燈光下,香囊上的馬頭圖案,顯得更加扭曲、猙獰,墨綠色的眼睛彷彿在冷冷地注視著他。
“滴答……”
那令人心悸的水聲,似乎又在記憶深處響起。
陳時序握緊了證物袋,眼神變得無比銳利。
追凶,已經開始。
而這一次,他不再隻有破碎的“時隙”和個人的執念。
他有了一個小組,有了一個身份,有了……一個必須揭開真相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