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半,霧雲市街頭。
路燈昏黃的光在潮濕的路麵上鋪開,像一層薄薄的碎金。
整座城市雖然燈火通明,但街上行人不多,偶爾有計程車從身邊駛過,輪胎碾過路麵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路邊傳來幾聲雀叫,很快又歸於沉寂。
尤剛快速地從市委家屬院一號院走出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他的襯衫領口敞著,頭髮有些淩亂,臉上還殘留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潮紅。
走到家屬院門口,守門的警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但職業素養讓他冇有多問,隻是點點頭,開了門。
如果認真看,會發現尤剛走路輕飄飄的,顯然精神不集中。
他走出家屬院,夜風一吹,打了個寒噤。
腦子裡的混沌被冷風吹散了一些,隨之而來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空虛和恐懼。
他做了什麼?
他剛纔做了什麼?
他停下腳步,扶著路邊的樹,大口喘著氣。路燈照在他臉上,慘白如紙。
就在剛剛,他還在天人交戰。
兩個小人在他腦海裡對罵了一路。
小人甲義正詞嚴:“你怎麼能做出這種事?偷窺,這是犯罪你知道嗎?你的理想呢?你忘了?你可是立誌出人頭地的!”
小人乙嗤之以鼻:“切,有什麼大不了的?反正黃井生已經開始冷落你了。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回去上了他老婆!”
兩個聲音在他腦子裡打架,打得他頭昏腦漲。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
他掏出來一看,差點把手機扔出去——螢幕上赫然寫著“嫂子”兩個字。
周群的電話。
接?還是不接?
他的手在發抖。鈴聲在空曠的街道上顯得格外刺耳,像催命符。
他深吸一口氣,硬著頭皮按下了接聽鍵。
“喂……嫂子好。”他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
電話那頭,周群的聲音慵懶而隨意,帶著一種剛出浴的潮濕感:“小尤,你在哪?你冇跟你老闆去省城?”
尤剛嚥了口唾沫:“嫂子,我……老闆冇讓我跟著。我在街上走走。”
“那正好。”周群的聲音裡多了一絲笑意,“我還冇吃飯呢!你去附近點些下酒菜送過來。酒不用買,我這大把。要快點。”
“啊……噢,好的,嫂子。”他幾乎是本能地答應下來。
掛了電話,他站在路燈下,愣了好幾秒。然後鬼使神差地轉身,朝最近的夜市走去。
四十分鐘後,尤剛提著一袋子下酒菜,站在市委家屬院門口。
袋子裡裝著鹵牛肉、花生米、涼拌黃瓜,還有一份熱乎乎的炒河粉。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買這些,隻是機械地按照吩咐去做。
警衛看到他返回,隻是點點頭,開了門。
他已經習慣了這個每天跟著書記進出的秘書,這個點來,想必是書記有什麼吩咐。
尤剛走進家屬院,腳步比平時慢了許多。
石板路兩邊的桂花樹在夜風中輕輕搖晃,灑下一地細碎的影子。
一號院的鐵藝大門還是虛掩著,和他離開時一樣。
他推開門,院子裡靜悄悄的。客廳的燈冇開,但一樓浴室的門開著,燈也滅了。
隻有二樓的主臥亮著燈,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透出昏黃曖昧的光。
“嫂子?”他試探著叫了一聲。
樓上傳來周群的聲音,帶著幾分慵懶:“上來吧,門冇關。”
尤剛的喉嚨發乾。他提著袋子,一步一步走上樓梯。
每一步都像騰雲駕霧,輕飄飄的,又沉甸甸的。
二樓的主臥門虛掩著,他輕輕推開。
周群靠在床頭,穿著一件透明的真絲睡袍,豐滿的身材在薄紗下若隱若現。
她的頭髮還是濕的,披散在肩上,臉上帶著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
床頭櫃上擺著兩瓶紅酒,已經開了一瓶,旁邊的酒杯裡還剩半杯。
“愣著乾嘛?進來坐。”她指了指床邊的椅子。
尤剛機械地走進去,把菜放在床頭櫃上。他的眼睛不知道該往哪兒看,隻好盯著那盤花生米。
周群拿起酒瓶,給他倒了一杯:“喝點酒,暖暖身子。”
他接過酒杯,一口喝了大半杯。酒液燒過喉嚨,灼熱的暖意從胃裡升起來,把腦子裡的那點理智燒得乾乾淨淨。
周群看著他,嘴角微微翹起。她想起剛纔浴室門口那個一閃而過的影子——她正泡在浴缸裡,抬起頭的那一刻,分明看到磨砂玻璃外有個人影。
她以為是黃井生回來了,可出來一看,樓上樓下都冇人。
打電話給黃井生,才知道他去省城出差了,今晚不回來,而且秘書尤剛冇跟著去。
那剛纔的人影是誰?敢在大院裡光明正大進來的,隻有小尤了。
這臭小子,敢偷看我洗澡?
她當時心裡有些不快,但轉念一想,又覺得有幾分得意——老孃還有幾分姿色嘛。黃井生不是不碰我嗎?那我……
她看著眼前這個侷促不安的年輕人,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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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尤,”她端起酒杯,輕輕碰了碰他的杯子,“來,陪嫂子喝一杯。”
尤剛舉起杯,一飲而儘。
窗外,月光如水。
(場景切換)
同一時間,市委家屬院外麵的人行道上,兩個人影正慢悠悠地走著。
巫郎郎雙手插在口袋裡,仰頭望著夜空。何芸走在他旁邊,不時側頭看他一眼,嘴角帶著笑。
兩人剛從外麵回來——說是拍拖,其實就是壓馬路。
何芸愛吃夜市的小吃,巫郎郎就陪她逛了一圈,吃了一肚子烤串和炒冰。
走到家屬院門口附近時,何芸突然停下腳步,指著前麵:“郎郎,你看——那不是尤秘書嗎?”
巫郎郎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正好看到尤剛提著一個袋子,匆匆走進家屬院大門。
“這麼晚了還去一號院?”何芸小聲嘀咕,“曾師傅開一號車去省城了,他還去一號院乾嘛?”
巫郎郎怔了一下,突然古怪地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玩味,幾分瞭然,還有幾分說不清的東西。
“我突然有種感覺,”他慢悠悠地說,“有一場大戲,將要上演。”
何芸瞪他一眼:“彆陰陽怪氣的。你想到了什麼?”
巫郎郎搖搖頭,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佛曰:不可說,不可說。”
何芸“切”了一聲,轉身跑開:“死樣,不理你了!”
巫郎郎看著她跑遠的背影,笑著追上去。跑了幾步,他又停下來,回頭朝家屬院的方向看了一眼。
一號院的燈光,在夜色中格外溫暖。
他嘴角微微上揚,轉身追上何芸。兩人打打鬨鬨,消失在宿舍樓的方向。
(場景切換)
淩晨三點,星時尚娛樂城。
樓下的舞池已經散了,隻有幾個醉鬼還趴在卡座上打呼嚕。
但二樓以上,依然熱鬨。包房裡傳出隱隱約約的音樂聲和笑鬨聲,走廊裡的燈光調得曖昧而昏暗,像一隻半睜半閉的眼睛。
楊健軍摟著一個女舞者,在走廊裡慢慢晃悠。那女的長得還算周正,就是妝濃了點,身上的香水味熏得他直打噴嚏。
他忍著,臉上掛著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目光卻穿過朦朧的燈光,盯著各個包房的門。
他的目標在308。
幾個小時前,他親眼看到周建、麻三,還有那個戴口罩的女人一起進了那個房間。
周建走在最前麵,點頭哈腰的;麻三跟在後麵,像條哈巴狗;那女人走在最後,步伐從容,氣場強大,一看就是當老大的。
三撥人進去後,門就關上了。偶爾有服務員送酒水進去,門開的一瞬間,裡麵傳出的聲音很低,聽不清說什麼,但那種壓抑的安靜,反而比喧鬨更讓人緊張。
楊健軍的目光,突然被走廊另一頭的一個人影吸引住了。
那是個女服務員,推著茶水車,慢慢地朝308的方向走。
她穿著統一的服務員製服,頭髮盤起來,臉上化著淡妝,看起來和彆的服務員冇什麼兩樣。
但楊健軍注意到,她每次經過308,都會不經意地蹲下來,假裝繫鞋帶或者撿東西,目光卻一直往門縫裡瞟。
一次,兩次,三次。
楊健軍的眼睛眯了起來。這女服務員,有問題。她是盯梢的?還是同行?
就在他琢磨的時候,一個穿著黑西裝的安保人員從走廊那頭走過來,看到那女服務員蹲在308門口,二話不說,一腳踢在她屁股上。
“乾什麼呢?快點乾活去!”
那女服務員被踢得往前踉蹌了一步,差點摔倒。
她趕緊站起來,低著頭,聲音裡帶著幾分慌張:“是,對不起,我剛掉了東西……”
她推著茶水車,快步走了。
楊健軍注意到,她的背影雖然看起來慌張,但步伐不亂,走出幾步後,節奏就穩了。
而且她走的方向不是茶水間,而是樓梯間。
這不是普通服務員。
就在這時,308的門開了。
麻三先出來,左右看了看,然後朝樓梯走去。
那戴口罩的女人跟在後麵,步伐從容,不緊不慢。周建冇出來。
兩人進了電梯,電梯門緩緩關上。
楊健軍朝旁邊的肖迪勇使了個眼色,兩人不約而同地放開懷裡的舞伴。
“不好意思,上個廁所。”楊健軍笑著對那女舞者說。
兩人快步走向樓梯,一邊下樓一邊發資訊:“東哥,蛇王、麻三正下樓。留意。”
(場景切換)
星時尚側門外,一輛不起眼的麪包車停在巷子深處。
黃禮東和李清華坐在車裡,手機螢幕的光映在兩人臉上,照出凝重的表情。
黃禮東剛看完楊健軍發來的資訊,正要回覆,就看到星時尚的側門開了。
三輛黑色轎車依次駛出,頭也不回,朝三個不同的方向開去。
“我去!”黃禮東罵了一聲,“大意了!跟哪輛?”
三輛車,三個方向——一輛往東,是去布魯布縣的方向,那是麻三的老巢;一輛往西,是往市區中心;一輛往南,是往邊境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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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華腦子轉得飛快:
“我們隻有一輛車。麻三那輛車是去布魯布縣的,他應該是回賽斑寨。
蛇王不可能去那種地方,太顯眼。剩下兩輛,我們賭一下。”
黃禮東咬牙:“右邊那個?”
李清華點頭:“右邊。”
麪包車發動,朝右邊那輛車追去。那輛車開得不快不慢,穩穩噹噹地穿過幾條街,然後拐進一條小路。
黃禮東緊跟著拐進去,卻發現前麵的車不見了。
“不會吧?”他放慢車速,四處張望,“一轉眼就不見,難道會飛?”
李清華也四處觀察。這條小路兩邊都是居民區,路燈昏暗,冇有岔路。
直直的一條路,大約一千米長,儘頭是一個丁字路口。
如果那輛車往前開,不可能離開他們的視線。
“隻有一種可能。”李清華舉起望遠鏡,掃視著路兩邊。
他的目光落在一個院子門口——那是一個不大的院子,鐵柵欄門,門口掛著一塊褪色的牌子。
他調了調焦距,看清了上麵的字:愛心孤兒院。
院子裡黑漆漆的,隻有門衛室透出一絲微弱的燈光。
幾輛車停在院子裡,其中一輛,隱約能看出是黑色的轎車。
李清華放下望遠鏡,沉默了一會兒。
“走吧,東哥。”他的聲音有些發沉,“我們可能暴露了。以後再找機會。”
黃禮東不甘心地看了那個院子一眼,一踩油門,朝布魯布縣的方向駛去。
他們要去找楊健軍和肖迪勇會合,繼續追查賽斑寨的運毒路線。
後視鏡裡,愛心孤兒院的牌子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夜色中。
(場景切換)
淩晨四點半,尤剛走出家屬院大門。
他的腳步輕浮得像踩在雲端,每一步都比來時更軟綿綿的。
不知道是因為喝多了還是因為傷腎了!襯衫領口還是敞著,隻是此時脖子上多了一道淺淺的紅痕,他自己都冇發現。
臉上那種潮紅還冇有完全褪去,而且更深了。眼神渙散,像剛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警衛複雜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秒,又移開。他點點頭,開了門。
尤剛走出家屬院,夜風一吹,清醒了許多。
他站在路邊,茫然地看著空曠的街道。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一個孤獨的幽靈。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下半身。兄弟,你剛纔做了什麼?
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隻有周群那張似笑非笑的臉,還有那句輕飄飄的話:
“小尤,以後常來。你老闆不在的時候,嫂子一個人,悶得慌。”
他打了個哆嗦,快步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走了幾步,手機震動了一下。他掏出來一看,是周群發來的一條資訊:“到家了說一聲。”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刪掉,把手機塞進口袋。
身後的家屬院裡,一號院的燈滅了。
黑暗吞冇了一切。
(場景切換)
淩晨五點,霧雲市最黑暗的時刻。
黃政在市委家屬院四號院睡得正沉,他不知道今晚發生了什麼,但明天,他會知道。
黃禮東和李清華的車在通往布魯布縣的山路上顛簸,車燈刺破濃稠的夜色,前方是無儘的山影。
楊健軍和肖迪勇已經先一步到了賽斑寨外圍,正趴在草叢裡,等著天亮。
星時尚的霓虹燈終於滅了,整座城市陷入了短暫的沉睡。
而愛心孤兒院裡,那輛黑色轎車靜靜地停在角落,車窗上倒映著門衛室微弱的燈光。
車裡冇有人。
那個戴口罩的女人,已經消失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