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5日,清晨6點,府城東城區。
初冬的晨光來得遲,天空還是一片深沉的黛青色,隻有東邊天際線透出一抹蟹殼青。
四合院的青瓦上覆著一層薄薄的白霜,在朦朧的晨光裡微微反光。
院子裏那幾棵老槐樹的葉子幾乎掉光了,光禿禿的枝椏伸向天空,襯得院子格外清冷寂靜。
黃政已經穿戴整齊。
一身藏青色的行政夾克,裏麵是熨燙平整的白襯衫,沒有打領帶,顯得幹練而不失沉穩。
他站在院子中央,手裏拎著一個不大的黑色行李箱。
行李箱很舊了,邊角有些磨損,但擦得很乾凈。
這是他大學時用獎學金買的,陪著他從清華回到到昌朋,再到隆海,如今又要陪他去澄江。
杜玲和杜瓏並排站在廊下。
杜玲穿著一身淺灰色的居家服,外麵裹了條厚厚的羊絨披肩,頭髮隨意披散著,眼圈微微有些發紅,但臉上努力保持著平靜的微笑。
杜瓏則是一身利落的黑色運動裝,長發紮成高高的馬尾,雙手插在口袋裏,看起來比姐姐鎮定,但緊抿的嘴唇和不時瞟向黃政的眼神,泄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靜。
院子裏沒有其他人,夏林和小田早已識趣地等在院門外那輛經過改裝的黑色SUV裡,引擎低沉地轟鳴著,排氣口噴出淡淡的白氣。
“行了,就送到這兒吧。”
黃政放下行李箱,轉身看向姐妹倆,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外麵冷,別凍著。”
杜玲沒說話,走上前,輕輕環抱住他的腰,把臉埋在他胸口。
她的動作很輕,但手臂收得很緊。黃政能感覺到她身體的微微顫抖,也能聞到她發間熟悉的淡淡清香。
他抬手,輕輕撫了撫她的後背。
“一定要按時吃飯……別老熬夜……遇到事別太逞強……”
杜玲的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絮絮叨叨地囑咐著,每說一句,手臂就收緊一分。
“知道,知道。”黃政低聲應著,聲音裡滿是溫柔。
杜玲抱了足足有一分鐘,才深吸一口氣,鬆開手,退後一步。
她抬起臉,眼圈更紅了,但努力揚起一個笑容:“我和瓏瓏等你回來。”
黃政點點頭,目光轉向杜瓏。
杜瓏站在那裏沒動,隻是看著他,眼神複雜。
黃政笑了笑,主動張開手臂。
杜瓏遲疑了一秒,才快步走過來,用力抱了他一下,很快又鬆開,退到姐姐身邊。她的擁抱短暫而用力,像一陣風。
“保重。”
姐妹倆幾乎同時說出這兩個字,聲音很輕,卻像有千鈞重量,包含了所有未盡的深情、擔憂、期盼和囑託。
無需多言。這兩個字,足夠了。
黃政深深看了她們一眼,似乎要把這一刻刻進心裏。
然後,他拎起行李箱,轉身,大步朝院門走去。
背影挺拔,步履堅定,沒有回頭。
院門開啟,又輕輕關上。門外傳來車門開關的聲音,引擎聲遠去,漸漸消失在清晨尚未完全蘇醒的街巷中。
杜玲站在原地,望著緊閉的院門,眼淚終於無聲地滑落。
杜瓏攬住姐姐的肩膀,輕輕拍了拍,目光卻依舊望著黃政離開的方向,眼神深邃。
同一時間,府城西郊,聯合巡視組臨時駐地。
這是一棟不起眼的賓館,三樓臨時被協調組租用作為集結地。
此刻樓前空地上,一輛掛著普通牌照的中巴車已經發動,白色的車身上沒有任何特殊標識。
協調組組長陸小潔站在車門前。她三十齣頭,短髮,穿著深色的職業套裝,外麵罩著一件米色的風衣,顯得精明幹練。
她看了一眼腕錶,六點十分,然後抬起頭,聲音清亮有力:
“所有人,上車,出發!”
A組組長何露和B組組長王雪斌各自帶領自己的組員,有序登車。
何露是從隆海縣跟著黃政出來的,原本是黃政的副手,做事細緻縝密。
王雪斌則是從東平省昌朋縣開始跟著黃政的年輕幹部,思維活躍,衝勁十足。
組員們大多二三十歲,穿著樸素,神情嚴肅,手裏都提著統一的黑色檔案包或行李箱,沒有交頭接耳,隻有沉穩的腳步聲和行李放上行李架的輕微響動。
陸小潔最後掃視了一眼空蕩蕩的樓前,確認沒有遺漏,才帶著協調組的三位組員登上中巴車。
車門關閉,中巴車緩緩駛出院子,拐上主幹道,朝著府城西機場的方向平穩駛去。
晨光漸亮,城市開始蘇醒。車流漸漸多起來,早班公交車、趕著上班的私家車、送孩子上學的電動車……中巴車混在車流裡,毫不起眼。
車上很安靜,大部分人都在閉目養神,或者最後一次檢查隨身的材料。
隻有引擎的嗡鳴和輪胎碾過路麵的聲音,襯得氣氛有些凝重。
這是一支年輕的隊伍,平均年齡不到三十五歲。
沒有前呼後擁,沒有盛大的送行,甚至沒有明確的級別標識。
他們像一把即將出鞘的利劍,收斂了所有鋒芒,隻待關鍵時刻,寒光乍現。
早上7點15分,府城西機場,國內出發廳。
黃政的SUV比中巴車稍晚幾分鐘到達。夏林把車開到貴賓通道入口附近停下,和小田一起下車,從後備箱搬下黃政的行李箱,以及幾個封得嚴嚴實實、貼著“機密”標籤的金屬檔案箱。
黃政下車,整理了一下衣領,抬眼看去,聯合巡視組的成員們已經整齊地站在入口處等候。
看到他走來,近二十人幾乎同時微微躬身,齊聲道:“組長好!”
聲音不高,但整齊劃一,透著一股訓練有素的精氣神。
周圍寥寥幾個早班的旅客和機場工作人員好奇地側目。
黃政點點頭,臉上露出淡淡的笑容:
“大家好,辛苦了。稍等一下。”
他指了指夏林正在辦理託運手續的那幾個金屬箱和小田去貨運機辦理託運車輛。
何飛羽、陸小潔等幾個從隆海跟來的幹部會心一笑。
他們知道,那輛經過特殊防彈、防竊聽改裝的SUV,以及這些加密檔案箱,纔是黃政真正的“行頭”,比任何級別和排場都重要。
幾分鐘後,夏林、小田拿著託運憑證快步走回來,朝黃政點了點頭。
“好了,”黃政環視眾人,“登機。”
沒有多餘的動員,沒有激昂的口號。
簡簡單單兩個字,隊伍立刻動了起來,井然有序地通過安檢,走向登機口。
他們乘坐的是一架普通的國內航班,經濟艙。
黃政和所有組員一樣,拿著登機牌,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夏林和小田的座位在他斜後方,陸小潔、何露、王雪斌等人分散在他周圍。
所有人都很安靜,有的閉目養神,有的翻看著手裏的資料,有的望著舷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空。
飛機開始滑行,加速,抬頭,沖入雲層。
府城的輪廓在舷窗外越來越小,最終被厚厚的雲海淹沒。
而在他們登機後,機場的各個角落,一些看似不經意卻意味深長的議論,開始悄然流傳。
在貴賓休息室的角落,一個端著咖啡、看起來像商人的中年男人,對同伴壓低聲音說:
(“看到了嗎?剛才那支隊伍,連一個像樣的大領導都沒有,領頭那個小夥子,看年紀也就二十七八吧?
我看啊,就是上麵派下來做做樣子的,走走過場。”)
他的同伴,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知識分子模樣的人,推了推眼鏡,附和道:
(“可不是嗎?而且你注意到沒有,連個送機的人都沒有。
往常這種級別的巡視組出發,好歹有個辦公廳副主任或者紀委的副書記來送送吧?
這冷冷清清的……嘖。”)
在值機櫃枱後麵,兩個正在交接班的年輕女地勤,趁著間隙小聲嘀咕。
一個紮著丸子頭的姑娘撇撇嘴:
(“哎,白瞎我三點就爬起來‘蹲點’了,還想拍點獨家照片爆料呢。
結果就這?一群年輕人,沒一個認識的領導,這新聞發出去誰看啊?流量都沒有。”)
旁邊短髮的姑娘捂嘴輕笑:
(“就是,我還以為能見到什麼大人物呢。
不過……領頭那個小哥哥還挺帥的,就是太嚴肅了。”)
而在即將起飛的另一架航班上,一位穿著航空公司製服的澄江籍空姐,正趁著起飛前最後的時間,在乘務員準備區悄悄發著語音資訊,聲音壓得極低:
(“媽,我剛看到了,那個聯合巡視組登機了。
跟之前傳的不一樣,領頭的是個很年輕的男的,叫什麼……好像姓黃。
隊伍裡一個大領導都沒有,排場很小。
我們家裏人不是想……那個事嗎?
我看啊,估計指望不上,就是來走個形式……”)
她的話沒說完,就被乘務長的提醒打斷了,趕緊收起手機,換上職業化的微笑。
這些細碎的議論,黃政和他的組員們一無所知。
飛機平穩地飛行在萬米高空,陽光透過舷窗灑進來,照亮了一張張年輕而專註的臉龐。
(場景切換:澄江省紅江市,省委大樓。)
上午八點整,省委書記楊偉已經坐在了辦公室裡。
他習慣提前半小時上班,用這半小時瀏覽重要的內參和簡報。
秘書袁禮標輕手輕腳地推開門,隻推開一半,探進半個身子,聲音恭敬:
(“老闆,得到訊息了。
聯合巡視組的飛機已於七點半左右從府城西機場起飛。
預計上午十一點前後降落紅江機場。但是……”)
他頓了頓,語氣裏帶著一絲不確定:
(“有個情況。據說領隊的是一位非常年輕的同誌,叫黃政,隊伍裡連一位副部級領導都沒有。
而且……他們登機時,場麵非常低調,沒有任何領導送行,就是普通乘客一樣上的飛機。”)
楊偉正在批閱檔案的手微微一頓。
他抬起頭,目光從老花鏡上方看向袁禮標:
“嗯?情況屬實?”
袁禮標點頭:“多方核實過,基本屬實。府城機場那邊我們有人,親眼所見。”
楊偉放下筆,身體向後靠進寬大的皮椅裡,伸手從桌上的煙盒裏抽出一支煙,點燃,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緩緩升起,將他若有所思的臉籠罩得有些模糊。
他就這樣靜靜地抽了半支煙,辦公室裡隻有掛鐘指標走動的細微滴答聲。
半支煙燃盡,他纔在煙灰缸裡摁滅,緩緩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
(“小袁,你通知春開主任,讓他代表省委,去機場迎接一下。
禮節要到,態度要誠懇。
看看巡視組第一站打算去哪裏,有什麼要求,全力配合安排好。
就說我今天有個重要的外賓接待活動,實在抽不開身,請他代我表達歉意和歡迎。”)
袁禮標立刻領會了老闆的意思——規格上給足麵子(省委秘書長親自接),但態度上保持一定的距離(一把手不親自去)。
他點頭:“好的老闆,我馬上通知李主任。”
同樣的一幕,在省政府大樓省長辦公室裡幾乎同步上演。
省長白敬業聽完秘書的彙報,靠在高背椅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臉上露出一絲
“果然如此”的瞭然神色,甚至還帶著點淡淡的譏誚。
“我早就猜到了。”
白敬業的聲音不疾不徐:
(“楊白兩家老爺子雖然不在了,但餘威尚存。
上麵派個巡視組下來,做做樣子,堵一堵其他一些省份的嘴,也安撫一下某些人的情緒,很正常。
領隊的年輕人?
嗬,估計是哪個家族推出來歷練的子弟,鍍鍍金罷了。”)
他看向秘書:
(“小李,你看看今天哪位副省長或者秘書長有空,派一位去機場接一下。
省委那邊肯定有人去,我們政府這邊要是不去,麵子上說不過去。
禮節嘛,總要做到位。”)
“好的,老闆。”秘書應聲退下。
緊接著,省組織部、省紀委、省檢察院、省法院……主要相關部門的負責人都陸續接到了類似的訊息。
反應大同小異——最初的驚疑和緊張過後,迅速被一種“不過如此”的鬆懈感取代。
一把手們大多找了“開會”、“調研”、“已有安排”等理由,最後派出的迎接人員。
級別最高的是省委秘書長李春開,其餘多是辦公廳副主任、某處副處長之類的幹部,甚至有兩個部門隻派了個科長帶車去。
一股微妙而輕慢的氣氛,開始在紅江市的上層圈子裏瀰漫開來。
許多人覺得,這場聲勢浩大的“國家多部門聯合巡視”,雷聲大,雨點恐怕會很小。
上午10點,省政法委書記兼公安廳長辦公室。
氣氛與別處截然不同。
溫布裡坐在辦公桌後,麵色陰沉得能擰出水來。
他麵前站著的是眼圈烏黑、鬍子拉碴、但仍竭力挺直腰板的張狂。
“……事情就是這樣,老連長。”
張狂彙報完疤子暴斃的初步調查情況,喉嚨發乾:
(“目前陳兵發現監控畫麵中值班獄警有些細微異常,技偵正在做技術分析。
另外,對當晚所有可能接觸監區人員的外圍調查也在進行。”)
溫布裡聽完,沒有立刻說話,隻是盯著張狂,眼神像兩把刀子。
突然,他猛地一掌拍在厚重的實木桌麵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連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來。
(“張狂!”
溫布裡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
“要我怎麼說你?!啊?!
好端端一個進了看守所的人,在你眼皮子底下,就這麼被毒死了!
你昨晚有那麼累嗎?熬一夜會死嗎?!
你當年在軍校、在偵察連那股子幾天幾夜不睡覺盯梢的勁兒哪去了?!
你看看你,”
他手指幾乎戳到張狂鼻子上,
“小肚子都開始長肉了!懈怠了!麻痹了!”)
又是一掌拍在桌上,震得檔案嘩啦作響:
“現在呢?!找到兇手沒有?!找到證據沒有?!”
張狂被罵得額頭青筋直跳,臉上火辣辣的。
但在老連長麵前,他不敢有絲毫辯解,隻能把腰板挺得更直,頭垂得更低。
聽到溫布裡問話,他腳步猛地一併,抬起右手,“啪”地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聲音嘶啞但洪亮:
(“報告老連長!專案組成員陳兵在檢視監控時已發現關鍵疑點,正會同技偵處專家進行進一步分析驗證!
外圍排查同步進行中!相信很快會有突破性進展!請老連長放心!”)
“相信?相信?!”
溫布裡氣得站了起來,繞到張狂麵前,手指差點戳到他胸口:
“我也相信你啊!結果呢?!還不是……”
他話說到一半,突然瞥見牆上的掛鐘,時針指向十點半。
他猛地剎住話頭,煩躁地揮了揮手:
“行了行了!現在沒空跟你算賬!十點半了!快快快,收拾一下,跟我去機場!”
“機場?”張狂一愣。
(“廢話!”
溫布裡一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穿上,一邊語速極快地說:
“聯合巡視組十一點降落!
楊書記把巡視組在澄江期間的安全保障任務,交給了我們政法委,我點名讓你負責具體執行!
我告訴你張狂,這次你要是再給我掉鏈子,出了任何安全問題,別說我饒不了你……”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的神色,壓低聲音!
“嘿嘿,咱們的老團長,怕是要親自打斷你的腿!”)
張狂眼睛猛地瞪大:“老團長?何團?何明團長?”
(“哼!”
溫布裡繫好外套釦子,拿起公文包,當先朝門口走去:
“我可告訴你,你我的老團長何明同誌,已經調任澄江省軍區司令員兼政委,來了三天了!
他已經私下叫我過去喝過酒了!
我還告訴你,這次聯合巡視組的負責人黃政,就是老團長嫡親的外侄女婿!
你小子,就是把眼珠子瞪出來,也得給我把人保護周全了!明白嗎?!”)
張狂隻覺得腦袋“嗡”的一聲,資訊量太大。
何團長來了?
巡視組組長是團長家的親戚?
這……這潭水,比他想像的深太多了!
他立刻再次立正敬禮,聲音鏗鏘:
“請老連長放心!保證完成任務!人在陣地在!”
“少跟我來這套!”
溫布裡瞪了他一眼,但眼神緩和了些:
“這層關係,你自己知道就行,嚴格保密!走吧!”
“是!”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辦公室。
走廊裡,溫布裡一邊快步走著,一邊對迎上來的秘書吩咐:
“通知下去,按二號方案,出發去機場!”
幾分鐘後,五輛懸掛警牌、閃爍著警燈的越野車,從省公安廳大院疾馳而出,開道的是一輛醒目的防爆指揮車。
車隊沒有拉響刺耳的警笛,但那種肅殺而迅捷的氣勢,讓沿途的車輛紛紛自覺避讓。
車隊朝著紅江機場的方向,風馳電掣。
而此時,萬米高空的航班上,廣播響起乘務員柔和的聲音:
“女士們先生們,我們的飛機即將開始下降,請您收起小桌板,調直座椅靠背……”
黃政看向舷窗外,下方,澄江省的土地輪廓已經隱約可見。
山川、河流、城鎮的線條在雲隙間時隱時現。
他緩緩收回目光,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
澄江,到了。
風暴,即將登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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