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遊神從樓梯間的陰影裏走了出來。
不是從鏡子裏,是從黑暗中。
樓梯間本就沒有燈,手電筒的光隻能照亮一小塊地方,其餘的地方全是黑的。
那些黑暗像是有重量,沉甸甸地壓在角落。
然後那些黑暗動了,像水麵被投入一顆石子。
波紋從中心向外擴散,一個人形從波紋的中心浮現出來。
黑袍,官帽,帽簷垂下的黑色珠串擋住了半張臉。
腰間的佩刀在黑暗中泛著暗紅色的光。
林晚的手本能地摸向腰間的槍。她的動作很快,槍已經抽出了一半。
陳燈抬手攔住了她:“別動。他是來幫忙的。”
林晚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盯著那個黑袍人,瞳孔收縮,呼吸急促。
陳燈能看到她的手指在發抖,但槍沒有放下。
夜遊神沒有看她。
他徑直走向陳燈,在一步之遙的地方停下來,彎腰行禮,額頭低到膝蓋的位置:“大人。”
陳燈已經不像第一次那樣手足無措了。
他點了點頭:“夜遊神,我找到那個東西了。”
夜遊神直起身,目光轉向那扇鐵門。
他走到門前,伸出手,掌心按在鐵門上。
鐵門上的鏽跡在他手掌下像活了一樣,微微蠕動,然後又安靜了。
夜遊神閉著眼,像在聽什麽。
過了幾秒,他睜開眼,轉向陳燈:“裏麵有東西。
不是鬼,是人養的東西。”
陳燈皺眉:“人養的?”
“有人在裏麵養鬼。”
“用活人的恐懼和陽氣喂鬼,鬼替他殺人。”夜遊神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像在念一份報告。
“死者心髒驟停,是因為陽氣被抽幹了。三魂七魄被鬼吸走了一部分,剩下的撐不住肉身。”
林晚的槍放下了,但她沒有把槍塞回槍套。
她握在手裏,垂在腿邊。
她的臉色發白,嘴唇緊抿。
“養鬼?”她的聲音發緊,“什麽人?”
夜遊神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林晚像被什麽東西壓了一下,往後退了半步。
“一個走歪路的陰陽先生。”夜遊神收回目光,
“地府通緝他很久了。他一直躲在陽間不敢死。”
“死了就要下地獄。他借養鬼續命,用鬼吸來的陽氣養活自己。”
陳燈看著那扇鐵門:“能開啟嗎?”
夜遊神看了看那把生鏽的鐵鎖。
鎖很大,鐵鏈有小指粗,全是鏽。
“鎖擋不住我。但裏麵的東西會跑。我開門的時候,陰氣外泄,裏麵的鬼會四散逃竄。它們跑進陽間,再抓就難了。”
“需要幫手?”陳燈問。
夜遊神點頭:“拘魂的事,黑白無常最拿手。
大人可以召他們來。”
陳燈摸了摸玉佩。
他叫過夜遊神,還沒叫過別的。
但夜遊神說了,黑白無常管拘魂。
他捏住玉佩,開口:“黑白無常。”
玉佩亮了。
金光從“酆都”兩個字裏炸出來,比叫夜遊神的時候更亮,更猛。
光順著他的手指往上爬,整條手臂都籠在金光裏,連他的臉都被照成了金色。
樓梯間的溫度驟降。
陳燈撥出的氣變成了白霧,在眼前飄散。
牆上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從地麵開始往上爬,爬到半人高的地方纔停。
黑暗深處,傳來了鐵鏈拖地的聲音。
嘩啦,嘩啦,不緊不慢,像有人在黑暗中慢慢走過來。
然後兩道身影從黑暗中走出。
一個穿白袍,很高,很瘦,頭上戴著一頂高高的白帽子,帽子上寫著四個黑字——“一見生財”。
他的臉也是白的,白得像紙,嘴唇卻是紅的,紅得像血。
他笑著,但那個笑容讓人後背發涼。
一個穿黑袍,比白袍矮一些,壯一些,頭上戴著一頂高高的黑帽子,帽子上寫著四個白字——“天下太平”。
他的臉是黑的,但不是膚色黑。
是那種沒有光的黑,像臉被燒焦了,又像臉藏在陰影裏永遠出不來。
他沒有笑,麵無表情。
白無常謝必安。
黑無常範無救。
二人走到陳燈麵前,同時停下,同時彎腰行禮:“參見大人。”
白無常的聲音尖而細,像風吹過裂縫。
黑無常的聲音沉而悶,像石頭掉進深井。
陳燈身後,林晚的槍又抬了起來。
她握槍的手在抖,不是害怕——至少不全是害怕。
她盯著白無常帽子上那四個字,“一見生財”,嘴唇動了動,沒有說出話。
白無常直起身,看到了林晚,笑了笑。
那個笑容讓林晚又退了半步。
“大人第一次召我們,”白無常對陳燈說,語氣裏帶著一種奇怪的親切,“排麵得給足。”
黑無常沒有說話。
他看了夜遊神一眼,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夜遊神簡單說了情況:“鐵門後是廢棄太平間。裏麵有個陰陽先生,養了三隻替死鬼,已害三條人命。開門後鬼會逃,需要你們拘住。”
白無常點頭:“活人歸陽間管,但養鬼害人,就歸我們管了。”
黑無常走到鐵門前,伸手抓住那把生鏽的鐵鎖。
他沒有用力,隻是輕輕一拉,鐵鏈應聲而斷,鎖落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鐵門吱呀一聲開了。
門後是向下的水泥台階。
台階很窄,隻能容一個人走,兩側的牆上全是水漬,黑綠色的黴斑像地圖一樣蔓延。
手電筒的光照下去,隻能照出去一兩米,再往下就是濃稠的黑暗,像墨汁一樣填滿了整個空間。
一股焦糊味從下麵湧上來,濃烈到嗆人。
陳燈捂住鼻子,眼睛被熏得發酸。
白無常走在最前麵。
他的白袍在黑暗中微微發光,不是刺眼的光,是一種淡淡的、像月光一樣的冷光。
剛好能照亮腳下的台階。
黑無常跟在後麵,鐵鏈拖在水泥台階上,嘩啦嘩啦地響。
夜遊神走在黑白無常後麵,陳燈和林晚走在最後。
林晚開啟手電筒,光柱在前麵幾人的背影上晃來晃去。
她的手還在抖,但步子很穩。
台階很長,轉了兩個彎。
越往下走,空氣越冷,越潮濕。
陳燈能感覺到自己的頭發上結了一層細密的水珠。
走到最下麵,是一個地下室。
地下室很大,約一百平米,天花板不高,隻有兩米出頭。
上麵掛著幾根廢棄的日光燈管,燈管發黑,兩頭都碎了。
幾根水泥柱子支撐著天花板,柱子上貼著發黃的瓷磚,瓷磚大片大片地脫落,露出裏麵的水泥。
角落裏堆著廢棄的病床、櫃子、醫療器械。
病床上的床單發黑發黴,鐵架子生滿了鏽。
一個櫃子倒在地上,抽屜全開了,裏麵是空的。
地上散落著藥瓶、棉簽、輸液管,全被灰塵覆蓋。
最裏麵的牆角,有一個人盤腿坐在地上。
手電筒的光照到那個人的時候,陳燈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人六十多歲,瘦得像一具骷髏。
穿著一件破爛的道袍,道袍原本是什麽顏色已經看不出來了,灰撲撲的,上麵全是汙漬和破洞。
頭發花白,亂糟糟地披在肩膀上,胡須很長,打成了結。
他的眼睛深陷在眼眶裏,眼珠渾濁,像兩顆蒙了灰的玻璃珠子。
他麵前擺著三個陶罐。
陶罐不大,比拳頭大一圈,罐口封著黃符。
符紙上的字跡是暗紅色的,不是硃砂,是血。
三個陶罐在微微震動。
不是地震那種震動,是裏麵有東西在撞罐壁,一下一下,不緊不慢,像心跳。
那人睜開眼。
他先看到了白無常。
白無常的白袍在黑暗中發光,他想看不見都難。
他的臉一下子就白了——本來就沒什麽血色,現在白得像透明。
“地府……地府的人怎麽會來?”他的聲音沙啞,像砂紙在玻璃上磨。
白無常笑著,笑得很溫和:“你養鬼害人,以為躲在陽間就沒事了?”
那人的目光從白無常移到黑無常,移到夜遊神,最後落在陳燈身上。
他盯著陳燈看了幾秒,然後看到陳燈胸口的玉佩。
玉佩在發光,金色的光,在黑暗的地下室裏格外刺眼。
“我……我沒害人!”那人的聲音突然拔高,“那些人是被鬼嚇死的,跟我沒關係!”
黑無常沒有說話。
他隻是抖了一下手裏的鐵鏈。
鐵鏈嘩啦一聲響,像蛇一樣在地上竄了一下。
那人的嘴閉上了。
陳燈往前走了一步。
他看向那三個陶罐。
每個陶罐上都纏繞著灰色的霧氣。
那霧氣和他昨晚在死者身上看到的一模一樣——濃稠,像煮開鍋的米湯,帶著焦糊味。
霧氣從陶罐裏往外冒,又被某種力量拉回去,像是在呼吸。
三團灰氣,三條人命。
“三條人命,”陳燈說,“陽氣盡失,死因都是心髒驟停。你養的替死鬼身上,纏著那三個人的怨氣。”
那人盯著陳燈,眼珠子在眼眶裏轉來轉去,像在找逃跑的路。
“你養的替死鬼,是你從外麵拘來的孤魂野鬼,”陳燈繼續說,聲音很平。
“它們被你關在罐子裏,被你控製,替你去害人。那三個人跟你有仇嗎?”
那人沒回答。
“還是說,”陳燈說,“你隻是收了別人的錢?”
那人的臉徹底白了。
他的嘴唇哆嗦了幾下,然後笑了。
那個笑聲沙啞,刺耳,像破風箱漏氣。
“錢?”他說,“對,錢。有錢人願意花錢啊。
他們想害誰,我就幫他們養鬼。
一個替死鬼,五十萬。我幹了十年,賺了五百萬。”
他笑著,笑出了眼淚。
眼淚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淌,流進胡須裏。
“反正我快死了,死了下地獄我也認了。陽間享了十年的福,夠了。”
林晚站在陳燈身後,手電筒的光打在那人臉上。
她的臉色鐵青,握著槍的手在發抖。
她見過很多惡人——殺人的、搶銀行的、販毒的。
但那種惡人至少知道自己在犯罪,會躲,會逃,會害怕。
這個人是笑著說的。
陳燈看著那人,沒有說話。
他想起孤兒院那些被遺棄的孩子,想起那些沒人替他們討公道的亡魂。
這個人的手上沾著三條人命,而他隻是收了錢。
“帶走吧。”陳燈說。
黑無常走上前,鐵鏈一甩。
鐵鏈像活了一樣,從地上彈起來,纏住了那人的脖子。
那人發出慘叫——不是人的叫聲,是野獸的嚎叫,尖銳,刺耳,在地下室裏來回彈了好幾下。
“不——!我陽壽還沒盡!我還有十二年!你們不能——”
“陰律不等人。”黑無常終於開口了,聲音沉得像石頭砸在地上,“你陽壽未盡,但魂先走。肉身會在這裏自然死亡。”
黑無常一拉鐵鏈,那人的身體還坐在地上,但有一個透明的影子被鐵鏈從身體裏拽了出來。
那個影子和那人長得一模一樣,隻是更瘦,更老,眼睛裏全是恐懼。
三個陶罐在震動。
罐壁上的黃符開始發黑,像被火燒了一樣,捲曲,碳化,變成灰燼落在地上。
罐蓋飛了出去,三團灰白色的霧從罐子裏飄出來,慢慢凝聚成人形。
兩男一女。
麵目模糊,像隔了一層磨砂玻璃。
他們低著頭,身體在微微發抖,像是在哭,但沒有聲音。
白無常走到他們麵前,聲音溫和了許多:“你們三個,被人拘禁數年,身不由己害了人命。隨我回地府,查清因果,再入輪回。”
三團灰霧微微點頭。
他們沒有說話,也說不了話。
黑無常拉著那人的魂往外走。
那個魂掙紮著回頭看陳燈,渾濁的眼睛裏全是困惑和不甘:“你是誰?你為什麽能叫來地府的人?”
陳燈沒有回答。
白無常對陳燈彎腰行禮:“大人,此間事了。那三個死者的家屬,會得到地府的補償。
陽壽未盡者的輪回會優先安排。
至於這個惡人,他陽壽還有十二年,但陰律不等人。
他的魂我們先帶走,肉身會在這裏自然死亡。醫院的人明天會發現他。”
陳燈點了點頭。
白無常直起身,和黑無常一起,押著那人的魂,帶著三團灰霧,走進了黑暗。
黑暗像水麵一樣,在他們身後合攏,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地下室裏安靜了。
隻有手電筒的光在牆上晃動。
夜遊神沒有走。
他站在地下室中間,環顧四周,然後對陳燈說:“大人,這個地下室裏的陰氣需要淨化,否則還會滋生邪祟。
我可以施法清除,但需要大人用功德金光配合。”
陳燈:“怎麽配合?”
“大人隻需催動金身,站在地下室中間即可。金光所到之處,陰氣自散。”
陳燈深吸一口氣。
他回想前兩次金光爆發時的感覺。
第一次是在凶宅裏,被鏡中鬼逼到絕路,玉佩被動觸發,他什麽都沒做。
第二次是在白事鋪的房間裏,他主動捏玉佩叫夜遊神,金光自己就亮了起來。
那不是他控製的。
但他能感覺到,金光和他的情緒有關。
他害怕的時候,金光亮得猛。
他平靜的時候,金光就淡。
這次他需要讓它亮起來。
他閉上眼睛,不去想那些複雜的咒語和口訣。
他什麽都不會。
他隻想了一件事:那三個被嚇死的人,他們死前有多害怕。
還有那個地下室裏的陰陽先生,笑著說他賺了五百萬。
陳燈的手掌上亮起了金色的光。
這次比前兩次更亮,更穩。
不是那種突然炸開的、不受控製的亮,而是從掌心慢慢湧出來的,像泉水從地底往上冒。
金光填滿了他的手掌,順著手指往上爬,整條小臂都變成了金色。
他睜開眼。
金光從他的手掌往外擴散,像水波一樣,一圈一圈。
金光所到之處,牆上的黑色痕跡像雪一樣融化,化成黑色的水珠,從牆上滑下來,落在地上,蒸發成氣體。
焦糊味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的清新,像雨後的空氣。
林晚站在金光裏。
她沒有動。她看著陳燈發光的雙手,看著那些黑色痕跡在金光的照射下融化,看著地下室的牆壁從灰黑色變回水泥原本的灰色。
她張了張嘴,什麽都沒有說出來。
金光持續了大約十幾秒,然後慢慢暗了下去。
夜遊神:“夠了。這裏的陰氣已經散了。以後不會再出事。”
陳燈收回手,手掌恢複了正常。
他的手心有點熱,像是剛握過一杯熱水。
夜遊神對他行禮:“大人若無其他吩咐,下官告退。”
陳燈點頭。
夜遊神走進陰影,消失在黑暗中。
手電筒的光柱打在他消失的地方,隻有一麵空蕩蕩的水泥牆。
陳燈和林晚在地下室裏站了一會兒。
誰都沒說話。
陳燈轉身往台階上走。
林晚跟在他後麵,手電筒的光在他腳下晃來晃去。
兩人走出住院部,天快亮了。
東邊的天際線泛著一層灰白,雲層很厚,太陽還沒出來,但光線已經夠了,不用打手電了。
林晚靠在住院部門口的牆上,從口袋裏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
陳燈第一次見她抽煙。
她抽了兩口,煙霧從鼻子裏噴出來,在晨光裏散成灰白色的一團。
她的聲音發啞:“剛才那些……是真的?”
“你親眼看到的。”陳燈說。
林晚又抽了一口煙,沉默了很久。
她盯著對麵樓頂上的一排鴿子,鴿子還沒醒,縮成一團蹲在屋簷下。
“那個穿白袍的,帽子上寫著‘一見生財’。那是白無常?”
陳燈點頭。
“黑無常帽子上寫‘天下太平’?”
“對。”
林晚把煙掐滅在牆上,牆上留下一個黑色的圓點。
她把煙頭塞進口袋裏
不是隨地亂扔,是裝起來了。
“我以前在檔案室看過一個舊案,”她說,聲音低了很多,“八十年代,有個道士說自己能請黑白無常,破了一個連環殺人案。我當時覺得那是胡扯。現在……”
她沒有說完。
她不需要說完。
陳燈看著遠處灰白色的天邊:“你還要查下去嗎?”
林晚也看著那個方向。
她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查。但以後遇到這種事,我會先找你。”
陳燈摸了摸胸口的玉佩,玉佩是溫熱的。
“可以。但我有個條件。”
“什麽?”
“別問我為什麽能叫來他們。我自己也不知道。”
林晚轉過頭看著他。
那雙銳利的眼睛裏,銳利還在,但多了一些別的東西。
她看了他幾秒,點了點頭。
兩人走出住院部,穿過停車場,走到林晚的車旁。
車窗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霜,林晚用袖子擦掉,拉開駕駛座的門。
陳燈沒有直接上車。
他站在車旁邊,看著住院部那棟灰白色的老樓。
五樓的窗戶黑洞洞的,窗簾一動不動。
“那個地下室……”林晚發動了車子,搖下車窗,“醫院那邊怎麽交代?”
陳燈想了想:“地下室裏會有一個自然死亡的老人。你們去收屍就行。別的不用管。”
林晚點了點頭。
車子駛出醫院大門,拐上主路。
路上的車還很少,路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在車窗上一盞一盞地掠過。
陳燈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但沒有睡著。
他腦子裏閃過那個地下室裏的畫麵。
三個陶罐,三個替死鬼,一個骷髏一樣的老人笑著說“賺了五百萬”。
他睜開眼,看著車窗外麵。
天已經亮了大半,路燈滅了,街邊的早點鋪子開了門,蒸汽從鍋裏冒出來,在冷空氣裏變成白色的霧。
到了巷口,陳燈推開車門,下車。
林晚叫住他。
“陳燈。”
他回頭。
林晚坐在駕駛座上,雙手握著方向盤,眼睛看著前麵的路,沒有看他。
“謝謝你。”她說。
陳燈愣了一下。
他沒有想到會從她嘴裏聽到這三個字。
“不用謝。”他說。
他關上車門,走進巷子。
身後傳來汽車發動的聲音,越來越遠,消失了。
白事鋪的門沒鎖。
陳燈推門進去,劉瞎子在櫃台後麵坐著,麵前擺著兩碗豆漿和油條。
豆漿已經不冒熱氣了,油條也軟了,趴在盤子裏。
“回來了?”劉瞎子看了他一眼,“吃吧。”
陳燈坐下,端起豆漿喝了一口。涼的。
“那個女警官說的案子,”劉瞎子問,“破了?”
“破了。”
陳燈沉默了一下。他想起夜遊神從黑暗中走出來的樣子,想起黑白無常高帽上的字,想起那三條替死鬼的灰霧。
劉瞎子的筷子掉了一根。他彎腰撿起來,手有點抖。他把筷子在衣服上擦了擦,重新拿好。
劉瞎子盯著他看了半天。渾濁的右眼裏有震驚,有困惑,還有一些陳燈看不懂的東西。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再張開,最終歎了口氣。
陳燈沒有回答。他拿起油條咬了一口,油條涼了,不好吃。
劉瞎子看著他,突然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裏有無奈,也有驕傲。
“算了,”他說,“你不說我也不問了。吃油條,涼了就不好吃了。”
陳燈把油條塞進嘴裏,嚼了兩口,嚥下去。
窗外的天徹底亮了。巷子裏開始有人走動,腳步聲、說話聲、自行車鈴聲混在一起,從卷簾門的縫隙裏鑽進來。
陳燈把最後一口油條吃完,站起來,上樓。他躺在床上,把玉佩舉到眼前。
玉佩安安靜靜的,“酆都”兩個字在晨光裏泛著溫潤的光。
他把玉佩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黑無常鐵鏈鎖住那人脖子的畫麵,白無常對三團灰霧說話的畫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