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江省十一月中旬的淩晨,寒意已能透骨。
省城紅江市東北郊的看守所,高牆、電網、探照燈,將這片區域與沉睡的城市割裂開來,自成一片森嚴冰冷的小世界。
此刻是淩晨五點零三分,天邊還是一片沉沉的墨藍,隻有東邊天際線泛起一絲幾乎看不見的魚肚白。
看守所內,除了探照燈規律掃過的慘白光柱和偶爾響起的壓抑咳嗽聲,一片死寂。
但這種死寂,被一陣急促尖銳的電話鈴聲狠狠撕破。
看守所臨時劃撥給省廳“11·15”專案組的辦公室裡,煙霧繚繞,煙灰缸裡塞滿了煙頭。
張狂、曾和、陳兵三人,連同省廳刑警總隊抽調來的幾名骨幹,從昨晚八點開始,馬不停蹄地提審抓回來的六十多名嫌疑人。
一直折騰到淩晨兩點多,才勉強把所有人都過了一遍。
結果卻讓人沮喪。
那些小混混倒是好對付,在強大的審訊壓力和確鑿的目擊證據下,大多都撂了,承認參與了清音水庫的鬥毆,也指認了疤痕男是他們的“大哥”,指揮他們圍攻鍾富貴一行人。
但再往上,就沒了。問到幕後指使,問到更深的目的,所有人都搖頭,口徑出奇地一致:
“疤哥讓乾的,我們就幹了,其他不知道。”
至於疤痕男本人,則像一塊又臭又硬的石頭。
從被押進審訊室開始,他就閉著眼,低著頭,無論張狂如何施加壓力,如何出示證據,如何政策攻心,甚至曾和、陳兵輪番上陣,他就是一言不發。
臉上那道猙獰的疤痕在審訊燈下微微抽動,眼神裡沒有任何恐懼!
隻有一種近乎麻木的沉寂,偶爾抬起眼皮瞥一眼審訊人員,那目光冷得讓人心頭髮毛。
淩晨兩點半,張狂疲憊地揉了揉通紅的眼睛,看著審訊記錄上幾乎空白的一頁,煩躁地罵了句“媽的”。
他知道,遇上老油條了。
疤子這種混了十幾年江湖、幾進幾齣的人物,太清楚裏麵的門道,也知道扛過最初這二十四小時意味著什麼。
(“輪流休息,不能停!”
張狂啞著嗓子下令:
“盧雲,你帶一組人繼續審疤子,熬他!
其他人,就地休息兩小時,四點繼續!”)
他帶著同樣疲憊不堪的曾和、陳兵,在附近一家小旅館開了兩間房,衣服都沒脫,倒頭就睡。
身體累,心更累。
省委楊書記等著要結果,府城那邊幾大家族也盯著。
疤子這個最關鍵的人物卻撬不開嘴,壓力像山一樣壓著。
張狂感覺自己剛合上眼沒多久,就被一陣急促刺耳的手機鈴聲炸醒。
他猛地從床上彈起來,心臟狂跳,摸過手機一看,是省廳刑警總隊的中隊長盧雲——他留下繼續審訊疤子的負責人。
“喂!”張狂的聲音還帶著剛醒的沙啞。
電話那頭,盧雲的聲音失去了平日的鎮定,透著難以置信的驚恐:
“張……張廳!不好了!出大事了!疤子……疤子他口吐白沫,死了!”
“什麼?!”張狂感覺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瞬間睡意全無,“王八蛋!”
他對著話筒吼了一聲,也說不清是在罵誰。
來不及細問,他結束通話電話,一邊套衣服一邊衝出房門,用力砸響隔壁曾和與陳兵的房門:
“老曾!陳兵!快起來!看守所出事了!疤子死了!”
兩分鐘後,三人衝下樓,跳上那輛停在旅館門口的警車。
張狂親自開車,油門幾乎踩到底,警車在淩晨空曠無人的街道上狂飆,刺耳的警笛聲劃破了紅江市的寧靜。
車窗外,路燈的光影飛速向後拉成模糊的線條。
張狂握著方向盤的手青筋暴起,臉色鐵青。
曾和坐在副駕駛,臉色同樣難看,嘴唇抿成一條線。
陳兵坐在後座,眉頭緊鎖,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心裏飛快地思索著各種可能性。
看守所?高牆之內,嚴密監控之下,關鍵嫌疑人突然暴斃?這絕不是意外!
紅江市看守所。
淩晨五點半,天色依然昏暗。
看守所大門前的燈光格外慘白,照得人臉發青。
張狂的車一個急剎停在大門口,崗哨驗明身份後,沉重的大鐵門緩緩開啟。
車子徑直開到看守所深處一棟獨立的、沒有任何窗戶的低矮建築前——這裏就是俗稱的“小黑屋”,專門關押重犯、要犯或者需要特殊隔離的嫌疑人。
此刻,建築門口已經拉起了警戒帶,幾名身穿白大褂的法醫和痕檢技術人員正在進進出出。
張狂三人跳下車,冷風一吹,精神更加緊繃。
省廳法醫中心的老法醫郭明正從裏麵走出來,看到張狂,摘下口罩,臉色凝重地搖了搖頭。
“張廳。”
郭明的聲音很低沉:
(“初步檢查完了。死者麵部青紫,口鼻有大量白色泡沫溢位,瞳孔散大,典型的窒息徵象。
結合體表無明顯外傷、無掙紮抵抗痕跡,初步推斷是急性心肌梗死,可能是服用了某種強烈興奮劑導致心臟負荷過重。
但具體是哪種藥物,需要回去化驗胃內容物和血液樣本才能確定。”)
張狂點點頭,牙關咬得咯吱響:“辛苦了,郭工。儘快出結果。”
“明白。”郭明提著勘查箱,匆匆走向旁邊的法醫車。
盧雲這時快步迎了上來,他眼圈發黑,臉上寫滿了疲憊和惶恐:
“張廳,曾局,陳所……我……”
他顯然想解釋,但又不知從何說起。
張狂抬手製止了他,壓著火氣:“說過程。詳細點。”
盧雲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平穩:
(“張廳你們淩晨兩點半離開後,我們按照指示,繼續提審疤子。
審訊一直持續到三點四十分左右,疤子依舊一言不發。
我們看他精神極度疲憊,再熬下去意義不大,就按規定把他押回了這間獨立監室——就是這間小黑屋。
當時是三點五十分。”)
他指了指那扇沉重的鐵門:
(“然後我們五個——我,小孫,大劉,老馬,小王,都在一起,在隔壁的臨時辦公室整理審訊記錄,互相可以作證,沒有人單獨離開過,包括上廁所都是結伴。
四點五十分,我們準備進行下一輪提審,去帶人時,發現……發現疤子已經倒在地上,口吐白沫,沒氣了。”)
“中間這七十分鐘,監室門口的值班獄警怎麼說?”曾和沉聲問。
(“我問過了,”
盧雲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小黑屋這一層,實行雙人雙崗,每兩小時換一次班。
三點五十到四點五十這個時間段,值班的是獄警甲和獄警乙。
他們說,這期間沒有任何人靠近過這間監室,他們倆也一直在一起,沒有分開過。
監控錄影我也調了,從疤子被押進去,到我們發現異常,整個走廊的監控畫麵顯示。
確實隻有他們兩人在值班室,沒有第三個人進入這個區域。”)
“監控錄影完整嗎?有沒有中斷或者模糊?”陳兵突然插話。
盧雲看向他,肯定地回答:
(“完整。
我反覆看了三遍,時間連續,畫麵清晰,沒有中斷。
也沒有出現雪花或者模糊遮擋。”)
張狂沉默了幾秒鐘,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掃了一眼周圍——冰冷的水泥牆,厚重的鐵門,無處不在的監控探頭,還有荷槍實彈的武警崗哨。
這裏本該是銅牆鐵壁,是最安全的地方。
“走,進去看看。”張狂率先走向那扇敞開的鐵門。
眾人跟著進去。
監室很小,不到十平米,四壁和天花板都是光滑的水泥,沒有任何可以攀爬或懸掛的地方。
一張固定的水泥床鋪,一個不鏽鋼馬桶,除此之外,空無一物。
地麵剛剛被清理過,還殘留著水漬,但角落隱約能看到一點淡黃色的泡沫痕跡。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消毒水和某種難以形容的、淡淡的甜腥氣味,應該是死者口中泡沫遺留的味道。
張狂銳利的目光掃過每一個角落,牆壁、地麵、床鋪、馬桶……沒有任何異常,沒有打鬥痕跡,沒有隱藏的孔洞,甚至連一道多餘的劃痕都沒有。
“曾和,陳兵,”張狂開口,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裏回蕩,“你倆怎麼看?”
曾和眉頭緊鎖,蹲下身摸了摸冰冷的水泥地麵,緩緩道:
(“肯定不是表麵看起來那麼簡單。
七十分鐘,足夠發生很多事情了。
我們需要一件一件捋清楚……”)
(“你這不是廢話嗎?”
張狂的火氣終於壓不住,打斷了曾和,
“曾大局長,你退伍上警校,學的就是這點車軲轆話?
誰不知道不簡單?我要的是方向!線索!”)
曾和被嗆得臉色一紅,也來了脾氣,站起身瞪著張狂:
(“張狂!你能你來告訴我啊!
你退伍上的軍校了不起啊?
哦,我忘了,你是狙擊手專業,軍校大概不教刑偵分析!
那你說說,這密室殺人——如果真是謀殺的話,怎麼做到的?!”)
兩人劍拔弩張,互不相讓。
盧雲和其他人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
陳兵這時卻蹲在監室那個窄小的、用於遞送飯菜的方形洞口前,藉著強光手電,仔細地觀察著洞口邊緣。
洞口有內外兩層柵欄,都是粗鋼筋焊死,間隙很小,連一隻手都伸不進來。
聽到兩位領導吵架,陳兵站起身,平靜地開口:
“張廳,曾局,我有一點不成熟的想法,但需要等法醫的毒理化驗結果出來,再結合幾項調查,才能做係統分析。”
張狂和曾和同時看向他。張狂壓下火氣:“說!”
陳兵走到監室中間,語速平穩清晰:
(“在這之前,我們必須先弄清幾件事。
第一,也是最關鍵的,”
他看向盧雲:
“盧隊,你們五個人,在兩點半我們離開之後,直到四點五十分發現疤子出事。
這期間,有沒有任何人,哪怕是一分鐘,單獨離開過其他人的視線?
包括去衛生間、去外麵抽煙、或者接打電話?請仔細回憶,不要有任何遺漏。”)
盧雲臉色一肅,立刻道:
(“我敢用警徽擔保,我們五個一直在一起!
整理記錄時都在同一個房間,去衛生間也是兩個人一起。
就在走廊盡頭的公共衛生間,來回不超過三分鐘,全程都有人在一起!”)
陳兵點點頭,繼續道:
(“第二,需要調檢視守所今晚的值班領導,從三點到五點這兩個小時,他在哪裏?在做什麼?
有沒有人可以證明他的行蹤?
尤其是,他有沒有接觸過監區的任何人,或者簽發過什麼特殊的指令?”)
曾和眼睛一亮:“對!看守所內部的人!”
陳兵接著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監控錄影。
盧隊說看了三遍,完整清晰。
但我們還需要技術部門確認,錄影有沒有被技術手段處理過的可能?
哪怕是一幀畫麵的替換或者延時?
另外,除了走廊監控,看守所外圍、各出入口、甚至附近道路的監控,都要調取,看有沒有可疑人員或車輛在這個時間段出現。”)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回那個遞飯口:
(“第四,也是最容易忽略的一點。”
他看向盧雲:
“盧隊,麻煩你立刻去問問,今晚值班的那兩名獄警,他們平時抽不抽煙?
如果抽,抽的是什麼牌子?
還有,他們值班期間,有沒有吃過、喝過什麼東西?
特別是別人給的東西。”)
張狂聽著陳兵條理清晰的四個問題,心中的焦躁稍微平復了一些,看向陳兵的眼神多了幾分讚賞。
這小子,心思確實縝密。
“就按陳兵說的,立刻去查!”
張狂對盧雲下令:
“你親自帶人,查值班領導!監控那邊,我讓廳裡技偵的兄弟過來!老曾,你打電話!”
“是!”盧雲和曾和同時應道。
眾人走出壓抑的小黑屋,淩晨冰冷的空氣讓人精神一振,但心頭的陰霾卻更重了。
疤子死了,死在戒備森嚴的省廳看守所,死得蹊蹺無比。
這不僅僅是一個嫌疑人死亡那麼簡單,這意味著,有一股看不見的力量,手眼通天,竟然能在省廳專案組的眼皮底下,把最關鍵的人證滅口!
這是**裸的挑釁!也是對法律和正義的踐踏!
張狂握緊了拳頭,指節發白。
他知道,從現在開始,案子性質完全變了。
這不再隻是一起黑社會圍攻搶劫案,而是涉及更深層次腐敗和權力的生死較量!
(場景切換:澄江省軍區,小樓駐地)
與紅江看守所那邊的緊張、壓抑、迷霧重重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省軍區西門小院裏的相對安寧。
夏鐵和小連駕駛軍車,順利地從大康市郊區倉庫,將那五名被捆得結結實實、嘴裏塞著布團的罪犯,安全轉移到了這裏。
小樓後院有一個獨立的、原本用作儲藏室的小平房,此時被臨時改造成了關押室。
鐵門加固,窗戶焊死,裏麵燈火通明,由肖迪勇和黃禮東輪流看守。
那五個傢夥被分開綁在椅子上,依然處於昏迷或半昏迷狀態。
夏鐵檢查了一遍關押室,確認萬無一失,這纔回到前院。
客廳裡亮著燈,周甜母女已經在一樓臥室安頓睡下。
李清華坐在沙發上,拿著一個小本子寫寫畫畫,似乎在梳理什麼。
小連則在檢查著攜帶的武器裝備。
看到夏鐵進來,李清華抬頭:“鐵子哥,都安頓好了?”
“嗯,迪勇和東哥看著呢。”
夏鐵一屁股坐在沙發上,長長舒了口氣:
“總算把這幾個燙手山芋弄回來了。有軍區這塊牌子罩著,應該安全了。”
小連擦拭著手槍零件,頭也不抬地說:
(“安全是相對安全,但咱們也不能掉以輕心。
疤子那邊一出事,對方肯定急眼了,誰知道還會耍什麼花樣。”)
夏鐵點點頭,神色也凝重起來。
他掏出衛星電話,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撥出去。
政哥現在應該也在為明早出發做最後準備,這邊暫時安全,沒必要深夜打擾。
他走到窗前,望著軍區裡整齊排列的營房和遠處操場上隱約可見的燈光。
這裏固若金湯,但外麵的世界,此刻正暗流洶湧,危機四伏。
疤子的死,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必將激起千層浪。
而他們手裏這五個人,還有樓上那對母女,就成了風暴眼中,最珍貴也最危險的籌碼。
“都抓緊時間休息吧。”
夏鐵轉過身,對李清華和小連說:
“明天,不,今天政哥就到了。
到時候,纔是真正硬仗的開始。”)
李清華合上本子,小連組裝好手槍,哢噠一聲上膛,又退出彈匣檢查。
夜色,在軍區的高牆內外,呈現出截然不同的兩種質地。
一邊是秩序井然的靜謐,一邊是殺機四伏的動蕩。
而在紅江看守所,陳兵提出的四點調查,正在緊鑼密鼓地進行。
盧雲麵色嚴峻地敲開了看守所副所長值班室的門。
曾和正拿著手機,語氣急促地與省廳技偵部門溝通。
陳兵則站在看守所的監控室裡,親自盯著技術人員一幀一幀地回放那段被認為“完整清晰”的監控錄影。
他的目光,最終定格在監控畫麵角落裏,那兩個值班獄警身上。
其中一人,似乎不經意地,抬手揉了揉鼻子。
陳兵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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