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三點四十五分,軍分割槽一號審訊室。
探照燈慘白的光束下,趙明德那句“但我有一個條件”像一顆投入平靜水麵的石子,在密閉的審訊室裡激起無聲的漣漪。
黃政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眼神深處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他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審訊桌上輕輕敲擊,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
“條件?”黃政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頭髮寒,“趙明德,你是在跟組織談條件?”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絲冷冽的弧度:“張廳長,叫何露把白明的賬冊拿進來。”
“是,黃組。”張狂立刻按下耳邊的通訊器,“何組長,請把白明保險櫃裏的賬冊送到一號審訊室。”
通訊器裡傳來何露清晰的聲音:“收到,馬上到。”
審訊室裡重新陷入寂靜。隻有趙明德粗重的呼吸聲,以及黃政手指敲擊桌麵的“篤篤”聲。
那聲音不大,但每一聲都像是敲在趙明德心上。
柳誌強坐在一旁,眉頭微皺。
作為省紀委書記,他經歷過不少審訊,但像趙明德這樣到了這個地步還敢提條件的,確實不多見。
他看向黃政,想知道這位年輕的巡視組組長會如何應對。
兩分鐘後,敲門聲響起。警衛開啟門,何露拿著一本厚厚的牛皮賬冊走了進來。
她看了一眼趙明德,眼神裏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然後將賬冊放在黃政麵前,轉身退出。
黃政沒有立刻翻開賬冊,而是用手掌在封麵上輕輕拍了拍,發出沉悶的響聲。
(“趙明德,”他看著對麵那個麵色慘白的前市委書記,
“這是白明記錄的煙草走私案團夥名單和分贓記錄。
很詳細,從省裡到市裡,甚至……你剛才提到的府城,都有涉及。”)
他翻開賬冊,找到大康市的那幾頁,手指在紙麵上劃過:
(“但這裏隻記錄了一件事——大康市是由你趙明德負責的。
所有大康市參與人員的分贓,也都是由你親手分發的。”)
黃政抬起頭,目光如刀:
(“我現在要的,是大康市具體的參與名單。
每一個人的名字,職務,具體做了什麼,拿了多少錢。這個,賬冊上沒有。”)
他合上賬冊,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時針指向淩晨四點五十分,窗外的天色依然漆黑,但遠處天際線已經透出一絲極淡的灰白。
天快亮了。
(“天要亮了。”
黃政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
“既然你還沒想好,那就再冷靜冷靜。等你想好了,我們再談。”)
他對警衛揮了揮手:“把他帶下去。”
兩名警衛立刻上前,準備給趙明德重新戴上黑色頭套。
趙明德的嘴唇動了動,眼神裡閃過掙紮、不甘,還有一絲……恐懼。
他知道,一旦被帶下去,下次再坐在這裏,可能就真的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了。
就在這時,黃政突然抬手製止了警衛的動作。
他拿起桌上的錄音筆,按下了停止鍵。
紅色的指示燈熄滅,錄音結束了。
“先等一下。”黃政走到趙明德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審訊室裡的氣氛瞬間變得更加凝重。柳誌強和張狂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疑惑——黃政要做什麼?
黃政俯下身,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清晰得可怕:
“趙明德,提醒你一下。雖然白明落網了,但這個案子……遠遠沒有結束。”
趙明德抬起頭,眼神困惑。
“煙草走私案涉及的不隻是澄江省,還有上下遊的供應商、運輸渠道、銷售網路,甚至境外買家。”
黃政的聲音很平靜,但平靜下藏著驚濤駭浪:
“如果你不配合,這個案子就會拖下去。拖得越久,變數越大。”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而變數越大,你那個在丁菲菲手裏的私生子……會麵對什麼?”
趙明德渾身一震,眼睛瞬間瞪大。
“白明進去了,丁菲菲也進去了。但他們在外麵的人呢?那些靠著這個走私網路吃飯的人呢?”
黃政的聲音更低:
(“你覺得,他們會怎麼對待一個知道太多秘密的女人的孩子?
一個……可能繼承了他母親所有秘密的孩子?”)
趙明德的臉色由白轉青,呼吸變得急促而不規則。
他的雙手死死抓住審訊椅的扶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隻有迅速結案,把所有涉案人員一網打盡,”
黃政直起身,聲音恢復正常的音量,
“你的私生子,才能真正安全。才能……健康快樂地成長。”)
他最後看了趙明德一眼:“好好想想吧。希望我們再見麵時,你能毫無保留地交代。”
說完,他對警衛點點頭。
黑色頭套重新套在趙明德頭上,遮住了他慘白如紙的臉和充滿恐懼的眼睛。
兩名警衛一左一右將他架起,拖出了審訊室。
鐵門“哐當”一聲關上。
審訊室裡隻剩下黃政、柳誌強、張狂三人,以及空氣中尚未散盡的煙味和一種無形的壓力。
淩晨五點十分,黃政的臨時辦公室。
夏林已經重新泡好了三杯濃茶。茶葉放得很多,茶湯濃得發黑,在燈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澤。這是熬夜時最好的提神飲品。
黃政端起茶杯,吹開表麵的熱氣,抿了一小口。
苦澀的茶湯滾過舌尖,讓他因為熬夜而有些昏沉的大腦清醒了些許。
(“馬上天亮了。”
他看著窗外,東方的天際已經泛出魚肚白,深沉的夜色正在被一點點驅散,
“張廳長,你等下回公安局那邊。對了,陳兵回來了嗎?
這傢夥昨天去紅江看守所,到現在也沒個訊息。”)
張狂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還沒回來。
我昨晚上給他打過電話,他說還在配合公安部技偵專家做視訊還原,可能要今天上午才能結束。”)
(“讓他抓緊。”
黃政放下茶杯,揉了揉太陽穴,“回來之後,立刻重審馮強。
我總感覺……馮強作為趙明德的貼身秘書,幹了十年,煙草走私這麼大的事,他不可能完全不知道。”)
他頓了頓,分析道:
(“上次審訊,我們主要問的是他和趙天宇的關係、周珍珍失蹤案,還有趙明德的一般性腐敗問題。
煙草走私這條線,當時還沒挖出來,所以可能被他刻意迴避了。”)
張狂點頭:
(“我明白。馮強這種人,你不問,他絕對不會主動說。
我等下就去安排,陳兵一回來,立刻突審。”)
黃政又轉向柳誌強:“柳書記,等下讓夏林送你回迎賓館。省紀委工作組那邊,需要你穩住局麵。”
他想了想,補充道:
(“至於怎麼解釋你昨晚的行蹤……你自己編個理由。
可以說去市紀委調研,或者去見了其他領導。總之,盡量不要引起懷疑。”)
柳誌強點頭:“我明白。工作組裏有幾個李勤的嫡係,我會注意。”
(“另外,”
黃政看著柳誌強,“如果你在工作組裏能甄別出一些可用之人,那就更好了。
我們現在人手緊張,需要更多的可靠力量。”)
柳誌強鄭重點頭:“我會仔細觀察。省紀委也不是鐵板一塊,還是有一些有原則、想幹事的同誌。”
三人又聊了幾句工作安排,黃政看了看手錶,已經淩晨五點半了。
窗外,天色又亮了一分。遠處傳來早起鳥兒的啼鳴,清脆而充滿生機。
“好了,”黃政站起身,伸了個懶腰,骨骼發出“嘎巴”的輕響,“抓緊時間休息吧。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咱們可不能案子沒辦完,自己先垮了。”
張狂苦笑道:“黃組長說得對。我這老腰,坐了一晚上,都快直不起來了。”
柳誌強也揉了揉發酸的眼睛:“確實,年紀大了,不比你們年輕人。”
黃政笑了笑:“那就這樣。夏林——”
一直站在門外的夏林立刻推門進來。
“送柳書記回迎賓館。”黃政吩咐,“注意安全,低調行事。”
“是!”
柳誌強起身,對黃政和張狂點點頭:“那我先走了。有情況隨時聯絡。”
看著柳誌強和夏林離開的背影,黃政重新坐回椅子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連續工作了將近二十個小時,饒是他年輕,身體也有些吃不消了。
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鉛,太陽穴隱隱作痛,這是過度用腦和缺乏睡眠的典型癥狀。
張狂也累得夠嗆,但他還是強打精神:
“黃組長,你也去休息吧。這裏有警衛守著,出不了事。”
黃政點點頭:
(“你也去。公安局那邊,讓曾和先盯著。
咱們睡五個小時,十點半起床,繼續幹活。”)
兩人相視一笑,那笑容裡既有疲憊,也有一種並肩作戰的默契。
淩晨五點四十分,軍分割槽獨立小院的燈光陸續熄滅。
黃政、柳誌強、張狂,這三個在深夜掀起滔天巨浪的人,終於獲得了短暫的休整時間。
而窗外,黎明正在到來。
(場景切換)
上午八點整,大康市紀委會議室。
會議室裡坐了二十多人,都是市紀委的骨幹力量。
但氣氛異常凝重,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困惑和不安——淩晨五點多接到通知,要求八點準時到會議室集合,說有重要事項宣佈。
這在市紀委的歷史上,還是第一次。
紀委書記李鐵旺坐在主位上,臉色嚴肅,眼袋很深,顯然也是一夜沒睡好。
他看著會議室裡一張張熟悉的麵孔,心裏五味雜陳。
有些麵孔,再也看不到了。
“各位,”李鐵旺清了清嗓子,聲音有些沙啞,“今天讓大家提前上班集合,確實有重要事項安排。”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全場:“在開會之前,大家先看看自己左右兩邊。是不是覺得……少了一些人?”
眾人麵麵相覷,這才發現會議室裡確實空了不少座位。
有人開始低聲數數,有人掏出手機想打電話,但被李鐵旺嚴厲的目光製止了。
“不用數了。”李鐵旺的聲音陡然提高,“我告訴你們——少了八個人。一個副書記,兩個室主任,五個業務骨幹。”
會議室裡瞬間炸開了鍋。
“什麼?!”
“李書記,這……這是怎麼回事?”
“他們去哪了?”
李鐵旺抬手,示意安靜。等議論聲漸漸平息,他才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像重鎚砸在眾人心上:
“他們昨天下午,被國家聯合巡視組……雙規了。”
“轟——”
會議室裡一片嘩然。有人震驚地張大了嘴,有人臉色慘白,有人下意識地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雙規!而且是八個人同時被雙規!這在市紀委的歷史上,從未有過!
李鐵旺看著眾人各異的反應,心裏明鏡似的。
他知道,這八個人裡,有些是罪有應得,有些可能隻是被牽連,但此時此刻,他必須快刀斬亂麻。
“安靜!”李鐵旺一拍桌子,“在座的各位,我不知道還有沒有漏網之魚。但我希望……沒有!”
他的目光如刀,掃過每一張臉:“下麵,我宣佈一項重要決定——成立市紀委特別工作組,由我親自擔任組長,協助國家聯合巡視組開展工作。”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工作組暫定十人,人員由我親自挑選。
沒有被挑上的同誌,不代表你們有問題,隻是……我還不夠瞭解你們。
工作組的任務很重,需要的是政治絕對可靠、業務絕對過硬的同誌。”)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著李鐵旺的下文。
李鐵旺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名單,開始念名字:
“王建國。”
“到!”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子立刻站起。
“劉紅梅。”
“到!”一位女幹部站起身。
“張偉。”
“到!”
……
十個名字唸完,被唸到的人有的激動,有的緊張,有的茫然。沒被唸到的人,則表情複雜。
(“以上十位同誌,”
李鐵旺放下名單,“散會後立刻到我辦公室報到。
其他同誌,回到各自崗位,正常工作。
記住——不該問的別問,不該說的別說。這是紀律!”)
“是!”眾人齊聲應答,但聲音裡透著掩飾不住的震動。
會議結束。人們三三兩兩地走出會議室,腳步沉重,表情各異。
大康市紀委,這個本該是反腐利劍的部門,剛剛經歷了一場自我清洗。
而風暴,才剛剛開始。
(場景切換)
同一時間,澄江省委省政府家屬院,二號別墅。
一樓餐廳裡,省長白敬業正在用早餐。早餐很簡單:一碗小米粥,一碟鹹菜,兩個白麪饅頭。他吃得很慢,很仔細,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
秘書楊不悔站在餐廳門口,看著牆上的掛鐘。
時針指向八點十分,往常這個時間,白敬業已經準備出門上班了。
“老闆,”楊不悔輕聲提醒,“到點上班了。今天上午還要開省政府黨組會議,議題是關於明年經濟工作計劃的。”
白敬業沒有抬頭,隻是用筷子夾起一小塊鹹菜,放進嘴裏慢慢咀嚼。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嚥下去,端起小米粥喝了一口。
“白明……還沒訊息?”他的聲音很平靜,但平靜下藏著壓抑的焦慮。
楊不悔心裏一緊,低頭回答:“沒有。我們動用了所有能用的關係,省廳、市局、甚至民間的一些渠道,都在找。但……一點訊息都沒有。”
他頓了頓,補充道:“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白敬業放下粥碗,拿起毛巾擦了擦嘴角。動作很慢,很穩,但楊不悔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顫抖。
“李勤那邊呢?”白敬業又問。
“昨晚通過電話了。”楊不悔連忙說,“李書記答應,會儘快想辦法見到趙明德。他還說……一定會把老闆的話帶到。”
白敬業沉默了片刻。餐廳裡安靜得可怕,隻有牆上的掛鐘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
突然,白敬業抬起頭,看著楊不悔,說了一句讓楊不悔心驚肉跳的話:
“小楊,你今天不用跟著我去上班了。”
楊不悔一愣:“老闆,那……”
“你去辦另一件事。”白敬業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楊不悔,“把我們全家的護照……都準備好。”
楊不悔渾身一震,瞳孔驟然收縮。
護照?準備護照?這意味著……
“老闆,您……”他的聲音有些發顫。
白敬業轉過身,臉上沒有任何錶情,但眼神深處有一種近乎絕望的平靜。
“別問。”他打斷了楊不悔,“去做吧。越快越好。”
楊不悔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隻是深深鞠了一躬:“是,我馬上去辦。”
他轉身離開餐廳,腳步聲在走廊裡漸行漸遠。
白敬業重新坐回餐桌前,看著那碗隻喝了一半的小米粥,眼神空洞。
窗外的陽光很好,透過玻璃窗照進餐廳,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院子裏那棵老槐樹在晨風中輕輕搖晃,枯枝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一切都看起來那麼平靜,那麼正常。
但白敬業知道,這片平靜之下,是即將噴發的火山。
他拿起那個咬了一口的饅頭,又放下。突然覺得,一點胃口都沒有了。
而此時此刻,幾百公裡外的大康市。
軍分割槽獨立小院裏,黃政剛剛進入深度睡眠。他太累了,累到連夢都沒有做。
迎賓館515房間,柳誌強也合衣躺在床上,閉目養神。
他的大腦還在高速運轉,思考著如何穩住省紀委工作組,如何甄別可用之人。
市公安局辦公樓裡,張狂在臨時休息室的沙發上和衣而臥,鼾聲輕微而均勻。
這三個在昨夜掀起驚濤駭浪的人,此刻都在抓緊時間休整。
因為他們知道,今天,還有更硬的仗要打。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亮了。
新的一天,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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