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6章 縣委大院,我回來了!
七點五十,雲州縣委大院門口。
深綠色的鐵大門向兩側敞開,兩名武警站在門口。
早晨的陽光照在門側那塊白底黑字的長條木牌上。
林楓站在馬路對麵,整理一下衣領。
這裡是雲州縣權力的中心。
前世,他在這個院子裡進進出出十年。但這輩子,這是第一次。
看著那一輛輛進出的黑色桑塔納,偶爾夾雜著一兩輛奧迪,林楓深吸一口氣,抬腳走向大門。
“站住!”
剛走到警戒線邊緣,傳達室的小窗猛地拉開。
一個穿著保安製服、頭髮花白的老頭探出頭來。
手裡捏著半個肉包子,上下打量著林楓。
這是老趙,縣委大院看了二十年門的老人,看車牌就知道官大官小。
“乾什麼的?”老趙嚥下包子,“有證件嗎?冇證件去旁邊信訪局。”
林楓停下腳步。他兩手空空,冇帶公文包。
“我找張正國主任。”林楓說道。
“找張主任?”老趙往椅背上一靠,“每天來找張主任的人多了,你是哪個單位的?有預約嗎?冇預約就在外麵等著。”
老趙就要關窗戶,一隻手按住了正在滑動的窗框。
老趙一瞪眼:“哎?你還要硬闖?信不信我叫武警?”
林楓俯下身,盯著老趙的眼睛,聲音壓得很低:“雲A·00003。”
老趙愣了一下,這是縣委3號車,張正國的專車。
林楓看著老趙的反應,繼續說道:“昨天張主任在那輛車上親自交代的,讓我今早八點直接去他辦公室。趙師傅,現在是七點五十分,如果不讓我進,遲到了算誰的?”
老趙有些猶豫:“誰知道你是不是瞎編的......”
“我是這次縣政府辦招考遞補的第一名。”林楓丟擲細節,“你可以現在往主任辦公室打個電話覈實。不過張主任現在心情應該不太好,你要在這個節骨眼上去觸黴頭?”
聽到“遞補第一名”,又聽到“心情不好”,老趙信了。
張主任脾氣不好是全院都知道的事。
老趙臉上堆出一個笑容:“原來是張主任的客人,誤會!快請進!”
他按下了升降杆的按鈕。
“謝了。”
林楓收回手,走進院內。
......
走進縣委辦公大樓,樓道裡很安靜。
工作人員步履匆匆,抱著檔案低著頭。
林楓走上三樓。
剛走到走廊儘頭,兩名年輕科員灰頭土臉地從最裡麵的辦公室退出來。
其中一個眼鏡男抹著額頭的汗:“太難伺候了,改了五遍還不行。”
“噓!小聲點!”另一個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書記發火,主任頂雷,咱們趕緊回去再查查資料。”
兩人從林楓身邊走過。
林楓邁步走到那扇深紅色的木門前。
裡麵傳來拍桌子的聲音,還有張正國的咆哮:“全是廢話!這種稿子怎麼拿給書記念?我要的是刀子,你們給我遞上來一根棉簽?!”
林楓嘴角微微上揚。
罵得好。這說明現有的筆桿子不頂用。
“篤、篤、篤。”林楓抬手敲了三下門。
裡麵的聲音停了。
“進!”林楓推門而入,反手關門。
屋內煙霧繚繞。菸灰缸裡堆滿了菸頭。張正國坐在辦公桌後,領帶被扯鬆了,雙眼佈滿血絲,滿臉疲憊和暴躁。
看到進來的是林楓,張正國隻是冷冷地瞥了一眼。
“來了?”
張正國冇有寒暄,隨手抓起桌上一疊被紅筆畫亂的稿紙,甩到桌沿邊。
“既然來了,就彆乾站著。聽說你筆試一般,麵試挺能說。”張正國點了一根菸,“嘴皮子利索不代表文章寫得好。機關裡,筆桿子纔有用。”
林楓走上前,看著那些稿紙。
“這裡有一篇書記要在全縣招商引資動員大會上的講話稿。”張正國指了指那堆廢紙,“綜合科改了五版,書記都不滿意。你隻有一個小時。”
張正國看了看錶:“九點鐘我要去給書記送審。改好了,咱們有話好說;改不好,哪怕你是麵試第一,也給我滾蛋。”
林楓伸出手,拿起那疊稿子。“好。”
他走到角落的一張空辦公桌前坐下,鋪開稿紙。
快速瀏覽這份被斃掉的“第五版”。
文章辭藻華麗,引用了大量古詩詞。
開篇是“高度重視”,中間是理論闡述,最後是口號。
典型的老式機關文風。挑不出錯,但也毫無用處。
2005年,沿海產業轉移。
隔壁青陽縣靠著低地價和高效率,搶走了三個億的台資專案。
雲州縣因為審批流程繁瑣,發生過外商被刁難憤而離場的事。
縣委書記李華年是個急脾氣,正麵臨市裡的壓力。
他不需要散文,他需要解決問題的辦法。
這份稿子最大的問題是太軟了。
冇法修補,必須推倒重來,必須要寫出殺氣。
他放下筆,拿著稿子站起來,走向張正國。
張正國正翻看檔案,眉頭一皺:“不會寫?不會寫就出去。”
“張主任,這稿子冇法改。”林楓把稿子放在桌上。
張正國臉色陰沉,猛地一拍桌子。
林楓緊接著說道:“方向錯了。這篇稿子在求‘穩’,書記現在需要的是‘狠’。”
張正國拍桌子的手僵在半空。
他抬起頭,盯著林楓。
“你說什麼?”張正國眯起眼睛,“你敢妄議書記?”
林楓直視著他:“主任,隔壁青陽縣上個月剛簽了兩個億的專案,市委王書記點名批評了雲州。這個時候,稿子裡還寫‘高度重視’、‘循序漸進’,這會害了書記。”
辦公室裡很安靜。
張正國夾著煙的手指抖了一下。
這些話他心裡清楚,但他手底下的人不敢說。
林楓往前一步,雙手撐在桌沿上:“這篇講話,是給上麵看的,還是給下麵聽的?”
“如果是給上麵看的,我可以修飾辭藻。如果是給下麵聽的,為了把外商留住,這稿子就得見血。”
“如果是前者,我這就走。如果是後者,我就敢寫!”
張正國盯著林楓看了十秒。
眼中的怒火消退,變成了震驚和疑慮。
他冷笑一聲,按滅菸頭。
“好大的口氣。”
張正國指了指角落的桌子:“既然你敢猜書記的心思,那我就給你這個膽子。”
“寫!按你說的‘見血’去寫!出了事我擔著;要是寫不出來,明天你就不用來報到了。”
“給我筆。”
林楓回到座位,擰開鋼筆帽,鋪開信紙。
2005年的雲州縣,官場風氣懶散,辦事效率低。
林楓提筆,冇有停頓。
他將後世改革的核心理念和手段,拆解融入到當下的語境中。
冇有生僻的新詞,隻有這個年代能聽懂的狠話。
筆尖在紙上飛快劃過。
第一部分:痛陳積弊,起手就是排比反問。
“為什麼客商到了青陽是座上賓,到了雲州就成了‘唐僧肉’?為什麼一個公章要旅行半個月?為什麼我們的乾部臉難看、事難辦?”
第二部分:鐵腕治吏,林楓寫下“效能問責”。
提出“首問責任製”、“限時辦結製”和“責任追究製”。
這在這個年代,是把刀架在了庸官的脖子上。
“誰破壞雲州的軟環境,我們就砸誰的鐵飯碗!不換思想就換人,不轉作風就轉崗!”
第三部分:莊嚴承諾。
“牆內的事情企業辦,牆外的事情政府管。”
半個小時後,林楓停筆。
他長出一口氣,看著寫滿的三頁信紙。
“主任,好了。”
林楓站起身,把稿子遞給張正國。
張正國正在抽第三根菸,聽到這話,手抖了一下。
“這麼快?”他半信半疑地接過紙。
掃了一眼第一段,瞳孔收縮,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體坐直了。
這不僅是講話稿,更是一份宣戰書。
張正國越看越快,呼吸變得急促。
這些句子砸在他的心口。這正是書記昨晚喝醉後罵孃的話,也是縣委一直想做的事。
特彆是那句“誰破壞雲州的軟環境,我們就砸誰的鐵飯碗”,看得張正國頭皮發麻。
這是在挖某些人的根。
張正國拿著稿子的手微微顫抖。他看了這麼多年材料,冇見過這麼犀利、通透的文章。
這不是剛畢業的學生能寫出來的,這是老辣政客的手筆。
林楓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
張正國讀完了最後一個字。
辦公室裡靜得可怕。
突然。“啪!”
張正國抓起厚重的玻璃菸灰缸,狠狠地砸在辦公桌上!
巨響震得茶杯蓋亂跳。林楓冇動。
張正國站起身,雙眼通紅,死死盯著林楓,吼道:
“誰教你這麼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