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回到現在。
江寒坐在辦公室裏,盯著電腦螢幕上的檔案。
那是最近的一係列案件,追查這麽多年,唯一和她有關聯的就是這一份審訊筆錄。
"趙剛已經認罪了,承認自己為了繼承老宅,故意製造靈異事件嚇死趙明。但關於狐仙鎮,關於趙國強的日記,關於林若雪……他一概不知。"
"到底什麽時候纔能有線索……"
"江醫生。"
張野推門進來,臉色凝重。
"新案子。"
江寒轉頭。
"地點?"
"清水村,離市區大概兩個小時車程。"張野說,"很偏遠的一個山村。"
"什麽情況?"
張野停住,看向江寒。
"新娘在婚禮前夜暴斃,穿著紅色嫁衣,死狀……很詭異。"
江寒的手指停在滑鼠上。
紅嫁衣。
又是紅嫁衣。
"走吧。"
兩個小時後,江寒的車停在了清水村村口。
清水村是一個典型的山村,四麵環山,交通不便。村子不大,大概隻有幾十戶人家,大多是老舊的磚瓦房。
空氣中彌漫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但隱約還有別的——
檀香。
又是檀香。
"江醫生,這邊。"蘇暖從村裏走出來,臉色不太好。
"情況?"
"死者叫李雪,22歲,明天要嫁給村長的兒子。"蘇暖說,"昨晚突然暴斃,死在自己的房間裏。"
"詭異的是……"
她停住,吞了口唾沫。
"她死的時候,穿著完整的紅色嫁衣。"
"但她的家人說,嫁衣原本是放在櫃子裏的,她根本沒動過。"
江寒握緊手套。
"帶我去現場。"
李家的院子不大,很老舊。院子門口掛著白色的燈籠,風中飄著紙錢。
江寒走進院子,看到一群人跪在地上。
李雪的父母,還有幾個親戚,都在哭。
"來了來了,警察來了!都讓一讓不要圍著了"
有人看到了江寒和蘇暖,立刻站起來。
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中山裝,臉色陰沉。
"我是清水村的村長,李國強。"他說,"你們是來查案的?"
江寒點頭:"我是市公安局法醫江寒。"
"法醫?"李國強皺眉,"我聽說城裏來的法醫,都……不太信這些。"
江寒看著他:"信什麽?"
李國強沒有直接回答,隻是看向江寒身後。
"這個案子,不是普通的案子。"
"這是……祖宗的懲罰。"
蘇暖愣住:"什麽意思?"
李國強歎氣:"李雪是我們村的姑娘,嫁給王家的小子。但王家……他們祖上,有些問題。"
"什麽問題?"江寒問。
李國強搖頭:"這是村裏的事,外人不好插手。"
"但你們要查案,我攔不住。"
"隻是……"
他看向江寒,眼神變得複雜。
"有些事,查清楚了,未必是好事。"
江寒直視他的眼睛:"我隻查真相。"
李國強沉默了兩秒,然後轉身。
"隨你們吧。"
"屍體在房間裏,自己去看。"
李雪的房間在二樓,很小,隻有一張床和一個衣櫃。現場很完整,雖然村民們圍在外麵亂糟糟,但明顯沒有人進入到房間來。
房間很簡單,牆上貼著喜字,地上散落著一些紅色的紙屑。
空氣中,檀香的味道很濃。
江寒走進房間,看到李雪躺在床上。
她穿著一身紅色的嫁衣,鳳冠霞帔,妝容精緻。看起來像是在睡覺,但——
她的眼睛,睜得很大。
瞳孔裏,凝固著極度的恐懼。
嘴角,帶著一絲詭異的笑。
和趙明的死狀,一模一樣。
蘇暖站在門口,不敢進來。
"這……怎麽又是這樣?"
江寒沒有回答,隻是走到床邊,蹲下。
他開始進行屍表檢查。
首先是屍斑觀察。他輕輕按壓李雪的麵板,觀察顏色變化。
"屍斑分佈在背部和四肢,按壓褪色不完全,呈暗紫色。"江寒自言自語,"死亡時間大約12-18小時。"
接著是屍僵檢查。他試著活動李雪的關節。
"下頜僵硬,頸部僵硬,上肢部分僵硬……屍僵發展至全身,但程度中等。"
他取出溫度計裝置,測量李雪的肝溫。
"肝溫31.2度,室溫約20度……根據Glaister公式推算,死亡時間約在昨晚10點到淩晨2點之間。"
蘇暖在旁邊做記錄,雖然看不懂這些專業術語,但還是認真地記下每一個數字。
江寒繼續檢查。
他觀察李雪的眼部——"結膜充血,有出血點,瞳孔散大,對光反射消失。"
他檢查口腔——"口腔黏膜蒼白,有輕微紫紺,無外傷痕跡。"
他檢查頸部——"無勒痕,無扼痕,甲狀腺正常。"
他檢查胸腹部——"胸廓對稱,無外傷,腹部平坦。"
最後,他檢查李雪的四肢——
"雙手握拳,指甲發紺……等等。"
江寒停住。
李雪的手,緊緊握著,像是在抓什麽東西。
他輕輕掰開她的手——
手心裏,是一塊紅色的布。
布上,繡著奇怪的符號。
江寒拿出放大鏡,仔細觀察。
那些符號,歪歪扭扭,不像是普通的刺繡。
更像……符咒。
"蘇暖,取證袋。"
蘇暖遞過證物袋,江寒將布塊小心地裝了進去,並在袋子上標注:"證物001,死者手心紅色布塊,發現時間14:35。"
然後,他站起身,看向房間。
衣櫃的門開著,裏麵空蕩蕩的。
原本應該掛在那裏的嫁衣,現在穿在李雪身上。
"嫁衣原本是放在這裏的?"江寒問。
蘇暖點頭:"李雪的母親說,嫁衣昨天剛做好,一直放在櫃子裏。李雪根本沒動過。"
"但今天早上發現她的時候,嫁衣已經穿在她身上了。"
江寒沉思。
一個人死了,嫁衣卻自己穿到了身上。
這種事,科學無法解釋。
但他不信鬼神。
一定有別的答案。
他轉身,看向窗外。
窗外是山,山上有一些老舊的建築,像是祠堂或者廟宇。
"那是什麽?"江寒指著那些建築。
蘇暖看了看:"好像是個祠堂,聽說是村裏祭祖的地方。"
"誰在管理?"
"王家。"蘇暖說,"就是李雪要嫁的那家。"
江寒點頭,轉身準備離開房間。
但走到門口時,他停住了。
他回頭,看向李雪的屍體。
那雙眼睛,依然睜著,凝固著恐懼。
江寒握緊左手的手套。
他知道,僅憑常規屍檢,很難解釋李雪的死因。
沒有外傷,沒有明顯中毒跡象,屍表檢查顯示可能是心髒驟停或窒息……
但那雙眼睛裏的恐懼,以及手中握著的符咒布塊,都指向某種異常。
江寒深吸一口氣。
他需要更多資訊。
但常規手段,已經無法提供。
他看向自己的左手——那副黑色皮手套下,是他從不輕易使用的"能力"。
使用異能,還是會有後遺症的,他也不清楚過度使用的代價是什麽。
每次都會頭痛欲裂,鼻血直流,精神極度消耗。
醫生說,這是腦神經過度負荷的表現,如果頻繁使用,可能會造成不可逆的損傷。
所以,他從不輕易使用。
除非……常規手段真的無法突破。
江寒在門口站了很久。
蘇暖注意到他的異常:"江醫生?怎麽了?"
江寒沒有回答。
他在權衡。
這個案子,真的值得冒那個險嗎?
如果隻是普通的心髒驟停,使用異能就是白費精力。
但如果……真的有什麽異常呢?
江寒看向窗外,想起趙明的案子。
同樣的紅嫁衣,同樣的恐懼,同樣的符咒……
還有,林若雪。
養母的死,也與這些有關。
江寒握緊拳。
"蘇暖,沒事了你先出去吧。"江寒說,"我再單獨檢查一下。"
蘇暖愣住:"單獨?可是程式上……"
"我知道程式。"江寒打斷她,"沒事,檢查已經完成了,我就想再看看環境……也就一會兒。"
蘇暖看著他的眼神,最終點頭。
"好,我在外麵。"
她走出房間,關上了門。
房間裏,隻剩下江寒和李雪的屍體。
江寒走到床邊,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慢慢摘下了左手的手套。
修長的手指暴露在空氣中,微微顫抖。
不是因為冷。
是因為緊張。
每一次使用異能,都像是在透支自己的生命。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承受多少次。
"你……最後看到的是什麽?"
江寒伸出手,輕輕觸碰李雪的額頭——
冰冷,僵硬。
瞬間,一股冰冷的感覺從指尖蔓延全身——
畫麵閃過。
很模糊,像是隔著一層水霧。
但依然能看清:
一個昏暗的房間。
牆上掛著紅色的燈籠,地上畫滿了符咒。
一個女人跪在地上,穿著紅色的嫁衣,背對著李雪。
然後,女人緩緩轉過身——
她的臉,是蒼白的,沒有血色。
她的眼睛,是空洞的,沒有眼球。
她的嘴角,帶著詭異的笑。
"你來了……"
她的聲音,沙啞、幹枯。
"我等了你很久……"
"嫁衣……已經準備好了……"
"你……願意嗎?"
李雪的聲音傳來,充滿恐懼:
"不……我不想……"
"我不要冥婚……"
"求求你……放過我……"
女人的笑,更加詭異。
"來不及了……"
"契約……已經簽了……"
"你……是祭品……"
畫麵中斷。
"江醫生!江醫生!"
蘇暖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江寒睜開眼,發現自己半跪在地上,額頭滿是冷汗。
頭很痛,像是有人用錘子在敲打太陽穴。
劇烈的疼痛從後腦蔓延到前額,甚至延伸到眼眶。
他抬起手,摸了摸鼻子——
溫熱的液體流了下來。
又是血。
"江醫生,你又……"蘇暖看著他,眼裏充滿擔憂。
她遞過紙巾,但手有些顫抖。
江寒接過紙巾,捂住鼻子,向後仰頭。
這是使用異能的標準後遺症——顱內壓升高,導致鼻腔血管破裂。
他深呼吸幾次,等待頭痛稍稍緩解。
大約一分鍾後,他才放下紙巾,擦掉血跡,站起身。
"我,沒事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江醫生,您是又看到什麽?"
"冥婚。"江寒疲憊的眼神掃了周圍一眼,說,"李雪死前,看到了一場冥婚的儀式。"
"而且……"
他停住,重新戴上手套。
"那場冥婚,是被迫的。"
蘇暖的臉色白了:"你是說……"
"李雪,是被當作祭品。"
江寒轉身,走向門口。
"走,去王家。"
王家在村子的另一邊,是一座兩層的小樓,比李家氣派得多。
江寒和蘇暖走進院子時,王家的主人王大強正在和幾個人說話。
看到江寒,他立刻走過來。
"警察同誌,有什麽事?"
"我是市公安局法醫江寒。"江寒出示證件,"關於李雪的案子,需要瞭解一些情況。"
王大強的臉色變了變:"李雪……她的事,我們都知道了。"
"很可惜,真的很可惜。"
江寒看著他:"你們兩家的婚事,是誰定下的?"
王大強愣了一下:"肯定是……我們雙方父母定下的。"
"媒人說,李家和王家是世交,門當戶對。"
江寒點頭:"你們王家,祖上有沒有什麽……特別的習俗?"
王大強的臉色瞬間白了。
"什……什麽意思?"
江寒盯著他:"比如,冥婚。"
王大強後退一步,撞到了身後的椅子。
"你……你怎麽知道?"
江寒握緊手套:"所以是真的。"
王大強低下頭,良久,開口:
"我……我不知道。"
"我隻是聽爺爺說過,我們王家祖上,確實有冥婚的習俗。"
"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早就停止了。"
江寒看著他:"那麽,李雪的死,你怎麽解釋?"
王大強搖頭:"我……我真的不知道。"
"我也很想知道,為什麽李雪會死。"
"明天就是婚禮了……"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江寒觀察著他的表情——
恐懼,是真的。
困惑,也是真的。
如果王大強不是凶手,那麽——
凶手,另有其人?還是在掩飾些什麽?周圍他們家人也明顯表現的很恐慌。
"蘇暖。"江寒轉身,"去祠堂。"
"現在?"蘇暖愣住。
"對。"江寒說,"我需要看看,那裏到底有什麽。"
祠堂在村後的山上,走大概二十分鍾。
山路很陡,兩邊是茂密的樹林。陽光透不過樹冠,顯得有些陰森。
江寒走在前麵,蘇暖跟在後麵,有些緊張。
"江醫生,你……你真的覺得,這案子跟冥婚有關?"
江寒沒有回答,隻是繼續走。
頭還在隱隱作痛,異能的副作用還沒完全消退。
但至少,他已經得到了一些線索。
蘇暖咬了咬嘴唇,跟了上去。
終於,祠堂出現在眼前。
那是一座老舊的建築,青磚黑瓦,門楣上掛著一塊牌匾,寫著"王氏宗祠"四個大字。
門是關著的,但沒鎖。
江寒推開門——
裏麵很暗,隻有幾個香爐發出微弱的光。
牆上掛著許多牌位,地上擺著供桌,桌上放著香爐和蠟燭。
空氣中,檀香的味道濃烈到了極點。
江寒走進去,環顧四周。
祠堂的佈局,很規整。正中間是祖宗牌位,兩邊是子孫牌位。
但最裏麵,有一個小的房間,門關著。
江寒走過去,推開門——
然後,他停住了。
房間裏,掛滿了紅色的嫁衣。
少說也有十幾件,每一件都一模一樣。
嫁衣上,繡著奇怪的符咒,和趙明案裏的一模一樣。
蘇暖站在門口,瞪大了眼睛。
"這……這不就是剛才……"
江寒走進去,伸手觸碰其中一件嫁衣。
嫁衣很新,像是剛做好的。
"這些嫁衣……"蘇暖的聲音顫抖,"都是給誰穿的?"
江寒沒有回答,隻是看著嫁衣上的符咒。
這些符咒,他在哪裏見過。
在陳默的書裏。
在趙國強的日記裏。
在狐仙鎮的傳說裏。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陳默的電話。
"陳教授,我在清水村。"
"發現了什麽?"陳默的聲音傳來。
"嫁衣。"江寒說,"繡著符咒的嫁衣。"
"而且……有人因為冥婚而死。"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然後,陳默的聲音變得嚴肅:
"江醫生,我馬上過去。"
"這件事……比我想象的還要複雜。"
江寒結束通話電話,看向滿屋的嫁衣。
每一件嫁衣,都代表著一場冥婚。
每一場冥婚,都可能有一個祭品。
而李雪,隻是其中一個。
"蘇暖。"江寒轉身。
"查一下,這個村子裏,過去十年,有多少新娘在婚禮前死亡。"
蘇暖的臉色更白了。
"你是說……"
"這案子,可能不是孤立的。"
江寒走出祠堂,看向山下的村莊。
夕陽西下,村莊籠罩在一片陰影中。
而真相,也埋藏在這片陰影裏。
但江寒知道,他一定會找到。
因為——
屍體不會撒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