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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恩
趙三家核桃賣完的那個下午,老陳在村委會門口支了一張桌子,泡了一壺茶,把拾穗兒、陳陽、葉晨都請了過來。
村裡來了不少人。王大山蹲在牆根底下抽菸,張嬸端著針線筐坐在石墩上,李叔靠著門框站著。
劉癩子穿了一件乾淨的褂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趙三站在人群後麵,低著頭,不敢往前湊。
老陳給每人倒了一碗茶,自己端起碗,站起來。
“今天請大夥來,就一件事——感謝拾老師、小陳老師、小葉同學。”
他端著茶碗,手有點抖。
“咱們村今年的核桃,要不是他們,就全砸手裡了。大山家的,賣了。癩子家的,賣了。趙三家的,也賣了。連趙三他姐夫家的,都賣了。加在一起,小兩萬斤。鄉親們拿到手的錢,少的有幾千,多的有小一萬。”
他頓了頓,聲音有點啞。
“我老陳在村裡當了二十年支書,冇給大夥辦過什麼大事。今年這幾個學生,替我把事辦了。”
他舉起茶碗:“我以茶代酒,敬你們。”
拾穗兒趕緊站起來:“陳支書,您彆這樣。這是大家一起做的。”
“你坐下。”老陳按了按她的手,“今天你坐著,我站著。”
他把碗裡的茶一飲而儘。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王大山站起來,端著茶碗走了過來。
“拾老師,我王大山嘴笨,不會說好聽的。你幫我把小娟留住了,又幫我賣了核桃。這恩情,我記一輩子。”
他也乾了。
張嬸跟著站起來,眼眶紅紅的:“拾老師,俺冇文化,不會說話。你就是俺家的恩人。俺家那口子走得早,要不是你幫俺把核桃賣出個好價錢,俺孫子下學期學費都冇著落。”
李叔也走了過來,端著茶碗的手有點抖:“拾老師,我李老頭種了一輩子地,頭一回知道核桃還能這麼賣。你教我的那些法子,我都記著呢。”
一個接一個,村民們都站起來敬茶。劉癩子端著一碗茶,走到拾穗兒麵前,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說出話來。
“拾老師,我劉癩子這輩子冇求過人。你幫我把核桃賣出去了,我媳婦的藥錢有了。我這輩子,記你的恩。”
他把茶乾了,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最後走過來的是趙三。
他端著茶碗,站在拾穗兒麵前,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說出話來。
“拾老師,我趙三不是人。我和姐夫趴牆頭說風涼話,我們在村裡煽風點火,說你們跟大山家串通。我……我們對不住你們。”
他說著,彎下腰,深深鞠了一躬。直起腰的時候,眼淚掉了下來。
“拾老師,你大人大量。我趙三以後要是再乾那種事,我就是畜生。明年,我一定把核桃種好。你到時候來檢查,要是有一斤不合格,你把我那棵樹砍了。”
老陳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彆哭了。以後好好種核桃,把品質搞上去,比什麼都強。”
茶碗都空了。老陳又要續水,拾穗兒攔住他。
“陳支書,我說幾句。”
她站起來,環顧了一圈。王大山、張嬸、李叔、劉癩子、趙三,還有那些站在後麵的鄉親們——所有人的眼睛都看著她。
“鄉親們,今年的核桃賣出去了,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結果。冇有你們一顆一顆挑、一袋一袋裝,冇有陳支書挨家挨戶跑,冇有王大叔帶頭,冇有李叔改進儲存方法,冇有劉叔趙叔後來的信任——這批覈桃賣不出去。”
她頓了一下。
“但是,明年的核桃,我不能替你們種。地是你們的地,樹是你們的樹。我能做的,是幫你們找銷路,幫你們想辦法。真正把核桃種好、管好、賣出好價錢的,是你們自己。”
王大山在牆根底下喊了一聲:“拾老師,我們聽你的!”
“對,聽你的!”張嬸也跟著喊。
“所以,”拾穗兒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明年,省農科院的新品種種下去之後,你們要按照專家教的方法來管。打藥、施肥、修剪、晾曬、儲存,每一步都不能馬虎。品質好了,價格自然就上去了。到時候,我還會來。幫大家找銷路,幫大家賣好價。”
“聽見冇有?”老陳站起來,嗓門大得像打雷,“拾老師說的話,都給我記住!明年誰家的核桃品質不好,彆怪我老陳不客氣!”
村民們都笑了。趙三撓了撓頭,嘿嘿笑了兩聲。
拾穗兒繼續說:“還有,孩子們讀書的事,大家也要上心。小娟今年考了班裡-謝恩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然後響起了掌聲。不是那種客氣的掌聲,是真心實意的,一下一下拍得很重。
散了場,拾穗兒跟老陳說:“陳支書,我們去學校看看小娟。好久冇見她了。”
老陳點點頭:“去吧。小娟這孩子,天天唸叨你。”
鎮中學離村子不遠,走路十來分鐘。拾穗兒和陳陽沿著土路走過去,葉晨跟在後麵。正是課間,操場上到處是跑鬨的學生。
小娟從教室裡跑出來的時候,一眼就看見了拾穗兒。她飛奔過來,一頭紮進拾穗兒懷裡。
“穗兒姐姐!你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拾穗兒摟著她,感覺到小姑娘比上次長高了一點,“最近學習怎麼樣?”
“月考又是班裡第二!”小娟仰起臉,眼睛亮晶晶的,“數學考了九十二,語文八十九。老師說,我要是保持住,考縣一中冇問題。”
“進步了。”陳陽在旁邊笑著說。
小娟不好意思地笑了,露出兩顆小虎牙。上課鈴響了,她依依不捨地鬆開拾穗兒的手,跑回教室。
跑到門口又回頭喊了一句:“穗兒姐姐,等我考上大學,請你吃飯!”
拾穗兒站在走廊上,看著她的背影,眼眶有點熱。
拾穗兒又去找了小娟的班主任劉老師。
劉老師正在辦公室批改作業,看見她進來,摘下眼鏡。
“拾同學,好久不見。小娟最近可好了,學習特彆用功,上課從來不走神。”
“劉老師,我有個事想拜托您。”拾穗兒坐下來,“村裡的孩子,家裡條件都不太好。有的孩子放學回家還要幫大人乾活,作業可能顧不上。您多盯著點,有跟不上的一定要及時跟家長說。”
劉老師聽了,點了點頭:“你放心。這些孩子,我也當自己孩子帶。小娟那邊,我會格外上心。”
“還有,”陳陽在旁邊補充,“如果哪個孩子家裡實在困難,學費湊不齊,您告訴我們。我們想辦法。”
劉老師看著他們,眼眶有點紅:“你們兩個學生,自己還在上學,還要操心村裡的事。不容易。”
“應該的。”拾穗兒站起來,“劉老師,孩子們就拜托您了。”
從學校出來,太陽已經偏西了。
三個人走在出村的小路上,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
葉晨走在後麵,手裡拎著張嬸塞的一袋鹹菜,識趣地放慢了腳步,拉開了距離。
“穗兒。”
“嗯?”
“你剛纔在村委會說的那些話,跟以前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
“以前你說‘我幫你們’,現在你說‘你們自己種好,我幫你們賣’。不一樣。”
拾穗兒想了想:“以前覺得,什麼事都能替他們做。現在明白了,有些事得他們自己做。我能做的,是在他們做好的時候,幫他們把東西賣出好價錢。”
陳陽看著她,夕陽落在她臉上,她的眼睛很亮。
“你長大了。”
“我本來就不小。”
陳陽笑了。他笑的時候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很好看。
“小娟說你幫她把小娟留住了。你知不知道,你也幫我把一些東西留住了。”
“什麼?”
“說不上來。”陳陽看著遠處的山,“就是那種……覺得做這件事是對的,不管多累都值得。”
拾穗兒冇說話,但她的嘴角彎了起來。
車子在村口等著。三個人上了班車,老陳站在車窗外,一直揮手。劉癩子也來了,站在老陳旁邊,使勁揮手。趙三站在更遠處,冇敢過來,但也揮了揮手。王大山蹲在牆根底下,冇揮手,但一直看著班車開走的方向。
班車發動了。拾穗兒靠著窗戶,看著外麵的山一點一點往後退。月亮從東邊升起來,圓圓的,亮亮的。
“陳陽。”
“嗯?”
“你說,明年的核桃能賣多少錢?”
“比今年多。”
“為什麼?”
“因為鄉親們知道怎麼種了,也知道咱們會來收。”
拾穗兒笑了。她從包裡掏出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寫下一行字:明年,繼續。
然後她合上本子,靠著窗戶,閉上了眼睛。車子在夜色裡穿行,遠處的村莊一盞一盞亮著燈。
明天開始,好好上課。但明年,他們還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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