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江北，早晨的空氣裡還透著絲絲寒意。
方平在雲湖灣新居的陽台上站了一會兒，看著遠處的江景，腦海中不斷復盤昨晚碧水閣的交鋒。
錢伯謙的囂張和周明的急不可耐，說明這背後隱藏著巨大的利益驅動。
要徹底擊碎周明的合資方案，單靠拖延程式是不夠的。必須掌握潤澤地產的致命軟肋，同時拿出一套城投集團獨立操盤的可行性融資方案。
上午十點，老城區的「半日閒」茶館。
這家茶館位置偏僻，環境清幽，是方平特意挑選的見麵地點。
推開包廂的竹門，蘇婉已經坐在裡麵泡茶了。
她今天穿著一件卡其色的風衣，未施粉黛，顯得十分乾練。
「方大主任現在可是大忙人，約你喝杯茶還得提前排隊。」蘇婉遞過一杯剛泡好的大紅袍，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
「蘇大記者就別取笑我了，我這可是無事不登三寶殿。」方平接過茶杯，直奔主題，「你在省報有關係網，能不能幫我查一下潤澤地產近期的資金流向和債務情況？」
蘇婉收起笑容，從隨身的托特包裡拿出一個牛皮紙袋，推到方平推前。「就知道你要問這個。昨晚你赴宴的訊息，我乾爸那邊已經知道了。這是我連夜找省銀監局的同學調出來的內部資料。」
方平抽出資料快速翻閱。
越看，他的眉頭舒展得越開。
資料顯示，潤澤地產目前的資產負債率高達百分之八十五。
他們在省內其他三個地市拿的地，全部被抵押給了信託公司，資金鍊繃得極緊。
「典型的十個鍋九個蓋。」蘇婉在一旁分析道，「錢伯謙在江北提出出資五億，這五億根本不是他們的自有資金，而是從一家地下錢莊借來的過橋款。他們真正的目的，是利用江北城投的政府信用做背書，把紡織二廠專案包裝成優質資產，再去發售理財產品或者向大型商業銀行套取幾十億的貸款，用來填補他們省內其他專案的窟窿。」
方平將資料裝回紙袋，心裡有了底。「如果讓潤澤地產入局，江北就會淪為他們資金盤的提款機。一旦爆雷，城投集團將麵臨滅頂之災。這份資料來得太及時了。」
「別高興得太早。」蘇婉提醒道，「周明敢把錢伯謙引薦給王市長，說明王市長那邊麵臨的省裡考覈壓力極大，急需外部資金來破局。你光證明別人不行冇用，你得證明城投自己行。三十億的資金缺口，你打算怎麼填？」
方平剛要回答，包廂的門被敲響了。
方若雪推門走了進來。
她今天穿著一套精緻的職業套裝，手裡拿著一個移動硬碟。
看到蘇婉在場，方若雪微微一愣，但很快恢復了得體的微笑。
「蘇記者也在啊，真巧。」方若雪在方平另一側坐下，將硬碟放在桌上。
「不巧，我是專門給方主任送情報的。」蘇婉毫不示弱地迴應了一句。
方平感到一陣頭大，這兩個女人隻要湊在一起，空氣中總會瀰漫著看不見的硝煙。
他趕緊出聲打斷這種微妙的氣氛。
「若雪姐，我讓你去紡織二廠暗訪的素材，拿到了嗎？」
方若雪將注意力轉回工作上，指著桌上的硬碟。
「都在裡麵。我帶了兩個攝像，以拍攝老工業基地紀錄片的名義，採訪了上百戶下崗職工。」
方若雪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方平，紡織二廠的情況比你想像的還要複雜。那裡的職工對開發商極其排斥。五年前，市裡曾經引進過一家小開發商搞舊城改造，結果開發商收了職工的集資建房意向金後跑路了。現在職工們內部成立了自救委員會，組織非常嚴密。」
「他們的核心訴求是什麼？」方平問。
「不是單純的要錢。」方若雪一針見血地指出，「他們要的是生存保障。大部分職工年齡偏大，冇有其他技能。他們堅決要求原地回遷，並且要求政府在改造後的片區內，提供足夠數量的商鋪和保潔、安保等公益性崗位。如果採取純商業的房地產開發模式，把他們趕到郊區安置，必定會引發大規模的群體抗議。」
方平的大腦飛速運轉。
蘇婉的情報切斷了潤澤地產入局的合法性，而方若雪的情報則指明瞭棚改專案的正確方向——不能搞唯利是圖的商業開發，必須搞產城融合。
「我明白了。」方平雙手交叉放在桌麵上，眼中透出清晰的戰略構想，「既然常規的商業開發走不通，那我們就換一條賽道。」
蘇婉和方若雪同時看向他。
「我打算向省財政廳申請發行『棚戶區改造專項地方政府債券』。」方平丟擲了他的底牌。
「專項債？」蘇婉對經濟政策很敏感，「這是財政部剛出的新工具，要求專案本身必須具備收益性，能夠實現收益和融資自求平衡。紡織二廠那塊地，如果不搞高密度住宅開發，哪來的收益去還債？」
「不搞純住宅，我們搞『工業遺址文化商業街區』加『保障性租賃住房』。」方平拿起桌上的茶杯蓋，在桌麵上比劃著名，「保留老廠房的核心建築，改造成江北特色的文創園和商業街。這部分產權歸城投所有，產生的租金收入作為專項債的還款來源。剩餘地塊建設高標準的安置房，滿足職工原地回遷的訴求。同時，文創園和商業街的運營，可以提供大量的服務型崗位，完美解決下崗職工的就業問題。」
方平的語速越來越快，邏輯鏈條在論述中變得無比堅固。
「最關鍵的是，專項債是政府信用債券，融資成本極低，期限可以長達十五到二十年。隻要市委市政府批準這個規劃方案，我們就能名正言順地從省級資金池裡拿到三十億，徹底把潤澤地產這種吸血鬼踢出局！」
包廂裡安靜了片刻。
蘇婉看著方平，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欽佩。
她知道，這個男人再次在絕境中找到了一條符合各方利益的破局之路。
「方案很完美。」方若雪也點頭讚同，「需要我做什麼？」
「若雪姐，我需要你在這週末的《江北零距離》節目中，播出一期關於紡織二廠下崗職工生活現狀的深度報導。重點突出他們的就業訴求和對過去開發商跑路的擔憂。我要在下週一的常委會上，利用輿論造勢。」方平有條不紊地佈置任務。
「冇問題，交給我。」方若雪爽快地答應。
方平轉向蘇婉。
「蘇婉，潤澤地產的那份債務資料，整理成一份內參。不用發報紙，直接通過機要通道遞交到林書記和王市長的案頭。」
「明白。打蛇打七寸，這份內參足夠讓王市長徹底放棄引入社會資本的念頭。」蘇婉將牛皮紙袋收好。
走出茶館，正午的陽光照在街道上，驅散了初春的寒意。
方平掏出手機，打給陸文斌。
「老陸，停止覈算商業開發的帳目。馬上組織投資部的人，按照發行棚改專項債的要求，重新編製紡織二廠片區的專案資金平衡方案。下週一上午的市委常委會，咱們要給所有人看一份乾乾淨淨的城投答卷。」
結束通話電話，方平大步走向停在路邊的專車。
周明設下的連環套已經被他找到了拆解的支點，接下來，就是在這場權力與資本的博弈中，堂堂正正地將對方一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