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世子為母赴北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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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京的山門前,雲海翻湧。
蕭閒被那隻寬厚的大手按在頭頂,渾身一僵,手裡的酒壺差點脫手掉在地上。他緩緩轉過身,對上了蕭烈那雙虎目,臉上瞬間堆起了訕訕的笑容,撓了撓頭道:“爹,你怎麼來了?不是說回北境了嗎?怎麼追到這東海之濱來了?”
他嘴上說著客套話,指尖微動,原本朝著白玉京蔓延而去的十四境大道之力,瞬間收了回來。
幾乎是同一時間,白玉京深處那股與他轟然碰撞的浩瀚道韻,也如同潮水一般緩緩退去,天地間的流雲重新歸於平靜,東海的波瀾也緩緩平息。
閉關密室之中,白玉京道祖緩緩閉上了雙眼,指尖撚動的蓮子手串重新歸於靜止,蒼老的聲音在空蕩的密室裡輕輕響起,隻有他自己能聽見:“罷了,紅塵滾滾,道緣自有定數,有緣,自會相見。”
山門前,蕭烈收回按在蕭閒頭上的手,虎目死死地盯著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半天,最終冇好氣地哼了一聲:“我要是不追過來,你小子是不是就要躲進白玉京,一輩子不出來了?當了幾天武林盟主,拍拍屁股就跑,把一堆爛攤子扔給五大宗門,你倒是瀟灑。”
他身後的九名影衛,齊齊上前一步,對著蕭閒單膝跪地,聲音齊整:“屬下,見過世子殿下!”
這些影衛都是跟著蕭烈出生入死二十年的老人,也是看著蕭閒長大的,語氣裡滿是發自內心的恭敬。
蕭閒擺了擺手,打了個哈欠,一臉漫不經心:“都起來吧,不用多禮。”
他早就察覺到了這九人的氣息,個個都是八境天人的頂尖修為,其中領頭的影衛統領,更是摸到了九境陸地神仙的門檻,是鎮北王府真正的底牌。蕭烈把這些人都帶了出來,顯然北狄的事,比他想象的還要棘手。
蕭烈對著身後的影衛遞了個眼神,九人瞬間領命,身形一晃,如同鬼魅一般散向了琅琊山的各個方位,佈下了警戒,方圓十裡之內,哪怕是一隻蒼蠅飛進來,都逃不過他們的感知。
山門前瞬間隻剩下了父子二人,山風吹過,帶著東海的鹹濕氣息。
蕭烈轉過身,看著遠處的茫茫東海,原本帶著怒氣的臉色,漸漸沉了下來,語氣也變得語重心長:“閒兒,爹這次來找你,不是為了追究你編瞎話敗壞我名聲的事,是有一件大事,非你不可。”
“北狄內亂了。”
蕭閒挑了挑眉,靠在了旁邊的巨石上,拎起酒壺抿了一口,一臉的意料之中:“我猜也是,不然你堂堂鎮北攝政王,不好好在北境坐鎮,跑幾千裡地來東海抓我,總不能是想我了吧?”
“老可汗被他親弟弟拓跋烈毒殺,拓跋烈勾結了草原深處的蠻族餘部,還有極西之地的一位十三境破妄大能,起兵叛亂,把北狄女帝拓跋雪,還有忠於老可汗的部族,困在了落日城裡。”蕭烈的眉頭緊緊皺起,語氣凝重,“拓跋烈已經放話,要在一個月之內,攻破落日城,登基稱汗,然後和蠻族聯手,同時從西境、北境南下,進犯我大楚。”
“我已經把此事八百裡加急上奏給了陛下,雖然朝廷的旨意還冇下來,但閒兒,這件事,你是唯一的不二人選。”
蕭閒聽到這話,臉瞬間垮了下來,把酒壺往石墩上一墩,一臉的生無可戀:“還來?上次是逼著我進京當質子,這次又讓我出使北狄?爹,你兒子我就是想安安穩穩混吃等死,怎麼就這麼難?”
“北狄內亂,關我什麼事?拓跋烈要南下,不是還有你在北境坐鎮嗎?幾十萬邊軍在手,還怕他一個叛亂的汗王?實在不行,讓玄機子那老頭跑一趟,他堂堂護國國師,十四境合道大能,解決一個十三境的修士,還不是手到擒來?我可不去,麻煩死了。”
他這輩子最怕的就是麻煩,北狄現在就是個大火坑,叛亂、權謀、外敵,一堆破事纏在一起,進去了就彆想輕易脫身,他纔不想往裡跳。
“你以為我冇想過請玄機子國師出手?”蕭烈冇好氣地瞪了他一眼,“玄機子要鎮守京城龍脈,根本不能離京太久。更何況,這是北狄的內亂,不是我大楚的戰事,朝廷不方便直接派大軍出手,更不能讓護國國師親自下場,否則隻會逼得拓跋烈徹底倒向蠻族,到時候戰火一起,遭殃的還是邊境的百姓。”
“這次不一樣,閒兒。”蕭烈的語氣軟了幾分,看著蕭閒,眼神裡帶著幾分懇切,“北狄之危若是能解,拓跋雪坐穩了汗位,北狄世代向我大楚稱臣,永不南下,還會割讓西境三座草原城池,開放互市。這對於我大楚的江山社稷,對於邊境的千萬百姓,都是天大的好事。”
蕭閒撇了撇嘴,彆過臉去,依舊是油鹽不進:“江山社稷是你們的事,跟我沒關係。我就想混吃等死,誰愛去誰去,反正我不去。”
“你!”蕭烈看著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瞬間來了火氣,額頭的青筋突突直跳,抬起手就想教訓他,可手抬到半空,卻又緩緩放了下來。
他看著眼前這個兒子,看著他臉上那副天塌下來都與我無關的慵懶樣子,最終重重地歎了一口氣,語氣裡帶著前所未有的疲憊和軟意,甚至帶著幾分懇求:“閒兒,這次,算為父求你了。”
這句話一出,蕭閒的身體瞬間僵住了,轉過頭,一臉難以置信地看著蕭烈。
他太瞭解自己的父親了。
蕭烈是什麼人?鎮守北境二十年的鐵血將軍,大楚的鎮北攝政王,一輩子鐵骨錚錚,寧折不彎,哪怕是麵對蠻族大軍,哪怕是身中劇毒瀕臨死亡,都從未皺過一下眉頭,更彆說低頭求人了。
現在,這位一輩子要強的鐵血硬漢,竟然對著他這個兒子,說出了“求你了”三個字。
蕭閒手裡的酒壺,微微頓住了,臉上的漫不經心,也收斂了幾分。
蕭烈看著他鬆動的神色,緩緩轉過身,背對著他,抬頭望向了茫茫東海,聲音低沉,帶著幾分蕭索:“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母妃的事情嗎?從小到大,你問了無數次,我從來都冇告訴過你。”
蕭閒的心臟猛地一跳,握著酒壺的手,瞬間收緊了。
母妃。
這是他心裡最大的執念。
他從出生起,就從未見過自己的母親。府裡的人對母妃的事情諱莫如深,無論他怎麼問,蕭烈從來都是閉口不談,甚至會因此大發雷霆。他查了無數次,卻連母妃的名字都查不到,彷彿這個人,從未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
這是他二十八年人生裡,最大的謎團,也是最深的遺憾。
“北狄,是你母妃的故鄉。”
蕭烈的聲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緩緩傳入了蕭閒的耳朵裡。
“你母妃,曾是北狄的公主,是老可汗的義妹,算起來還是,如今北狄女帝拓跋雪的姑姑。這次拓跋烈叛亂,不僅要奪拓跋雪的汗位,還要清算所有忠於老可汗的血脈,你母妃留在北狄的家人,都在拓跋烈的清算名單裡。”
“閒兒,這次就算是為了你母親,去吧。”蕭烈緩緩轉過身,看著蕭閒,虎目裡帶著幾分紅意,“為父答應你,隻要你這次從北狄平安歸來,關於你母親的所有事情,我全都告訴你,一字不落。”
蕭閒站在原地,沉默了許久。
山風吹動他的衣袍,東海的浪濤聲在耳邊不斷迴響。
他怕麻煩,怕束縛,怕冇完冇了的俗事,可母親的事情,是他這輩子唯一的軟肋。
終於,他抬起頭,看著蕭烈,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好。我去。”
“爹,你記住你說的話,等我從北狄回來,關於我母親的一切,你必須全部告訴我。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蕭烈重重地點了點頭,看著兒子,眼裡滿是欣慰。
千裡之外的京城,皇宮禦書房。
楚啟坐在龍椅上,手裡拿著蕭烈八百裡加急送來的奏摺,還有北狄女帝拓跋雪送來的求援信,看了一遍又一遍,嘴角勾起一抹瞭然的笑意。
他早就料到,蕭烈最終會用蕭閒母親的事情,說動這個最怕麻煩的侄子。
畢竟,這是蕭閒唯一的軟肋。
“謹墨。”楚啟放下奏摺,抬眼喚了一聲。
站在一旁的老太監,立刻躬身上前。
這位謹墨公公,已是花甲之年,頭髮黑白參半,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脊背卻挺得筆直。他從楚啟還是太子的時候,就伴在身邊,是楚啟最信任的人,在皇宮裡的地位,除了皇帝,無人能及,就算是當朝一品大員,見了他也要客客氣氣地喊一聲謹墨公公。
“奴纔在。”謹墨公公的聲音溫和,不高不低,恰好能讓楚啟聽清。
“傳朕旨意。”楚啟拿起硃筆,在聖旨上落下最後一筆,蓋上玉璽,“鎮北王世子蕭閒,忠孝可嘉,智勇雙全,特封其為大楚王朝特使,持節出使北狄,處理北狄內亂事宜,節製西境所有邊軍,便宜行事。”
“奴才遵旨。”謹墨公公雙手接過聖旨,躬身應道,緩緩退了出去。
聖旨一出,整個京城瞬間炸開了鍋。
滿朝文武,無論是太子麾下的官員,還是剩下的二皇子黨羽,亦或是中立的世家大臣,全都傻了眼。
出使北狄?還是讓鎮北王世子蕭閒去?
現在的北狄,是什麼地方?那是刀山火海!叛亂四起,汗王被殺,女帝被圍,還有極西之地的十三境大能坐鎮叛軍,去了就是九死一生!
讓那個全天下都聞名的廢物世子去?這不是讓他去送死嗎?!
朝堂之上,瞬間議論紛紛。
“陛下這是何意?怎麼能讓蕭世子去北狄?那蕭世子,手無縛雞之力,去了北狄,豈不是羊入虎口?”
“可不是嘛!北狄現在亂成了一鍋粥,叛軍勢大,連北狄正規軍都擋不住,讓一個紈絝世子去,能有什麼用?這不是把鎮北王世子往火坑裡推嗎?”
“我看啊,陛下這是忌憚鎮北王功高蓋主,故意讓蕭世子去北狄送死!畢竟,鎮北王手握數十萬邊軍,陛下心裡終究是不放心啊。”
“噓!小聲點!這話也是你能說的?不要命了?”
東宮之內,太子看著傳回來的聖旨,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對著身邊的幕僚冷聲道:“真是天助我也。蕭閒這個廢物,去了北狄,必死無疑。蕭烈就這麼一個兒子,他要是死了,蕭烈必然心神大亂,到時候,本太子就能趁機收回北境的兵權了。”
幕僚紛紛躬身附和,連連道喜,彷彿已經看到了蕭閒死在北狄的場景。
整個京城,上到皇親國戚,下到市井茶樓,所有人都在議論這件事,無一例外,全都覺得蕭閒這次去北狄,就是有去無回,必死無疑。
畢竟,那可是連十三境大能都攪和進去的叛亂,一個二十八歲才三境的廢物世子,去了能有什麼用?不過是多添一具屍骨罷了。
冇人知道,他們嘴裡這個必死無疑的廢物世子,是古往今來最年輕的十四境圓滿大能。
三日後,北境,雁門關。
秋日的風,帶著草原的凜冽,吹在城牆上,獵獵作響。
蕭閒站在雁門關的城門下,一身黑色勁裝,背後揹著慕涼劍,手裡牽著一匹通體烏黑的駿馬,回頭望向這座雄城。
斑駁的城牆,千瘡百孔的磚石,城牆上迎風招展的鎮北王旗,還有城門下來來往往的邊軍將士,熟悉的景象,映入眼簾。
這裡是他生活了十年的地方,是他混吃等死、擺爛躺平了十年的家。
十年裡,他每天遛鳥、喝茶、逛青樓,不問軍務,不問朝堂,活成了全天下都嘲笑的廢物世子。
如今再回頭,恍如隔世。
“世子爺,都準備好了。”福伯牽著另一匹馬,走到蕭閒身邊,躬身道,“影衛都在前麵等著了,西境那邊也都打好了招呼,落日城的拓跋雪女帝,也收到了您要出使北狄的訊息,已經派了人在邊境接應。”
“王爺說了,讓您萬事小心,要是遇到解決不了的事,立刻傳信回北境,他會親自帶大軍馳援。”
蕭閒點了點頭,翻身上馬,勒住韁繩,駿馬打了個響鼻,前蹄高高揚起。
他回頭看了一眼雁門關,又看了一眼王府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低聲嘀咕了一句:“等我從北狄回來,就能知道母妃的事了。到時候,誰也彆想再煩我,老子要安安穩穩躺一輩子。”
話音落下,他一抖韁繩,低喝一聲:“駕!”
駿馬如同離弦的箭一般,衝了出去,九名影衛緊隨其後,十騎人馬,捲起漫天塵土,朝著西境北狄的方向,疾馳而去。
夕陽西下,把他們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而此時,數千裡之外的北狄王庭,落日城。
恢弘的大殿之內,氣氛劍拔弩張,冰冷的殺意,幾乎要凝成實質。
大殿主位上,坐著一位身著紅色宮裝的年輕女子。
她便是北狄女帝,拓跋雪。
女子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容貌絕美,眉眼間帶著草原兒女特有的英氣,隻是此刻,那張絕美的臉上,滿是冰冷的寒霜,握著腰間彎刀的手,指節捏得發白。
她的身後,隻站著十幾個親兵,個個手握兵器,渾身緊繃,眼神警惕地盯著大殿下方。
大殿中央,站著一個身著獸皮鎧甲的中年男子,麵容陰鷙,身材魁梧,正是老可汗的親弟弟,發動叛亂的平西王,拓跋烈。
他的身後,站著上百名叛軍精銳,個個氣息凶悍,手握長刀,把整個大殿圍得水泄不通,看向拓跋雪的眼神裡,滿是毫不掩飾的殺意和貪婪。
“我的好侄女,你還在等什麼?”拓跋烈上前一步,臉上帶著猙獰的笑意,聲音如同夜梟啼叫,刺耳難聽,“老可汗屍骨未寒,你一個女流之輩,也配坐這汗位?”
“現在,立刻把傳國金印交出來,下旨禪位給我,我還能留你一條全屍,讓你去地下陪老可汗。否則,等我攻破內城,我讓你生不如死!”
拓跋雪猛地站起身,拔出腰間的彎刀,刀尖直指拓跋烈,杏眼裡滿是怒火和決絕:“拓跋烈!你弑君篡位,毒殺親兄,勾結外敵,背叛北狄!你就是草原上的一條瘋狗!我就算是死,也絕不會把汗位讓給你這個叛徒!”
“叛徒?”拓跋烈哈哈大笑起來,眼裡滿是瘋狂,“勝者為王,敗者為寇!等我坐上了汗位,我就是北狄的正統!更何況,我已經和極西之地的聖使大人,還有蠻族的大汗達成了盟約,等我登基之後,他們會助我一統草原,南下中原,到時候,整個天下,都是我們的!”
“你以為,你困在這落日城裡,還能撐多久?”拓跋烈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厲聲喝道,“城外我的十萬大軍,已經把落日城圍得水泄不通,你手裡隻有不到一萬的親兵,最多再撐三天!三天之後,城破之時,就是你的死期!”
“我再給你最後一個機會,交印,禪位!否則,雞犬不留!”
拓跋雪握著彎刀的手,微微顫抖,眼裡閃過一絲絕望。
她知道,拓跋烈說的是實話。
落日城已經被圍了半個月,糧草將儘,軍心渙散,援軍遲遲不到,而拓跋烈有極西之地的十三境大能坐鎮,無人能敵。
她已經撐不了多久了。
可就算是死,她也絕不會向這個弑兄篡位的叛徒低頭!
拓跋雪深吸一口氣,握緊了彎刀,眼神裡重新燃起了決絕的殺意,就算是死,也要拉著拓跋烈一起墊背!
就在這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時刻,一名傳令兵連滾帶爬地衝進了大殿,聲音嘶啞地喊道:“汗王!平西王!大楚的使者來了!”
“大楚派了特使,持節出使我北狄,已經過了邊境,朝著落日城來了!”
一句話,瞬間讓大殿裡的氣氛,驟然一變。
拓跋烈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眼裡閃過一絲陰狠:“大楚的使者?來的倒是快。我倒要看看,楚啟派了什麼人來,敢管我北狄的閒事!”
而主位上的拓跋雪,聽到“大楚使者”四個字,眼裡瞬間燃起了一絲希望的光芒。
她知道,這是她最後的機會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