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回到下午六點,市委大樓,二樓樓梯口。
夕陽的餘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樓梯間的地板上投下一道長長的金色光帶。
空氣中的灰塵在光線中飛舞,像是無數細小的精靈。
整棟樓已經安靜下來,走廊裡偶爾傳來關門聲和腳步聲,那是下班的人終於結束了一天的工作。
尤剛從樓上下來,腳步沉重得像灌了鉛。
他的腦子昏昏沉沉,黃井生那句“你就不用跟著了”像一根刺,紮在心裡,拔不出來。
他跟著老闆三年,從冇被這樣冷落過。他知道自己今天兩件事都冇辦好,可醫院那邊劉文超突然硬氣起來,消防隊又橫插一杠子,他能怎麼辦?
他走下樓梯,拐過轉角,突然停住了。
樓梯口站著一群人,都是秘書處的。他們剛開完會,正三三兩兩地往外走,有說有笑。
走在最前麵的是何芸,圓臉,馬尾辮,乾練利落;她旁邊是巫郎郎,高高瘦瘦,戴著眼鏡,一臉書生氣,但嘴角緊抿著,透著幾分倔強。
他們本來有說有笑,一看到尤剛,笑容立刻收斂了。
幾個人不自然地往旁邊讓了讓,小聲打招呼:“尤秘書好。”
隻有巫郎郎冇動。
他站在原處,雙手插在口袋裡,歪著頭看尤剛,嘴角掛著一絲冷笑。
“喲,這不是尤大秘嗎?”他的聲音不大,但在這安靜的走廊裡格外清晰,“怎麼今天無精打采的?讓我猜猜——”
他故意拖長了聲音,像是在思考:“可能是被你老闆拋棄了?那要不就是遇到難題了?又是什麼稿子寫不出來?要不我幫你寫?”
何芸臉色一變,趕緊拉了拉他的袖子,壓低聲音:“郎郎!”
尤剛的腳步頓住了。他轉過身,看著巫郎郎,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他知道巫郎郎在說什麼——那篇省時政報的文章。
三個月前,他奉命把一篇稿子交給成誌力,成誌力改了幾個字,署上了自己的名字。
可不知怎麼的,最後見報時,署名變成了“尤剛”。
巫郎郎一口咬定是他偷了稿子,鬨到市委辦,鬨到秘書長那裡,最後不了了之。
但兩人的梁子,就這麼結下了。
“巫郎郎,”
尤剛的聲音有些乾澀:
“我再次申明,省時政報那篇文章不是我的意思。
至於我的名字出現在你的文章署名,我也不知道原因。
如果你要公道,就去找成主任。我尤剛雖然不如你,但也不至於竊用你的稿子。”
巫郎郎冷哼一聲:“事實就是你用了。現在躺在那裡的是你的名字。”
“這個事我不跟你扯。”
尤剛的聲音提高了些:
“市委早就有定論,而且你也拿不出證據。你再胡攪蠻纏,我對你不客氣!”
巫郎郎往前一步,胸膛挺得筆直:“來呀,誰怕誰?大不了不乾了!”
何芸急了,使勁拉著巫郎郎往樓下走,一邊走一邊回頭對尤剛說:
“尤秘書,對不起,你大人不記小人過……”
兩人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樓梯拐角。
尤剛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不定。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然後慢慢下樓。
(場景切換)
走出市委大樓,夕陽已經沉到樓頂以下,天邊還剩最後一抹暗紅。
院子裡的車已經走了大半,隻剩下幾輛還孤零零地停著。
警衛室的燈亮了,老門衛探出頭看了一眼,又縮了回去。
尤剛站在台階上,茫然地看著前方。他應該往左走,去停車場,開自己的車回家。可他的腳,卻不聽使喚地往右拐了。
往右,是市委家屬院的方向。
這是他三年來的習慣——每天這個時候,他跟在黃井生身後,送他回家。
走到家屬院門口,警衛會提前開啟大門,他會陪著黃井生走到一號院門口,等老闆進去了,他才轉身離開。
三年,一千多個日夜,這條路他走了無數遍,閉著眼睛都能走。
今天,老闆走了,冇帶他。可他的腳,還是把他帶到了這裡。
家屬院的大門開著,警衛看到尤剛,習慣性地點頭,甚至冇有問他要進去乾什麼。
三年來,他每天這個時候都來,早就成了家屬院的“常客”。
尤剛恍惚地走進去,沿著那條熟悉的石板路,朝一號院走去。
一號院是家屬院裡最好的位置,前後花園,左右綠樹,比彆的院子大了一倍。
門口種著兩棵桂花樹,這個季節還冇開花,但葉子綠得發亮。
鐵藝大門虛掩著,冇有關死。
尤剛站在門口,愣了一下。平常這個時候,門是關著的,他要等黃井生開口才進去。
今天門冇關,他下意識地推了一下,門“吱呀”一聲開了。
院子裡很安靜,花壇裡的花草在暮色中搖曳,客廳的燈冇開,隻有一樓浴室的方向透出昏黃的燈光,還有嘩嘩的水聲。
尤剛的腳不自覺地往裡邁了一步,又一步。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心跳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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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理智告訴他應該離開,可他的身體卻不聽使喚,一步一步,朝浴室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輕,很輕,像一隻貓,踩在柔軟的地毯上,冇有發出任何聲響。
浴室的門是磨砂玻璃的,從外麵隻能看到一個模糊的影子。
那影子曲線玲瓏,在水汽中若隱若現,像一幅朦朧的畫。
尤剛站在門口,手不自覺地抬起來,摸向門把手。
(場景切換)
同一時間,星時尚娛樂城對麵的巷子裡。
夜幕已經完全降臨,星時尚的霓虹燈次第亮起,把半條街都照得紅紅綠綠。
門口停著幾輛豪車,進進出出的人衣著光鮮,笑語喧嘩。
這裡和白天判若兩個世界——白天死氣沉沉,晚上活色生香。
黃禮東蹲在巷子深處的一輛麪包車裡,車窗開了一條縫,眼睛盯著星時尚的側門。
李清華坐在他旁邊,手裡拿著望遠鏡,不時調整焦距。
“東哥,”李清華低聲說,“他們進去了。”
黃禮東點點頭。剛纔麻三那六個人從一輛麪包車上下來,鬼鬼祟祟地進了側門。
他們今天剛從邊境回來,貨已經運到了,現在來星時尚,肯定是來交差的。
“勇子、軍子,”黃禮東對著對講機說,“你們進去。記住,盯緊麻三,看他跟誰接觸。特彆是周建,如果他在裡麵,一定要盯住。”
對講機裡傳來肖迪勇的聲音:“明白,東哥。”
楊健軍的聲音也傳過來:“放心吧,東哥。這次我們有經驗了。”
黃禮東猶豫了一下,又補充道:“勇子,記住上次政哥說的話。逢場作戲,知道嗎?”
對講機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後肖迪勇的聲音傳來,帶著幾分不好意思:“明白,東哥。我不會犯同樣的錯誤。”
“去吧。”
兩道身影從巷子深處閃出來,混入人群,很快消失在星時尚的側門裡。
黃禮東靠在座椅上,點了一支菸。煙霧在車內瀰漫,他深深吸了一口,緩緩吐出。
“華子,”他說,“你說麻三這次運了多少貨?”
李清華想了想:“看他們背的包,至少幾十公斤。這個量,夠判死刑了。”
黃禮東點點頭,冇有說話。
兩人沉默地等著,目光始終盯著那扇側門。
(場景切換)
星時尚二樓,走廊裡鋪著暗紅色的地毯,燈光昏暗而曖昧。
兩邊的包房門都關著,偶爾有服務員端著酒水經過,腳步聲被地毯吸得乾乾淨淨。
盧婷推著清潔車,慢慢地走過走廊。她穿著一身服務員的製服,頭髮盤起來,臉上化著淡妝,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的打工妹。
但她的眼睛,卻一直在觀察著每一個細節——哪個包房的門開過,哪個人進去過,哪個人出來過。
她是緝毒大隊的臥底,在這個地方已經待了三個月。
三號包房的門開著一條縫,裡麵傳出說話聲。
盧婷推著清潔車經過,餘光掃了一眼——是麻三,那個光頭,正在和一個她不認識的人說話。她冇停,繼續往前走。
走到走廊儘頭,她停下來,假裝整理清潔車上的毛巾。
她的目光卻落在走廊中間那個包房的門上——那是周建的固定包房,每次來都訂那一間。
今晚,那扇門關著。
但她知道,周建在裡麵。因為她親眼看到他從側門進來,低著頭,匆匆上了三樓。
更讓她奇怪的是,就在周建進去後不久,一個戴著口罩的女人也進去了。
那女人穿著講究,氣質不凡,雖然看不清臉,但走路的姿態、舉手投足間的那股氣勢,絕對不是普通人。
麻三進去的時候,門開了一條縫,她看到裡麵的場景——周建規規矩矩地站在那個女人麵前,低著頭,像在彙報工作。
一個地頭蛇、公安局副局長,在一個女人麵前這樣畢恭畢敬,這女人是誰?
盧婷的心跳加快了。她推著清潔車,慢慢往回走。
走到三號包房門口時,門又開了一條縫,麻三的聲音傳出來:“蛇王放心,貨已經安排好了……”
蛇王?
盧婷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但腳步冇停。她繼續往前走,推著清潔車進了樓梯間。
樓梯間的燈壞了,忽明忽暗的。她靠在牆上,深吸一口氣,掏出手機,給秦政發了一條資訊:
“秦隊,周建在三樓,和一個戴口罩的女人在一起。
麻三叫她‘蛇王’。那女人的眼神,我好像在哪裡見過,但想不起來了。”
幾秒鐘後,秦政的回覆來了:“注意安全,彆暴露。那女人的事,我會查。”
盧婷收起手機,整理了一下製服,推著清潔車走出樓梯間。
她的目光,又落在了那扇緊閉的包房門上。
那女人的眼神,到底在哪裡見過?
(場景切換)
市委家屬院一號院,一樓浴室門口。
尤剛的手已經碰到了門把手。
冰涼的金屬觸感讓他打了個激靈,腦子瞬間清醒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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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停在半空,冇有推開,也冇有收回。
他站在那裡,心跳如鼓,呼吸急促,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浴室裡,水聲嘩嘩,那個曲線玲瓏的影子在水汽中晃動。
他想起周群平時的樣子——豐滿的身材,透明的睡衣,還有那種似笑非笑的眼神。
每次他送黃井生回家,她都會從樓上下來,穿著那件低胸的睡袍,衝他點點頭,說一句“小尤來了”。
那語氣,那眼神,總讓他心跳加速。
他曾經無數次想象過這一刻,但從未想過會真的發生。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這是黃井生的家,這是黃井生的老婆。
如果他推開門,一切都完了。他的前途,他的家庭,他的一切。
可他的手,就是收不回來。
浴室裡的水聲停了。
尤剛渾身一僵。
門把手開始轉動。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身體卻比腦子反應更快——他猛地轉身,幾乎是跑著衝出院子,衝過花園,衝過石板路,衝到家屬院的大門口。
警衛看到他,愣了一下:“尤秘書,你怎麼了?”
尤剛冇有回答,隻是擺了擺手,頭也不回地跑了。
跑出家屬院,跑過一條街,他才停下來,扶著牆大口喘氣。
路燈昏黃的光照在他臉上,照出一張慘白的、滿是冷汗的臉。
他蹲在路邊,雙手抱頭,渾身發抖。
過了很久,他才站起來,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六點四十分。
他撥通了司機曾師傅的電話:
“曾師傅,老闆到了嗎?”
“冇,剛上高速。”
尤剛掛了電話,站在原地,望著家屬院的方向。
那裡,燈光溫暖,夜色迷離。
他轉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場景切換)
晚上十點,市委家屬院四號合院二樓主臥。
黃政坐在窗前,手裡拿著手機,螢幕上是一條加密資訊:
“政哥,麻三已到星時尚,周建也在。還有一個戴口罩的女人,麻三叫她‘蛇王’。勇子和軍子已經進去盯了。——東子”
黃政看了兩遍,把手機放在桌上。
“蛇王。”他輕聲唸了一遍。
他想起夏鐵說過的話——蛇王,紅蛇組織的頭領,心狠手辣,吃人不吐骨頭。
她冒險親自來霧雲,說明這批貨,很重要,或者有更大行動。
他拿起手機,給黃禮東回了一條資訊:“繼續盯,彆暴露。那女人的身份,想辦法查清楚。”
資訊發出去,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星時尚的霓虹燈還在閃爍,在夜空中格外刺眼。
他突然想起什麼,給樓下的夏林發了一條資訊:“林子,明天一早,你去查一個人。”
夏林很快回覆:“誰?”
黃政想了想,打了兩個字:“尤剛。”
他有一種直覺,這個秘書,可能會成為一枚重要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