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政那番如同雷霆暴雨般、指桑罵槐的嚴厲訓斥過後,包間內的氣氛降到了冰點,詭異得令人窒息。
旁邊那桌,何露趕緊低下頭,用手捂住嘴,肩膀微微聳動。
顯然是費了老大勁才沒讓自己笑出聲來,心裏早已為黃政這番酣暢淋漓的反擊拍案叫絕。
李琳、丘雲、王雪斌、連橋等人,則是不約而同地悄悄握緊了拳頭,胸膛起伏,感覺憋了一整天的悶氣終於狠狠吐了出來,看向黃政的目光充滿了敬佩與振奮。
而周雄、蕭山輝、陸小潔三人,更是彷彿餓了好幾天一樣,開始“專心致誌”地對付起桌上的飯菜。
筷子與碗碟碰撞發出的“巴巴”聲響,在這寂靜的環境裏顯得格外突兀和刺耳。
彷彿在用這種行動表達著無聲的支援和對主桌那幾人的漠視。
主桌這邊,更是如坐針氈。縣委辦主任鄧宣林恨不得把腦袋埋進胸口,根本不敢抬頭看任何人的臉色。
組織部長楊樹斌和統戰部長李開明,則是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彷彿那夜色中有什麼極其吸引人的風景。
以此來掩飾內心的尷尬、震驚以及對未來站隊的重新權衡。
他們原本以為靠向李萬山這棵“大樹”是明智之舉,但今晚黃政展現出的強勢、魄力以及毫不留情的反擊手段,讓他們心底開始打鼓。
市長王明柱端著茶杯的手僵在那裏,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感覺臉上火辣辣的,黃政那些話,雖然沒有一個字直接指向他,但每一句都像鞭子一樣抽在他的臉上。
他深知,今晚這場交鋒,自己不僅沒能替李萬山撐起場麵,反而被黃政藉著敲打李萬山,結結實實地給了自己一個下馬威。
這訊息一旦傳開,尤其是在京城那個圈子裏,他王明柱的臉麵算是丟大了。
他心中對李萬山的無能充滿了怒火,但更多的是一種被冒犯的冰冷。
他知道,今晚再待下去已經毫無意義,隻會自取其辱。
必須立刻離開這個讓他難堪的地方,重新冷靜,謀劃下一步。
想到這裏,王明柱強壓下翻騰的怒火,臉上硬是擠出一絲極其勉強、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緩緩站起身。
(“黃政縣長剛才說得很好啊!”他開口,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平靜,卻掩不住底色的僵硬,
“人,是要有口德。我們的幹部,尤其是領導幹部,更要謹言慎行,求真務實!”)
他重複著黃政的話,試圖找回一點主動權和控製感,但聽起來卻無比蒼白。
他話鋒一轉,目光掃過黃政等人風塵僕僕卻眼神銳利的麵龐,語氣變得“關切”起來:
(“黃政縣長,我看你們幾位今天爬山下鄉,奔波勞頓,也確實辛苦了。
這樣,今晚就到這裏,大家都早點休息,養精蓄銳。”)
他這是給自己找台階下。
黃政聞言,也從容起身,臉上帶著無可挑剔的、公式化的笑容:
“王市長體恤下屬,令人感動。行,那您也早點休息,我們明天再找時間向您詳細彙報隆海的全麵工作。”
他轉頭對恨不得隱身了的鄧宣林吩咐道:
“鄧主任,你送王市長回房間休息,務必安排周到。”
“好的,好的,王市長您請。”鄧宣林如蒙大赦,連忙起身,躬身引路。
令人玩味的是,縣委書記李萬山此刻也臉色鐵青地跟著站了起來,低著頭,一言不發地跟在王明柱和鄧宣林身後,灰溜溜地一同離開了包間。
他這個舉動,無疑是將自己徹底綁在了王明柱的戰車上,也完全坐實了他“惹完事找家長”的形象。
他們這一走,主桌上就隻剩下了楊樹斌和李開明兩人。
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留下來更是尷尬萬分。
兩人麵麵相覷,坐立不安,感覺自己就像是被遺棄在戰場上的孤兵,承受著旁邊那桌投射過來的各種含義複雜的目光。
黃政等人卻彷彿根本沒看見他倆似的,繼續吃著飯,偶爾低聲交談幾句,完全將他們當成了空氣。
這頓飯在一種極其微妙的氛圍中匆匆結束。
“大家都辛苦了,早點回去休息吧。有什麼事,明天再說。”
黃政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率先起身,語氣平靜地說道。
然後便在一眾常委的簇擁下,徑直離開了包間,自始至終沒有再看楊樹斌和李開明一眼。
夏林和夏鐵早已等候在招待所外。黃政在兩人的護衛下,回到了他在縣政府的臨時住所——一套簡單的一居室出租房。
痛痛快快地洗了一個熱水澡,衝去一身山間的塵土和疲憊,也彷彿洗去了今晚宴會上的劍拔弩張。
黃政換上一身舒適的居家服,來到他那間隻有一張書桌、一個書架和兩張舊沙發的簡易書房。
他泡上一杯濃茶,點燃一支煙,在氤氳的茶香與煙霧中,讓緊繃的神經慢慢鬆弛下來。
他拿起手機,習慣性地撥通了杜玲的電話。
聽著電話那頭的等待音,他冷峻的臉上才露出一絲真正的放鬆和溫情。
電話很快被接通,傳來了杜玲那清脆又帶著關切的聲音。
黃政靠在舊沙發裡,深吸了一口煙,將今天發生的事情,從帽子嶺發現地道、戰壕的激動。
到王明柱突然襲擊般的調研,再到晚上宴會廳裡那場沒有硝煙的戰爭,原原本本、繪聲繪色地講給了杜玲聽。
尤其是講到如何利用“高速公路”的假訊息反將李萬山和王明柱一軍,以及最後那番敲山震虎的講話時,語氣中不禁帶上了幾分快意和冷冽。
因為杜玲開了擴音,在一旁安靜看書的杜瓏也全程聽到了。
當黃政講到如何讓李萬山和王明柱下不來台時,電話那頭傳來了杜玲毫不掩飾的、銀鈴般的笑聲和叫好聲。
然而,就在黃政講完,心情頗為舒暢之時,電話裡傳來的卻不是杜玲的聲音。
而是杜瓏那特有的、清冷而沉穩的嗓音,如同一盆冷靜的溪水,瞬間讓黃政激蕩的心情平復了幾分。
(“黃政,”杜瓏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清晰而冷靜,
“你今晚的手段很漂亮,快、準、狠,確實打在了他們的七寸上,讓他們猝不及防,顏麵盡失。”)
她話鋒隨即一轉,語氣帶上了明顯的告誡意味:
(“但是,正因為你讓他們如此難堪,尤其是王明柱,他畢竟是市長,是上級領導。
官場之上,麵子有時候比裡子還重要。你讓他丟了這麼大的臉,他絕不會善罷甘休。
我擔心,他和他背後的人,今晚到明天,可能會想方設法在你工作的某個環節找出紕漏,或者製造事端。”)
杜瓏的分析條理清晰,直指核心:
(“他現在最需要的,就是一個能夠公然批評你、甚至借題發揮來打壓你的藉口。
比如,你們縣裏某個專案的安全生產問題,或者突發性的群體事件,哪怕是之前遺留的、但突然被翻出來的小問題……
隻要你這邊在接下來十幾個小時裏,在任何方麵出了一點點差錯,給了他抓住把柄的機會。
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利用市長的權威,對你進行嚴厲批評。
甚至提出處理意見,以此來挽回他今晚失去的顏麵,重新確立他的權威。”)
她的聲音變得更加凝重:
(“所以,你千萬要小心。立刻通知下去,讓你信得過的人,今晚都打起十二分精神。
加強對重點區域、重點專案的巡查和管控,確保萬無一失。
尤其是你剛剛提到的那個工業園區,還有……東岸麗景那些查封的房產,這些都是容易被人做文章的地方。
在王明柱離開隆海之前,絕不能出任何亂子!”)
杜瓏這番冷靜而富有遠見的提醒,如同警鐘在黃政耳邊敲響,讓他瞬間從今晚的勝利快感中徹底清醒過來。
他猛地坐直身體,眼神重新變得銳利如刀。
是啊,政治博弈從來不是一蹴而就的,一時的上風並不意味著最終的勝利,對手的反撲往往更加兇猛和不擇手段。
“我明白了,瓏瓏。謝謝提醒,我這就去安排!”黃政沉聲應道,心中已然拉響了最高階別的警報。
他剛結束通話與杜玲杜瓏的通話,手指正準備撥打李琳或者何露的電話,手機螢幕卻搶先一步亮了起來。
刺耳的鈴聲在寂靜的深夜驟然響起——來電顯示,是縣公安局副局長,何飛羽!
黃政的心猛地一沉,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他。
他立刻按下了接聽鍵。
電話那頭,傳來何飛羽急促而緊張的聲音,背景音還有些嘈雜:
“縣長!不好了!出事了!工業園區那邊……剛剛發生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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