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整,澄江省政府大樓。
冬日的太陽已經開始西斜,將大樓玻璃幕牆上的光影拉得綿長而慵懶。
走廊裡偶爾有腳步聲經過,皮鞋踏在大理石地麵上,發出清脆的迴響,隨即又消失在某個緊閉的門後。
二號樓九層,省長辦公室。
白敬業已經在這裏來回踱步了將近二十分鐘。
從落地窗到辦公桌,十八步;從辦公桌到沙發,十二步;再從沙發繞回落地窗,又是十八步。
他走得很有規律,皮鞋在地毯上幾乎不發出聲音,但那略顯急促的節奏出賣了內心的焦灼。
窗外是省政府大院的全景。幾棵上了年頭的法國梧桐已經落盡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濛濛的天空。
院門口的哨兵持槍而立,身姿筆挺,對即將到來的風暴渾然不覺。
白敬業停下腳步,目光落在院子裏那輛黑色奧迪A6上——那是他的專車,此刻正靜靜停在專用車位裡,司機小趙靠在駕駛座上打盹。一切看起來和往常沒什麼不同。
但一切都已經不同了。
他轉過身,重新走回辦公桌前。桌上擺著幾份還沒簽批的檔案,最上麵那份是關於明年財政預算的調整方案,他看了三遍,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
“進來。”白敬業坐回寬大的真皮座椅,調整了一下坐姿,臉上重新掛起省長應有的從容。
門開了,秘書楊不悔側身進來,手裏緊緊攥著一個深棕色的牛皮紙檔案袋。
他關上門,快步走到辦公桌前,將檔案袋輕輕放在白敬業麵前。
“老闆,”楊不悔壓低聲音,“辦妥了。鄭廳長親自辦的,特事特辦,沒有驚動出入境管理局的正常流程。”
白敬業沒有說話,伸手拆開檔案袋的封口。裏麵是幾本深紅色的護照,封麵上的國徽在燈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光澤。
他一本一本翻開,白明,白敬業的妻子王婉如,還有……他自己。
五本護照,五條後路。
他合上最後一本,抬頭看向楊不悔:“你的呢?”
楊不悔從西裝內袋裏掏出自己的護照,也放在桌上:“我的也辦好了,隨時可以……”
“我不是問這個。”白敬業擺擺手,打斷他,“你的護照你自己收好。我問的是——你自己的打算。”
楊不悔愣了一下。他跟隨白敬業八年,從副縣長到副省長,再到省長,一路風雨,從未被問過這樣的問題。
他垂下眼簾,聲音平靜而堅定:
“老闆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白敬業看了他幾秒,沒有說話,隻是將五本護照重新裝回檔案袋,推到辦公桌最裡側的抽屜裡。
鎖扣“哢嗒”一聲合上,像一聲嘆息。
“剛剛你不在,”白敬業靠向椅背,將手機推到楊不悔麵前,“李勤回資訊了。你分析一下。”
楊不悔接過手機,仔細閱讀那條來自李勤私人號碼的短訊。
他讀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反覆咀嚼,眉頭漸漸擰成一個結。
短訊不長,措辭謹慎,帶著李勤平時發資訊時那種特有的、小心翼翼的客氣。
但楊不悔總覺得哪裏不對。他看了足足兩分鐘,才抬起頭:
“老闆,按常理來說……這個解釋是站得住腳的。”
白敬業沒有表態,隻是看著他。
(“聯合巡視組規定上交手機,這事常有。
柳誌強書記知道我的號碼,他讓李副書記當麵回個資訊說明情況,也符合他的行事風格——
柳書記向來謹慎,不願得罪人,更不願被誤會。”
楊不悔斟酌著說,“要不……打個電話給柳書記?
就說我找李書記有點事,隨便編個理由,讓他幫忙轉告一下。
是真是假,一探便知。”)
白敬業沉默了片刻,緩緩搖了搖頭。
“不用打了。”
楊不悔不解:“老闆……”
“柳誌強,”白敬業的聲音有些乾澀,“這個人我認識了三年。我太瞭解他了。”
他站起身,重新走到落地窗前,背對著楊不悔。
(“他膽小,怕事,沒有強援就不敢邁步。
但他不是傻子。他這次主動去見黃政,而且一去就留在大康市——你覺得他是去幹什麼?”)
楊不悔沒有回答。答案已經很明顯了。
(“他找到靠山了。”
白敬業的聲音很輕,卻透著難以掩飾的苦澀,
“黃政,或者黃政背後的力量。所以他現在不膽小,也不怕事了。
他敢讓李勤當麵回我的資訊,就是在遞話——他已經不是以前那個柳誌強了。”)
辦公室裡安靜得可怕。牆上的古董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著,像在倒數著什麼。
楊不悔喉結滾動,艱難地問:“那……李勤那邊……”
(“已經不需要了。”
白敬業打斷他,“從現在開始,李勤這條線,徹底切斷。
不要再聯絡他,也不要再打聽他的訊息。就當……從來沒見過這個人。”)
楊不悔垂首:“是。”
白敬業轉過身,重新走回辦公桌後。
他坐下時,動作有些遲緩,彷彿那一瞬間老了十歲。
(“小楊,”
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平靜得讓人心寒,
“國家煙草專賣局調查組那邊,讓人盯著點。
雖然那些被抓的走私販子裏,沒幾個見過白明的真麵目,但也要防著萬一。
有任何風吹草動,第一時間向我彙報。”)
“是。”
“另外,”白敬業的目光落在楊不悔臉上,意味深長,“你和小袁……最近還有聯絡嗎?”
楊不悔一怔,隨即明白過來。小袁,袁禮標,省委書記楊偉的貼身秘書。
兩人同年考進省政府,一起參加過初任培訓,私下有些交情。
“有的。”楊不悔點頭,“前幾天還一起吃過飯。”
“那就好。”白敬業端起茶杯,輕輕吹開表麵的茶葉,“多和他交流交流。年輕人嘛,要互相學習,共同進步。”
楊不悔心裏一凜,立刻明白了省長的真正意圖。
“我明白了,老闆。”他鄭重地點頭,“我會找機會……多和小袁溝通。”
白敬業沒有再說話,隻是揮了揮手。
楊不悔會意,輕輕退出辦公室,帶上門。
走廊裡空無一人,隻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在寂靜中迴響。
他靠在冰涼的牆壁上,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套話。刺探。從省委書記秘書那裏,打探省委書記的真實態度。
這是一條不能走錯半步的鋼絲。
他睜開眼睛,掏出手機,找到通訊錄裡那個備註為“袁”的名字,手指在螢幕上方懸停了幾秒。
最終,他沒有撥出去。
現在還太早。需要找一個更自然的機會。
他收起手機,整理了一下領帶,若無其事地走向自己的辦公室。
(場景切換)
同一時刻,省城紅江市,百旺名匯小區。
這是一個建成八年的中高檔住宅小區,位於紅江市東二環邊緣,鬧中取靜,環境清幽。
此時正值下午,陽光斜斜照在小區淡黃色的外牆上,將一排排銀杏樹的影子拉得很長。
小區大門外約一百米處的路邊,停著兩輛不起眼的黑色商務車。
車窗緊閉,發動機已經熄火,隻有空調的餘溫還在車內流轉。
省公安廳經偵總隊的老劉坐在副駕駛座上,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隻手夾著半截沒點燃的煙。
他盯著小區大門的方向,眼神平靜,但握著煙的手指卻在輕輕摩挲。
這是老劉的習慣——心裏有事的時候,煙就在手裏轉,不點,就聞那點煙草味兒。
後座上,三名經偵隊員也在待命。他們穿著便裝,腰間鼓鼓囊囊,對講機別在隱秘處。
沒有人說話,隻有偶爾傳來的對講機電流聲。
“劉隊,”後排一個年輕隊員忍不住問,“咱們等誰呢?”
“大康市局的華前。”老劉頭也不回,“黃政組長親自點的將,專門來錄影留證的。”
“大康市局的?”年輕隊員有些意外,“咱們省廳自己沒錄影的人?”
老劉終於回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看自家不爭氣的傻侄子:
(“你懂什麼?這是證據,是要上法庭、上國紀委案卷的。
大康的案子,大康的警察來錄,程式上更規範。這叫——專業。”)
年輕隊員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問。
就在這時,一輛掛著大康牌照的黑色桑塔納從後方駛來,穩穩停在商務車旁邊。
車門開啟,一個三十齣頭、精幹利落的男人跳下車,手裏提著一台專業攝像機。
正是華前。
老劉立刻推門下車,迎了上去:“華隊,可算來了。”
“劉隊,久等了。”華前和老劉快速握手,“路上有點堵車。情況怎麼樣?”
“目標就在7棟1309室。”
老劉壓低聲音:
“根據黃組長那邊傳來的情報,這套房子是丁菲菲用她妹妹丁芳芳的名義買的,平時沒人住,專門用來存放趙明德轉移的現金。”
華前點點頭,將攝像機扛上肩頭:“那走吧,抓緊時間。”
兩輛車緩緩駛入小區,在地麵車位停好。
七個人——老劉帶三名經偵隊員,華前帶兩名協助人員——快步走向7棟。
電梯正好停在一樓,門開啟,沒人。
“十三樓。”老劉按下按鈕。
電梯平穩上升。數字跳動:8、9、10、11、12、13。
“叮——”
門開啟,是一條鋪著米色瓷磚的走廊,乾淨,安靜,一梯三戶。
1307、1308、1309,三扇緊閉的防盜門。
1308的門上貼著褪色的春聯,門口還放著一雙兒童拖鞋。那是丁菲菲和王海權的家。
1309的門乾乾淨淨,沒有任何裝飾,像一張沒有表情的臉。
老劉走到1309門前,敲了三下。
“咚咚咚。”
沒有回應。他又敲了三下,依然死寂。
老劉回頭,對兩名經偵隊員點了點頭。兩人立刻上前,一個掏出專業開鎖工具,另一個舉著強光手電,配合嫻熟,顯然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
十秒。
二十秒。
“哢噠。”
鎖舌彈開,門開了一條縫。
華前深吸一口氣,開啟攝像機的錄製按鈕,紅色的指示燈亮起,開始全程錄影。
老劉推開門,當先邁入。
這是一套三室兩廳的房子,南北通透,採光很好。
但客廳裡空空蕩蕩,沒有沙發,沒有電視,沒有茶幾,隻有落滿灰塵的木地板和窗台上幾片乾枯的銀杏葉。
“沒人住。”一名經偵隊員低聲說,“傢具都沒有,連窗簾都沒裝。”
老劉皺起眉頭。他快步走向臥室,推開第一扇門。
這是個朝南的主臥,同樣空蕩蕩的,隻有一張簡易的木工板床——沒有床墊,沒有被褥,隻有光禿禿的床架。
但老劉的目光沒有落在床上。他落在床下。
那裏,塞著四個黑色的膠袋。
老劉快步上前,彎腰扯出一個膠袋。袋子很沉,封口紮得緊緊的。他拉開封口,往裏一看——
心跳漏了一拍。
全是錢。
成捆成捆的百元大鈔,碼放得整整齊齊,每捆都用透明塑料膜裹著,像超市裏待售的罐頭。
“這裏也有!”另一間臥室傳來驚呼。
“這邊也有!”第三間臥室也傳來聲音。
老劉站起身,環視著這個看似空曠、實則裝滿秘密的房子。
三個臥室,兩個木櫃,三張木床,每一件傢具裡,每一處隱蔽的角落,都塞滿了黑色膠袋。
“都搬到客廳來!”老劉下令,“輕拿輕放,不要損壞證據!”
經偵隊員們立刻行動起來。一袋又一袋現金被從各個角落搬運到客廳,整齊碼放在地板上。
很快,客廳中央就堆起了一座黑色的小山。
華前扛著攝像機,將這一切完整記錄。他的鏡頭從空蕩的房間掃到滿地的錢袋,從隊員們謹慎的動作移到老劉凝重的表情。
他拍得很慢,很仔細,每一個細節都不放過。
“劉隊,”一個隊員在角落裏發現一個落灰的筆記本,“這裏還有個賬本。”
老劉接過筆記本,翻開封皮。第一頁上,用工整的鋼筆字寫著日期、金額、經手人——全是趙明德的筆跡,和之前從白明保險櫃裏繳獲的賬冊如出一轍。
“收好,給華隊帶回去給黃組長。”老劉將筆記本遞給華前,“這是重要物證。”
半小時後,客廳裡的現金已經堆到了膝蓋高。粗略估算,至少上億起步。
華前終於放下攝像機,揉了揉發酸的肩膀。他對老劉說:
“劉隊,後續就交給你了。我不方便在此多留。”
老劉抬頭:“不等點完現金再走?”
華前搖頭,將攝像機裝進防護箱:
(“不用了。有視訊就行,清清楚楚,跑不掉。
我得趕回去,巡視組那邊還等著這份證據。”)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滿地的錢袋,又補充道:
(“這個房子沒人住,應該是丁菲菲用她妹妹的身份買的。
你們查證一下產權資訊,順便調一下週邊監控,看看趙明德有沒有親自來過這裏。查證後向張廳彙報就行。”)
老劉點頭:“行,我明白。這裏交給我。楚雲隊長那邊我已經聯絡了,他馬上帶刑警隊過來支援,這些錢要連夜清點入庫。”
華前拍拍老劉的肩膀,提起防護箱,快步走出1309室。
走廊裡依然安靜,隻有他自己的腳步聲。
他按下電梯按鈕,回頭看了一眼那扇已經重新關上的防盜門。
一牆之隔,就是丁菲菲和王海權的家。那個被丈夫戴了綠帽子、還替別人養了八年兒子的男人,此刻正被關押在大康市看守所裡,對這一切毫不知情。
電梯門開啟,華前走進去。
數字跳動:13、12、11、10……
他閉上眼睛,腦海裡全是那些成捆的鈔票,和賬本上密密麻麻的數字。
這些錢,能買多少良心?
他不知道。
但至少,它們終於不再是壓在某個人心底的秘密,而是即將成為釘死腐敗分子的鐵證。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啟,陽光刺進來。
華前大步走出樓道,走向停在路邊的桑塔納。
車窗外,天色漸晚,太陽正在西沉,把半個天空染成暗紅。
(場景切換)
同一時刻,澄江省委大院,一號樓。
省委書記楊偉站在窗前,背對著寬大的辦公桌。
桌上擺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茶葉沉沉浮浮,像他此刻紛亂的思緒。
窗外是省委大院最核心的區域,草坪修剪得整整齊齊,幾棵雪鬆鬱鬱蔥蔥。
這是澄江省權力的中心,每天有無數決策從這裏發出,影響著全省數千萬人的生活。
楊偉在這裏工作了近十年。十年裏,他見過太多人來人往,起起落落。
有些人上升,有些人跌落,還有些人——在跌落之前,總是會露出一些徵兆。
比如現在。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
“進來。”
秘書袁禮標推門而入,腳步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
他手裏沒有拿檔案,這在他身上很少見。
“老闆,”袁禮標走近,壓低聲音,“剛收到一條訊息。”
楊偉沒有回頭:“說。”
(“楊不悔處長今天下午去了公安廳。”
袁禮標語速平穩,“鄭見遠副廳長親自接待,在辦公室裡待了將近四十分鐘。
沒有走正常審批流程,用的是……特事特辦的名義。”)
楊偉終於轉過身。他的臉上沒有太多表情,但眼神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凝聚。
“辦了什麼?”
“五本護照。”袁禮標說,“白明,王婉如,還有……白敬業本人。剩下兩本,目前還不清楚是誰。”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
楊偉重新轉向窗外。
遠處的天際線,夕陽正在沉入雲層,將天邊染成一片暗紅。
那是冬天少見的晚霞,絢爛,但短暫。
“想跑。”楊偉的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跑得了嗎?”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恢復了作為省委書記的沉穩與威嚴:
“傳話給溫布裡書記,讓他立刻聯絡黃政組長。”
袁禮標立刻掏出筆記本準備記錄。
楊偉語速很快,每個字都清晰有力:
(“告訴他,時間不多了。
白敬業既然開始準備護照,說明他已經嗅到了危險,正在安排後路。
必須加快速度,撬開白明的嘴。”)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隻要白明開口,把白敬業參與走私煙草的證據坐實,他就跑不了。想跑……沒門。”
“是!”袁禮標快速記下。
楊偉看了他一眼,又補充道:
(“告訴溫書記,這是省委的意見,也是我個人的請求。
黃政同誌那邊如果需要任何支援,省委無條件配合。”)
袁禮標抬起頭,眼神裡有些複雜的情緒。
他跟了楊偉十年,第一次聽到老闆用“請求”這個詞。
“我馬上去辦。”他鄭重地點頭,轉身快步離開。
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
楊偉走回辦公桌前,緩緩坐下。
他拉開抽屜最底層,再次取出那張泛黃的老照片。
照片上的父親依然年輕,站在焦土之上,眼神堅毅。
那是澄江戰役的最後一天,血戰七天七夜,終於把紅旗插上了城牆。
他想起父親晚年時常說的一句話:
“我們那代人打仗,是為了讓後人不打仗。不是為了讓你們當官發財、窩裏鬥。”
楊偉將照片貼在胸口,閉上眼,久久沒有說話。
窗外的夕陽終於沉入地平線,天邊最後一抹紅色也被夜色吞沒。
省委一號樓的燈光次第亮起。
而幾百公裡外的大康市,另一場沒有硝煙的戰役,正在夜色中悄然推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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