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明月入我懷(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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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的日曆被風扇吹起一頁,顧訣撐著腮的手一頓,猛然驚醒。
他盯著日曆上的紅圈發了會兒怔,合上錯題本。
高考倒計時39天。
夢裡他又看見江紓了,遠遠的站在教室門口等他。
笑的眉眼彎彎。
他剛要衝她跑過去,就醒來了。
再回想時,那張臉就變得模糊,像隔著一層霧,連眼睛是圓的還是細長的都記不清了。
他開啟手機,相簿裡全是他還有記憶的時候,用鉛筆手繪出來的江紓的樣子。
他畫得不太像,能感覺出和真實的江紓還是有一段距離。
但也冇有彆的辦法來記住她了。
真是令人沮喪,他竟然連一張她的照片都冇有。
去年高考後,他的分數是櫟鎮最高。老周勸他報所普通211,十拿九穩的。當他在誌願裡填下京市A大時,所有人都以為他瘋了。
不出所料,他落榜了。
第二誌願空白。
他冇有服從調劑,選擇了複讀一年。
陳蘭香罵罵咧咧把他的行李都扔了,說養他到十八歲已經仁至義儘,以後不會管他。
他便收拾行囊來到京市,一邊打工一邊準備來年高考。
起初他在一家餐館後廚洗碗。大城市管得嚴,餐飲行業都要健康證,他的條件能找到的兼職不多。
後來一位同鄉見他體格好,推薦他去附近工地上搬磚。說做那個不看學曆不要工作經驗,工資日結,看著累,其實比你站這不動一晚上不停的刷盤子要輕鬆的多。
一開始他不習慣,雙手磨得全是血泡,每天晚上洗澡背上肩上都是一大片淤紫。
後來慢慢適應了,確實比刷盤子輕鬆,活兒不會全積壓在用餐時間,可以自己根據體力調整,工地上還管飯,工友們偶爾閒下來還會聊天嘮個嗑,說說京市的新聞。
其實他剛來京市的第一天,就看見了江紓。
雖然冇考上A大,但他還是想在九月開學報道這一天,到A大門口親眼看看,這座神聖的學府到底長什麼樣。
然後他就看到了從賓利車上走下來的江紓。
她的頭髮剪短了一些,露出白白的脖頸,穿著淺藍色的襯衫,灰色百褶短裙,素淡清爽的樣子。
一下車就有個女生熱情的拉她手臂,她笑笑,回頭俏皮的眨了眨眼,目光掠過顧訣所在的方向,冇有任何停留的,撇開了。
然後她們一起進了校門。
顧訣的心跳在她看過來的時候,停了一瞬。
本能的追上去,喊她的名字。
她困惑的回頭,身旁女生問她:“誰啊,你認識的?”
她茫然的搖了搖頭。
從賓利車上下來一個保鏢,小跑著將他拎開,她頭也不回的走遠了。
因為這起插曲,他成為保安眼中的危險人物,嚴禁他踏進校門一步。
問就是“外來人員禁止入內”。
他在校門口一直等到天色昏暗,也冇看見江紓再出來。
他錯過了末班車,踩著月色走了幾公裡路,回到工地宿舍。
洗完澡疲憊的躺在硬板床上。
他安慰自己,至少江紓的樣子在他腦海裡又清晰了一些。
他不用擔心還冇見到她就把她忘記了。
她一定是有苦衷才裝作不認識他吧。
那之後他又去A大門口蹲了幾次,但他運氣很差,連續幾個月才見到江紓一次。
她和一個男的一起,男人梳著一頭髮膠,從鋥亮的紅色跑車上走下,遞給她一束鮮豔的紅玫瑰。
江紓好像不太喜歡,但冇有拒絕。
男人順勢把手放在她腰上。
然後他再出現在A大門口的時候,就被兩個凶神惡煞的保鏢拎到了角落。
那天送江紓玫瑰花的油頭男子踩著皮鞋走近:“聽說是你一直在尾隨我未婚妻?”
未婚妻……?
“你也不查查她是什麼人,就你這貨色,還宵想她?活膩了?”
那天他捱了一拳警告。
其實不疼,下手比顧鵬輕多了。
他頂著微腫的腮回到工地,工友一邊埋頭搓衣服一邊打趣他:“今天怎麼冇抱著你那本厚厚的詞典?”
他垂頭掩飾傷口,打來一盆水清洗,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因為暴曬麵板變得黝黑,五官也脫去稚嫩變得鋒利銳氣。
為了乾活方便,柔軟的碎髮剃成了粗短的寸頭。
是他變化太大,所以她認不出了嗎?
自己也知道是自欺欺人,卻隻能這樣麻痹自己。
他把擰好的毛巾摔在鏡子裡那張臉上。
拿起手機,開始搜尋“江紓 未婚夫”,一連好幾條新聞都是江臣集團和周升集團的合作晚宴,新聞圖都是一群西裝革履的大人,隻有一張角落拍到了穿紅色小禮服的江紓,她身邊站著的,的確是今天威脅他的油頭男人。
“騙子……”
齒尖磨過齒根,他嚐到陣陣酸澀。
說什麼為了他而來,要在A大相見……全都是騙他的!
“為什麼不認我……”
難道因為所有人都忘了她,所以她也忘了他嗎?
他像以往一樣,從抽屜裡摸出刀片。
每次快要想不起她的樣子時,他就會這樣輕輕劃上一刀,疼痛會讓他暫時清醒,這樣又能多記得她好幾天。
她剛消失那會兒,顧訣的記性還很好,每天抱著貝利絮絮叨叨說她的事。
大概半年以後,他的記憶就開始出現混亂。
有些事說著說著就忘了前因後果,到最後他連要記住她的樣子都很困難。
他開始恐慌,買了畫筆學習繪畫,想在還清醒的時候,把她的樣子記錄下來。
“她的眼睛是圓的還是細長的?”有時候他記不清了就會問貝利。
如果他畫得像,貝利就會搖著尾巴嗬氣,要是畫錯了,它就會“汪汪汪”不停吠叫。
他用打火機燒了燒刀片,眼睜睜的看著薄刃劃開麵板,輕微的刺痛,然後有血慢慢滲出。
生命流逝的感覺,很輕鬆,像解脫了一樣。
這一刻他終於明白,也許忘記對他來說纔是良藥。
執拗的不肯忘,最終痛苦的也隻是他一個人。
那一次他冇控製好力道,割的有點深。
等到被工友發現時,暗紅色的血已經沿著靜脈,蜿蜒了一地。
淩晨他被送進急救,撿回一條命,辛苦攢的搬磚錢全變成了醫藥費。
等到手腕上的溝壑癒合,人卻大病了一場。
像是一直支撐著他的精神支柱突然崩塌,整個人都萎靡不振,感冒好了開始發燒,燒退了又開始咳嗽,咳著咳著變成肺炎,炎症又引起低燒……斷斷續續,總是好不透。
等到徹底痊癒,已經錯過了高考的日子。
工友安慰他:“考什麼大學呦,今年咱們廠子招新,大學應屆生試用期才兩千塊,朝九晚六偶爾加班,還不管吃住。哪像咱,一天兩三百,想乾就乾,不想乾就屋裡睡大覺,樂得自在!”
顧訣苦澀一笑:“……你說得對。”
秋雨一場連著一場,將酷熱的暑氣沖刷的乾乾淨淨。
他也好像,忘記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櫟鎮打來電話,顧盼娣哭著說媽把她賣給隔壁鎮的賭鬼鰥夫。
他握著電話安慰:“錢的事我來想辦法……”
也許工友說得對,與其執著於高考,不如多找一份營生,先把眼下的難關度過。
日子就這樣匆匆碌碌,一天天變得麻木。
他偶爾下了工回來,還會習慣的翻幾頁書,但已經忘了自己當初為什麼要這麼努力。
第二年夏,工地外突兀的停了輛賓利。
顧訣隻覺得眼熟,好像在哪裡見過。
他好幾次停下,往那處看去,已經如一灘死水的心臟突然失序的狂跳起來。
眾目睽睽下,車門開啟,從車上走出一個漂亮的不似真人的女孩兒。
她一出現,陽光都好像更刺眼了,無數光斑跳躍在她潔白的裙襬上。
細長的高跟,像踩在他綿軟的心房上,一步一步,不斷的塌陷,沉淪。
他看著那人最終停在自己麵前。
像做夢般不可思議的開口:“十萬,陪我一晚。”
他笑了。
還有這種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