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夜色籠罩了永興鎮。
江寒和蘇暖帶著從林國棟家找到的白色粉末，回到了市法醫中心。
整個法醫中心燈火通明。解剖室裏，無影燈發出冰冷的白光，將林國棟的屍體照得纖毫畢現。江寒穿著綠色的解剖服，戴著口罩和手套，站在解剖台前。蘇暖站在他旁邊，手裏拿著記錄板，神情專注。
"粉末我已經送去化驗室了，結果明天早上就能出來。"蘇暖說道，將一個密封的證物袋放在旁邊的桌子上，"林國棟的家裏我們也仔細搜查過了，沒有發現其他可疑的東西。"
江寒點點頭，拿起解剖刀："開始解剖。"
解剖刀劃過冰冷的麵板，發出輕微的沙沙聲。江寒的動作精準而熟練，每一刀都恰到好處。他先做了一個標準的Y字形切口，從兩側肩部向下，一直延伸到恥骨聯合，將胸腹部的麵板和肌肉翻開，暴露了胸腔和腹腔。
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混合著防腐劑的味道，彌漫在整個解剖室裏。
蘇暖皺了皺鼻子，但沒有絲毫退縮，認真地記錄著每一個步驟。
"首先檢查胸腔。"江寒說道，用肋骨剪剪斷肋骨，開啟胸腔，"雙肺膨脹良好，無明顯水腫、出血及實變。氣管及支氣管內無異物。"
他的目光落在了心髒上。
林國棟的心髒比正常人的略大，表麵布滿了迂曲的血管。江寒小心地將心髒摘下來，放在托盤上，仔細觀察。
"心髒外觀呈暗紅色，心外膜光滑，無破損及出血。"江寒用手術刀切開冠狀動脈，"左冠狀動脈前降支狹窄約50%，右冠狀動脈狹窄約30%，有明顯的動脈粥樣硬化斑塊。"
他繼續切開心肌："左心室壁增厚，心肌間質有廣泛的纖維化改變。這是慢性擴張型心肌病的典型特征。"
蘇暖快速地記錄著："慢性擴張型心肌病，心肌纖維化。"
"沒錯。"江寒點點頭，"這種病是遺傳性的，平時沒有明顯症狀，但是在受到外界刺激時，會導致急性心力衰竭，甚至猝死。這和我們之前的猜測完全一致。"
他接著檢查腹腔："肝髒大小正常，質地偏硬，有輕度脂肪變性。脾髒、胰腺、雙腎未見明顯異常。胃腸道內無食物殘留，說明死者死前至少6小時沒有進食。"
江寒取下手套，扔在醫療垃圾桶裏："取心血、肝髒、腎髒樣本，做毒物檢測。重點檢測甲醛、苯、TVOC等揮發性有機物。"
"好的。"蘇暖點點頭，開始取樣。
江寒走到窗邊，看著外麵漆黑的夜空。
解剖結果證實了他的猜測。林國棟本身就患有遺傳性心肌病，這是他死亡的根本原因。但是，一個平時好好的人，為什麽會突然急性發作？
答案，肯定就在那些白色粉末裏。
還有林國華。
他為什麽要隱瞞油漆的事情？他和林國棟的死，到底有什麽關係？
"江醫生，"蘇暖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樣本都取好了，我現在就送去化驗室。還有，我已經聯係了環保部門，讓他們明天一早去林家祠堂，檢測空氣質量。"
"辛苦了。"江寒轉過身，看著她，"時間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吧。剩下的事情，明天再說。"
"沒事，我不累。"蘇暖笑了笑，"等我把樣本送過去，我們一起去吃點東西吧。忙了一天，你肯定也餓了。"
江寒看著她臉上的笑容，心裏一暖。點了點頭："好。"
第二天早上八點，環保部門的工作人員準時來到了林家祠堂。
他們帶著專業的檢測儀器，在祠堂的各個角落都放置了采樣器。祠堂裏依然彌漫著刺鼻的油漆味，即使門窗都開啟通風了一夜，味道依然沒有散去。
江寒和蘇暖站在旁邊，看著工作人員操作。
一個小時後，檢測結果出來了。
"江醫生，你看一下。"檢測人員將一份報告遞給江寒，臉色凝重，"甲醛濃度0.15毫克/立方米，苯濃度0.12毫克/立方米，TVOC濃度0.8毫克/立方米。全部都超過了國家標準。尤其是甲醛，超標了近一倍。"
國家標準規定，室內甲醛濃度不得超過0.08毫克/立方米，苯不得超過0.11毫克/立方米，TVOC不得超過0.6毫克/立方米。
"果然如此。"江寒看著報告，眼神冰冷，"長期在這種環境裏，別說有心髒病的人了，就算是健康人，也會出現頭暈、惡心、心悸等症狀。嚴重的，還會導致白血病、癌症等重大疾病。"
"可是，為什麽隻有族長會死呢？"蘇暖疑惑地問道，"林家其他的族人，也經常來祠堂祭拜啊。"
"因為族長待在祠堂裏的時間最長。"江寒解釋道，"尤其是翻修期間，族長每天都要來檢查工程進度，有時候甚至會待一整天。而其他族人，隻是逢年過節才來祭拜一次，接觸的時間很短，所以不會有太大的問題。"
"而且，"他補充道，"林家的人都有遺傳性心髒病的基因。他們的心血管係統比普通人脆弱得多，對甲醛等有毒物質也更加敏感。"
蘇暖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所以，所謂的詛咒，其實就是遺傳性心髒病加上甲醛中毒。"
"對。"江寒點點頭，"但是，這還不是全部。"
他的目光投向祠堂裏的木柱："如果隻是油漆的問題，林國棟不會那麽害怕，也不會說有人要害他。真正的問題，出在這些空心木柱裏。"
就在這時，蘇暖的手機響了。是化驗室打來的。
蘇暖接起電話，聽了幾句，臉色變了。
"江醫生，"她掛了電話，對江寒說道，"化驗結果出來了。那些白色粉末，主要成分是甲醛、苯和TVOC的濃縮物，還有一些不明的重金屬成分。毒性比普通油漆強十倍以上。"
江寒的眼睛亮了："果然。有人故意把這些高毒性的粉末，放在了空心木柱裏。這樣一來，粉末會緩慢地釋放出有毒氣體，讓祠堂裏的有毒物質濃度，一直維持在一個很高的水平。"
"而林國棟每天都待在祠堂裏，長期吸入這些有毒氣體，最終誘發了心肌病急性發作，心力衰竭而死。"
"太惡毒了！"蘇暖氣得咬牙切齒，"是誰這麽狠心，為了害死一個人，竟然不顧整個林家族人的安危！"
"我去查了鎮上的五金店。"蘇暖繼續說道，"店主承認，這次祠堂翻修用的油漆，是林國華親自去買的。而且，他買的是市麵上最便宜的那種劣質油漆，甲醛含量嚴重超標。店主還說，林國華當時還額外買了很多油漆稀釋劑和固化劑，說是工程需要。"
"油漆稀釋劑和固化劑裏，正好含有大量的苯和TVOC。"江寒說道，"看來，林國華早就計劃好了。他故意買劣質油漆，然後把油漆和稀釋劑、固化劑混合，熬製成高毒性的粉末，放在空心木柱裏。"
"這樣一來，神不知鬼不覺，就能害死林國棟。而且，所有人都會以為，是祖先的詛咒顯靈了。"
"太可怕了。"蘇暖打了個寒顫，"為了一個族長的位置，竟然能做出這麽喪心病狂的事情。"
"不僅僅是族長的位置。"江寒搖了搖頭，眼神銳利，"我已經讓人查了林國華的銀行流水和通話記錄。最近半年，他和一個叫宏達地產的開發商聯係頻繁。那個開發商，一直想在永興鎮開發一個度假村專案，看中了林家祠堂和周圍的宅基地。"
"而林國華，是這個專案的主要負責人。他和開發商約定，隻要他能當上族長，就說服林家族人，把祠堂和宅基地賣給開發商。事成之後，開發商會給他五百萬的好處費。"
蘇暖震驚了："五百萬？就為了五百萬，他竟然害死了三條人命！"
"對。"江寒點點頭，"十年前，他害死了林德厚。五年前，他害死了林建國。現在，他又害死了林國棟。每一次，都是用同樣的手法。翻修祠堂，放有毒粉末，誘發他們的心髒病發作。然後，把一切都推給所謂的詛咒。"
"如果我們沒有來，下一個死的，不知道會是誰。"
事不宜遲。江寒立刻讓張野，召集所有的林家族人，到祠堂集合。
半個小時後，林家的族人都到齊了。他們站在祠堂裏，交頭接耳，議論紛紛。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恐懼和不安。
林國華也來了。他站在人群的最前麵，臉色陰沉，眼神躲閃。
江寒走到祠堂中央，清了清嗓子，大聲說道："各位，今天把大家召集過來，是為了告訴大家林家u0027詛咒u0027的真相。"
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目光齊刷刷地投向江寒。
"根本沒有什麽祖先的詛咒。"江寒說道，聲音清晰而有力，"林家三代族長的死，都不是意外，而是謀殺。"
此言一出，全場嘩然。
"謀殺？怎麽可能？"
"警察同誌，你可別亂說啊！明明就是詛咒！"
"是啊，他們都是心髒病發作死的，怎麽會是謀殺呢？"
江寒抬手，示意大家安靜。
"我知道大家很難相信。但這是事實。"江寒說道，"首先，林家有一種遺傳性的擴張型心肌病。這種病是隱性遺傳，平時沒有任何症狀，但是在受到外界刺激時，會突然發作，導致心力衰竭死亡。林德厚、林建國、林國棟，都患有這種病。"
"其次，"他舉起手裏的檢測報告，"這是林家祠堂的空氣質量檢測報告。報告顯示，祠堂裏的甲醛、苯等有毒物質濃度，嚴重超標。這些有毒物質，會嚴重損害心血管係統，誘發心髒病發作。"
"而這些有毒物質，並不是來自於普通的油漆。而是有人故意把高毒性的粉末，放在了祠堂的空心木柱裏。這些粉末會緩慢釋放有毒氣體，讓祠堂裏的人慢性中毒。"
全場一片死寂。所有人都驚呆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誰？是誰這麽狠心？"一個老人顫抖著問道。
江寒的目光，投向了人群中的林國華。
"凶手，就是他。"江寒指著林國華，一字一句地說道，"林國華！"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向了林國華。
林國華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後退一步，大聲喊道："你胡說！我沒有殺人！你血口噴人！"
"我沒有胡說。"江寒冷冷地說道，"我有證據。第一，這次祠堂翻修用的劣質油漆，是你親自去買的。你明知道這種油漆甲醛超標，還是買了，就是為了掩蓋木柱裏的有毒粉末。"
"第二，我已經查到了你的銀行流水。宏達地產給你轉了五十萬的定金，約定事成之後，再給你四百五十萬。你為了這五百萬，不惜害死自己的族人，賣掉林家的祠堂和祖墳。"
"第三，"江寒拿出一個錄音筆，"這是我們在五金店老闆那裏錄的口供。他承認，你除了買油漆，還買了大量的稀釋劑和固化劑。這些東西，就是製作那些有毒粉末的原料。"
"還有，十年前和五年前的那兩次祠堂翻修，也是你負責采購的材料。用的，都是同一種劣質油漆。"
一條條證據，擺在林國華的麵前。
林國華的身體開始顫抖，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不……不是我……"他喃喃地說道，眼神渙散，"我隻是想當族長……我隻是想證明自己……"
"證明自己？"江寒冷笑一聲，"用三條人命來證明自己嗎？你為了自己的私慾，害死了三個族人，還讓整個林家都活在詛咒的恐懼裏。你對得起林家的列祖列宗嗎？"
林國華猛地抬起頭，眼神裏充滿了絕望和瘋狂："是他們逼我的！憑什麽他們就能當族長？憑什麽他們就能說了算？我為林家做了這麽多事，憑什麽族長的位置輪不到我？"
"我等了三十年！整整三十年！我不能再等了！"
他歇斯底裏地喊道，狀若瘋癲。
周圍的林家族人，都用憤怒和鄙夷的目光看著他。
"原來是你這個畜生！"
"我們林家怎麽出了你這麽個敗類！"
"打死他！為族長報仇！"
群情激憤，幾個年輕的小夥子就要衝上去打林國華。
"住手！"張野大聲喊道，攔住了他們，"法律會製裁他的！不要衝動！"
張野揮了揮手，兩個警察走上前，給林國華戴上了手銬。
"林國華，你因涉嫌故意殺人罪，現在正式逮捕你。"張野說道，語氣嚴肅。
林國華沒有反抗，隻是低著頭，像一具行屍走肉。
警察押著林國華，走出了祠堂。
看著他的背影，江寒歎了口氣。
貪婪，是一切罪惡的根源。
為了金錢和權力，人可以變得多麽可怕。
"江醫生，謝謝你。"林小雨走到江寒麵前，深深地鞠了一躬，眼淚不停地往下掉，"謝謝你為我爸爸討回了公道。"
"不用謝。"江寒扶起她，語氣溫和，"這是我應該做的。"
周圍的林家族人，也紛紛向江寒和蘇暖道謝。他們臉上的恐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輕鬆和感激。
困擾了林家幾十年的"詛咒"，終於被揭開了真相。
但是，江寒的心裏，卻沒有絲毫的輕鬆。
他總覺得，這件事沒有這麽簡單。
林國華隻是一個小小的族老，他怎麽會想到用這麽巧妙的手法殺人？而且，他怎麽會知道，林家有遺傳性心髒病？又怎麽會知道，甲醛可以誘發心髒病發作？
這背後，會不會還有別人？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響了。
是陳默打來的。
江寒接起電話，走到一邊。
"江醫生，聽說你在辦永興鎮的案子？"陳默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凝重。
"對。"江寒點點頭，"凶手是林國華，為了爭奪族長位置和賣地的錢，用有毒粉末害死了三代族長。"
陳默沉默了一會兒，說道："事情沒有這麽簡單。江醫生，你有沒有注意到，林家祠堂的建築風格，和其他地方的祠堂不一樣？"
江寒愣了一下："建築風格？"
"對。"陳默說道，"我查了一下資料。林家祠堂的建築佈局、雕刻圖案，還有那些符咒，都和百年契約的節點建築一模一樣。我懷疑，林家祠堂，是和那個祭祀有關係的。"
江寒的心跳瞬間加速。
百年契約的節點？
"你的意思是，林國華背後，有守夜人主戰派的人在指使他？"江寒問道。
"很有可能。"陳默說道，"林國華不可能懂這麽多。一定是有人教他這麽做的。他們的目的，就是利用林家的祠堂，進行獻祭儀式。林國棟，就是他們選中的祭品。"
江寒握緊了手機，眼神冰冷。
果然。
"我知道了。"江寒說道，"謝謝你，陳教授。我會繼續調查的。"
結束通話電話，江寒站在原地，久久沒有說話。
陽光透過祠堂的窗戶，灑在他的身上，卻沒有帶來一絲溫暖。
他知道，這隻是一個開始。
更大的風暴，還在後麵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