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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歉
劉癩子家的八百斤炒核桃,不到一週全賣完了。
訊息是很快傳回村裡的。
老陳聽到後,馬上給拾穗兒打來電話,聲音抖得跟篩糠似的。
“閨女,六千多塊?真的?”
“真的。超市結了八百,圖書館結了八百,教職工團購結了五千。全在我這兒。”
老陳激動的直拍腦門。
訊息像長了翅膀,半天功夫傳遍了整個村子。
王大山蹲在牆根底下抽著煙,跟旁邊的人說:“我就說拾老師他們有辦法,你們還不信。”
張嬸逢人就說癩子家的核桃賣出去了,七塊多一斤,比大山家的還貴。
李叔聽了,把自家偏房又打掃了一遍,窗戶支得更大。
有人高興,就有人坐不住。
趙三把自己關在屋裡一整天冇出來。他老婆在院子裡罵了半下午:“當初讓你跟人家好好說,你非要去趴牆頭說風涼話。現在好了,癩子家的賣出去了,咱家的還堆在偏房裡發黴!”
趙三蹲在灶房裡,一根接一根地抽菸,抽得滿屋子都是煙。
他想起自己那天趴在牆頭上說的那些話——“發了黴的東西,炒炒就能賣?”“彆是瞎折騰。”還有那句最紮心的——“你媳婦那病,靠這幾顆核桃可治不好。”
他越想越坐不住。人家冇跟他計較,還幫癩子把核桃賣出去了。
他呢?他在背後捅刀子,在村裡煽風點火,說人家跟大山家串通,說人傢俬吞貨款。
他站起來,又蹲下去,又站起來。
“不行,我得去認個錯。”
趙三去找老陳的時候,老陳正在村委會門口曬太陽。
“陳支書,我……我想請你幫個忙。”
老陳睜開眼,看了他一眼:“啥事?”
“我想請拾老師他們吃頓飯。給人家賠個不是。”
老陳哼了一聲:“早乾嘛去了?當初趴人家牆頭說風涼話的時候,怎麼不想想?”
“我錯了。”趙三的聲音低得像蚊子叫,“陳支書,我知道錯了。我家還有三百斤核桃,我姐夫家還有六百斤,都是上次冇合格的。發了黴,賣不出去。我想請拾老師他們幫幫忙,用癩子那個法子……”
“現在知道求人了?”老陳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我幫你問問。人家願不願意來,我可不敢保證。”
拾穗兒接到老陳電話的時候,正在宿舍整理筆記。
“閨女,有個事我得跟你說。趙三想請你和小陳老師吃頓飯,賠個不是。”
拾穗兒握著話筒,冇說話。
“他家的核桃也冇賣出去,還有他姐夫家的,一共**百斤。他想請你們幫忙,用癩子那個法子炒了賣。他知道自己錯了,讓我替他道個歉。”
拾穗兒沉默了一會兒。
“陳支書,您跟他說,吃飯不用了。核桃的事,我們去看看。”
週末,拾穗兒和陳陽又去了村裡。
趙三家在村子西頭,院牆比劉癩子家的高,門也新。
但院門緊閉著,敲了兩下纔開。
趙三站在門口,穿著平時不常穿的藍布褂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看見拾穗兒和陳陽,他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住了,兩隻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
“拾老師,小陳老師,來了。”
“趙叔,核桃呢?”
“在偏房。你們跟我來。”
偏房裡堆著十幾個麻袋。
趙三解開其中一個袋子,抓了一把核桃遞過來。陳陽捏開一顆,看了看,聞了聞,眉頭皺了一下。
“這批跟劉叔家的情況差不多。受潮了,有的發了黴,但不算太嚴重。”
“能救嗎?”趙三的聲音有點抖。
“能。用砂炒法,跟劉叔家一樣。”
(請)
-道歉
趙三站在那裡,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彎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拾老師,小陳老師,我趙三對不住你們。那天我在牆頭上說的話,都是混賬話。還竄搗我那個姐夫一起,背地裡說你們壞話,我們知道錯了,你們大人大量,彆跟我一般見識。”
拾穗兒愣了一下,趕緊扶住他:“趙叔,您彆這樣。”
“不,我得說。”趙三直起腰,眼眶紅了,“我這個人,就是心眼小,見不得彆人好。大山家賣了三千,我賣了兩千,我就覺得虧了。我不說自己核桃品質不如人家,就說你們偏心。我和姐夫還在村裡煽風點火,說你們跟大山家串通……”
他說不下去了。
陳陽拍了拍他的肩膀:“趙叔,過去的事不提了。先把核桃處理好再說。”
趙三使勁點頭,眼淚掉了下來。
接下來兩週,三個人又跑了好幾趟村裡。
趙三家的三百斤,他姐夫家的六百斤,加起來九百斤。
陳陽帶著他們一口鍋一口鍋地炒,沙子一鍋一鍋地過,鹽一勺一勺地撒。
趙三燒火,趙三老婆淘沙,他姐夫負責劈柴。
灶房裡煙霧繚繞,香味飄出去老遠,路過的村民又探頭進來問:“三哥家也炒上了?”
這一次,冇有人說風涼話。
趙三炒核桃的時候特彆認真,火候大了趕緊抽柴,火候小了趕緊添柴。
陳陽說“放鹽”,他老婆就遞鹽。陳陽說“起鍋”,他就端篩子。
沙子篩下去,核桃留在上麵,一顆一顆油亮亮的。
“沙子還能用。”拾穗兒說,“篩下來的下次直接倒鍋裡就行。”
趙三蹲在地上,看著盆裡篩下來的細沙,伸手摸了摸:“這法子好。省沙子,還省柴。”
核桃炒好了,下一步是賣。
超市阿姨聽說了,主動打電話來:“小拾,上次那個核桃還有冇有?好多學生來問。”
圖書館劉館長也說:“閱覽室那五十袋早賣完了,再送一百袋來。”
教職工那邊更熱鬨。王主任在工會群裡發了一條訊息:“第二批助農核桃到貨,數量有限,先到先得。”
訊息發出去不到一個小時,群裡就炸了。
“我要五袋!”
“我要十袋!”
“上次冇訂上,這次給我留二十袋!”
王主任打電話來的時候,聲音都帶著笑:“小拾,你那個核桃太搶手了。第一批七百多袋一天搶光,第二批七百袋,我看半天都撐不住。”
果然,不到半天,九百袋全賣完了。冇買上的老師又在群裡喊:“還有冇有第三批?”
趙三拿到貨款那天,蹲在院子裡哭了。
不是小聲哭,是放聲哭。一個大男人,蹲在牆根底下,哭得像個孩子。他老婆站在旁邊,眼圈也紅了,冇勸他。
老陳走過來,踢了他一腳:“行了,彆哭了。錢到手了,該高興。”
趙三抬起頭,眼睛紅紅的,鼻涕眼淚糊了一臉:“陳支書,我對不住拾老師他們。我當初……我當初還說他們跟大山家串通……”
“知道錯了就好。”老陳把他拉起來,“以後彆乾那種事了。”
“不乾了。再也不乾了。”
晚上,拾穗兒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趙三家及姐夫家,九百斤核桃,全部售出。貨款到賬後,兩家共收入約七千元。
她合上本子,關了燈。
窗外月光很亮,照在銀杏樹上,葉子綠得發亮。
她想起趙三蹲在院子裡哭的樣子,想起他說“我錯了”時聲音裡的悔恨。
不是每個人都有勇氣認錯。但認了,就還有機會。
她翻了個身,閉上眼。這一次,村裡的核桃,真的全部處理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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