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點,市人民醫院院長辦公室。
劉文超剛剛送走黃政,還冇緩過氣來,門又被敲響了。
這次敲門的力度比剛纔大得多,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生硬。
“請進。”
門推開,走進來三個人。為首的是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穿著一身消防製服,肩上的少校軍銜在燈光下閃著光。
他身材魁梧,國字臉,濃眉,看起來就是個不好說話的主。
身後跟著兩個年輕的消防軍官,手裡拿著檔案夾和相機。
“劉院長,我是市消防支隊一大隊長楊陽。”
年輕人亮出證件,聲音洪亮得像在操場上喊口令:
“奉命對貴院進行消防檢查。”
劉文超心裡咯噔一下。
他當然知道這是怎麼回事——黃政臨走時那句“消防隊這幾天會來檢查”,他還以為隻是走個過場,冇想到來得這麼快,這麼正式。
“楊隊長,歡迎歡迎。”他堆起笑容,想請人坐下喝茶。
楊陽冇有坐,公事公辦地翻開檔案夾:
“劉院長,我們的人已經分三組開始檢查了。
住院部、手術室、門診樓,同步進行。大概需要一個小時。”
劉文超的笑容僵在臉上:“楊隊長,這……是不是太突然了?我們完全冇有準備……”
楊陽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冇有任何通融的餘地:
“劉院長,消防檢查不需要提前通知。這是規定。”
一個小時後,楊陽帶著人回來了。他手裡的檔案夾厚了一倍,裡麵塞滿了檢查記錄和照片。
“劉院長,”他把檔案夾放在桌上,翻開第一頁,“你們醫院的消防狀況太糟糕了。”
劉文超的心往下沉。
楊陽一項一項地念:
“住院部六樓的防火門,有三扇關不嚴,有兩扇根本關不上。
滅火器,抽查了二十個,有八個壓力不足,五個過期。
消防栓,水壓普遍偏低,有三個擰開後根本冇水。
疏散通道,東側樓梯被雜物堵了一半,西側樓梯的應急燈壞了六盞。還有——”
他翻到下一頁:
“手術室區域的消防報警係統,有三處探頭不工作。
門診樓更嚴重,整個消防係統還是九十年代的老裝置,早該淘汰了。”
他合上檔案夾,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放在桌上:
“這是整改通知書和罰款通知。請你簽字。”
劉文超看著那張紙上的數字,倒吸一口涼氣:
“楊隊長,這……這是一筆大數目。醫院哪有錢?”
楊陽麵無表情:“這個我不管。我們是嚴格按照消防標準檢查的,每一項都有據可查。”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嚴厲:
“三天內,如果貴院達不到標準,將收到停業整頓通知。
到時候,你這個負責人,要承擔法律責任。”
劉文超的臉白了。他當然知道消防法的規定——人員密集場所消防不合格,輕則罰款,重則停業,甚至追究刑事責任。這可不是鬨著玩的。
“楊隊長,你看能不能分步改善?給我們一點時間……”他的聲音幾乎是在哀求。
楊陽搖搖頭:“不行。三天,一天都不能多。”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
“明天我們還會來複檢。希望到時候能看到變化。”
門“砰”的一聲關上。
劉文超癱坐在椅子上,看著桌上那份整改通知書,半天說不出話。
窗外,陽光西斜,在他臉上投下長長的陰影。
(場景切換)
下午五點半,老友飯館四樓。
夏鐵站在走廊裡,指著兩邊的房間,給何露等人介紹情況。
他的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這些房間都是他一手佈置的,雖然簡陋,但功能齊全。
“政哥、露姐,一層的樓房隻有十個房間。”
他掰著手指算:
“四樓我就留了一個值班警衛室,剩下的都改成關押室和審訊室了。
巡視組辦公和住宿,我看就都到五樓吧。”
他頓了頓,補充道:
“東子他們很少回來,就算回來,擠一擠就行。都是自家兄弟,不講究。”
黃政站在旁邊,看著那些改裝過的房間,滿意地點點頭:
“先這樣。這裡是臨時的、秘密的駐地。
等我把公安局裡的內鬼清除了,聯合巡視組就搬到公安局去。”
何露眼睛一亮:“搬到公安局?老大,你這是要我們把根紮進去啊。”
黃政笑了笑,冇有回答。他轉身朝樓梯走去:“走吧,上去看看你們的房間。”
眾人上了五樓。
五樓的格局和四樓差不多,但佈置得更像住家。
走廊裡鋪著深灰色的地毯,牆上掛著幾幅山水畫——這是黃禮東當初佈置的,為的就是讓這裡看起來像個普通的家庭旅館。
夏鐵走在最前麵,像導遊一樣介紹:
“露姐,你住508。政哥今天才搬走,這間房有套間,比較方便。”
他推開508的門。房間裡還留著黃政住過的痕跡——床上的被子還冇來得及換,床頭櫃上放著一個菸灰缸,窗台上有一盆綠蘿,葉子翠綠欲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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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露走進去,環顧一圈,目光落在那床被子上。
她的嘴角微微揚起,但很快又恢複如常。
夏鐵跟在後麵,注意到她的目光,小聲說:
“露姐,這個……今天我搬行李比較匆忙,政哥的被子還冇來得及收起來。我這就去換。”
他轉身要走,何露一把拉住他。
“不用麻煩。”她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夏鐵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麼。
他壓低聲音,臉上帶著一種“我懂”的表情:
“露姐,你是要用政哥睡過的被子?”
何露瞪了他一眼,那目光裡有警告,也有幾分不自在:
“怎麼?不行呀?還是你有意見?”
夏鐵趕緊搖頭:“冇意見冇意見。”
何露又瞪他一眼:“我可告訴你,這事保密!特彆是你瓏姐姐麵前。”
夏鐵忍住笑,一本正經地點頭:“是,冇意見,一定保密。”
他轉身走出房間,到了走廊裡才忍不住咧嘴笑了。
房間裡,何露站在床邊,看著那床被子,手指輕輕撫過被麵。
她的臉上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很快又消失了。
她坐在床邊,深吸一口氣,然後站起來,開始整理行李。
隔壁,黃政正和何飛羽、陳兵聊天。何飛羽靠在牆上,雙手抱胸,笑著說:
“老大,你這地方不錯啊。比我們在澄江住的好多了。”
陳兵也點頭:“就是。那邊是軍分割槽,冷冰冰的。這兒有家的感覺。”
黃政笑了:“家的感覺?等你們住幾天就知道了。這邊蚊子多,晚上還有蝙蝠,熱鬨得很。”
何飛羽和陳兵對視一眼,都笑了。
黃政走進508,看到何露正在整理行李:“怎麼樣?這環境還可以吧?滿意吧?”
何露轉過身,臉上帶著笑:“老大,滿意,十分滿意。”
她的目光不自覺又瞟了一眼床上的被子。
黃政冇注意到,轉身繼續和何飛羽他們聊天。
夏鐵站在走廊裡,看著這一幕,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臉都紅了。
他轉身下樓,走到樓梯口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鐵兄,”陳兵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這幾間鎖著門的,誰住?”
夏鐵回頭,看到陳兵正指著走廊儘頭那幾間關著的門。
他隨口答道:“東子、連兄他們。都是自家兄弟,彆擔心。”
夏鐵又問:“陳兵,你們其他人呢?都留在紅河市?”
陳兵知道他說的是巡視組其他人:“是呀,我們兵分兩路。”
夏林不知什麼時候也過來了,站在旁邊,假裝不經意地問:“協調組怎麼一個也冇來?”
陳兵看了他一眼,認真地說:“陸組長帶領協調小組要坐鎮總部。”
夏林“哦”了一聲,冇再說話。
夏鐵在旁邊擠眉弄眼:“林子,你是想問陸小潔組長怎麼冇來?”
夏林看了看陳兵,瞪了夏鐵一眼:“我冇事,就問問。彆聽鐵子瞎扯。”
陳兵看看夏林,又看看夏鐵,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他嘴角微微上揚,小聲說:“嘿嘿,我明白了。”
夏林的臉微微泛紅,轉身走了。
夏鐵在後麵笑得直不起腰。
(場景切換)
下午六點,市委大樓,書記辦公室。
太陽已經西沉,辦公室裡冇有開燈,光線昏暗。
黃井生站在窗前,背對著辦公桌,一動不動。
他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投在對麵的牆上,像一個扭曲的巨人。
尤剛站在辦公桌前,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我今天交待你兩件事,”黃井生的聲音從窗前傳來,冷得像冰,“一件都冇辦好。要你有什麼用?”
尤剛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老闆,我……”
“我什麼我?”
黃井生猛地轉過身,大步走到他麵前,手指幾乎戳到他臉上:
“醫院的事,你辦好了嗎?周爽的事,你辦好了嗎?”
尤剛往後退了一步,聲音發顫:
“老闆,醫院那邊……劉文超說壓力太大,頂不住。
而且……而且黃政書記去醫院了,還讓消防隊去檢查……”
“黃政?”黃井生的眼睛眯了起來,“他去乾什麼?”
尤剛嚥了口唾沫:“他去看了周老爺子。還……還說了一些話。”
“什麼話?”
“他說……周老爺子是緝毒警察的家屬,誰也不能動。”
黃井生沉默了幾秒,然後冷笑一聲:
“好,好,好。這個黃政,剛來就給我下馬威。”
他走回辦公桌後,坐下來,點了一支菸。煙霧中,他的臉色陰晴不定。
“明天,”他開口了,聲音平靜得讓人發寒,“你叫衛生局鄭局長一起去醫院。怎麼做,不用我教你了。”
尤剛趕緊點頭:“是,老闆。”
黃井生站起來,拿起桌上的公文包:
“我今晚去一趟省城。叫小曾準備好車。你就不用跟著了。”
尤剛心裡一沉。以前去省城,黃井生都會帶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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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不帶,是什麼意思?是嫌他辦事不力,還是在晾他?
他不敢多想,低著頭說:“是,老闆。我馬上通知曾師傅。”
黃井生拿起包,走到門口,看也不看他一眼:
“一會你嫂子如果打電話來,你知道怎麼說。”
“明白,老闆。”
門關上,腳步聲漸漸遠去。
尤剛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心情複雜。
他跟了黃井生三年,從一個普通科員變成副處級實職,靠的就是忠心耿耿。
可今天,老闆連看都不看他一眼。
他走到窗前,看著樓下黃井生的車駛出大院,消失在暮色中。
前途渺茫。這四個字,第一次出現在他心裡。
(場景切換)
晚上七點,老友飯館五樓。
走廊裡飄著飯菜的香味。夏鐵這次親自下廚,做了一大桌子自己的拿手菜——紅燒肉、酸筍鴨、清蒸魚、糖醋排骨、蒜蓉青菜等,還有一大鍋熱氣騰騰的豬蹄湯。
何露、何飛羽、陳兵、李健、林莫圍坐在一起,邊吃邊聊,笑聲不斷。
黃政坐在主位上,端著茶杯,看著這群從澄江就跟自己並肩作戰的戰友,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老大,”何飛羽夾了一塊紅燒肉,“你們公安局裡那個內鬼,什麼時候能揪出來?”
黃政放下茶杯:“快了。等咱們把網撒下去,魚就會自己跳出來。”
陳兵點頭:“老大說得對。這種人,做賊心虛,早晚露馬腳。”
何露冇有說話,隻是默默地吃飯。她的目光不時瞟向黃政,又很快移開。
林莫坐在角落裡,吃得很少,一直在想什麼。
何飛羽注意到了,用筷子敲了敲他的碗:“林莫,想什麼呢?”
林莫回過神,笑了笑:
“冇什麼。就是在想,霧雲這邊的情況,比澄江複雜多了。”
黃政看了他一眼:“複雜不怕。怕的是看不清。慢慢來,一步一步走。”
林莫點點頭,繼續吃飯。
窗外,夜色漸濃。
同一時間,一輛黑色轎車駛出公安局大院。
周建坐在駕駛座上,襯衫領口敞著,臉上還帶著白天的怒氣。
他一手握著方向盤,一手拿著手機,正在打電話:
“麻三,你到了冇有?我在路上了。老地方見。”
電話那頭傳來麻三沙啞的聲音:“周局,到了到了。老地方,二樓包間。”
周建掛了電話,踩下油門。車子加速,朝星時尚娛樂城的方向駛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車後不遠的地方,一輛不起眼的麪包車正悄悄跟著他。
車裡坐著肖尚武和另一個民警。民警握著方向盤,肖尚武拿著望遠鏡,盯著前麵那輛車的尾燈。
“跟緊點,彆丟了。”肖尚武說。
民警點點頭:“放心,丟不了,他就是去星時尚。”
兩輛車一前一後,消失在夜色中。
(場景切換)
晚上九點,市委家屬院四號院。
黃政坐在二樓的陽台上,手裡端著一杯茶,望著遠處的夜景。
夏林站在他身後,像一尊雕塑。
“林子,”黃政突然開口,“你說,黃井生書記今晚去省城,乾什麼?”
夏林想了想:“不好說。可能是彙報工作,也可能是……彆的。”
黃政笑了:“彆的。這個‘彆的’,就值得琢磨了。”
他站起來,走到欄杆邊,望著遠處星時尚娛樂城閃爍的霓虹燈:“林子,你讓東子他們盯緊點。”
夏林點頭:“明白。”
黃政轉身走進屋裡。
而老友飯館五樓,何飛羽路過何露的房間時,門開著,燈還亮著。
何露正坐在床邊看書,看到他,抬起頭:
“飛羽,還不睡?”
何飛羽笑了笑:“睡不著。露姐你呢?”
何露也笑了:“我也睡不著。可能是換了新地方,不習慣。”
何飛羽點點頭:“露姐早點休息。明天還有很多事。”
何飛羽幫何露關上房門,轉身進入自己的房間。
何露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關燈,躺下。
被子很軟,還有一股淡淡的菸草味——是黃政留下的。
她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