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門鬼案解決後的第三天,白事鋪恢複了往日的平靜。
陳燈白天幫忙整理紙紮、疊元寶,晚上躺在床上研究那塊玉佩。
他試著叫過幾次夜遊神,每次玉佩一亮,那個低沉的聲音就從裏麵傳出來:
“大人有何吩咐?”
陳燈說“沒事,試試”。
那邊沉默片刻,然後消失。
夜遊神沒有表現出不耐煩,但陳燈能感覺到那種“大人您能不能別鬧了”的無奈。
他發現自己越來越習慣這種“搖人”的感覺了。玉佩貼在胸口,溫熱,像一小團活著的火。
有時候他不用捏,光是想著“夜遊神”兩個字,玉佩就會微微發光。
他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也沒跟師父說。
這天下午,劉瞎子接了個電話。
陳燈在櫃台後麵紮紙人,聽到師父的聲音從櫃台前麵的座機裏傳出來。
一開始是客套的“喂,你好”,然後聲音變了調。
“三萬?”劉瞎子的聲音拔高了,“王家村?哪個王家村?”
電話那頭說了什麽,劉瞎子沉默了十幾秒,手指在櫃台上敲了兩下。
“行,明天一早我們去。你把地址發給我。”
掛了電話,劉瞎子轉過身來,臉色不太好看。
他右眼裏那股渾濁似乎比平時更深了,眉頭擰成一個川字。
“什麽事?”陳燈問。
“王家村遷墳。一個姓王的村支書打來的,說他家祖墳要遷,給三萬。”
劉瞎子拿起桌上的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一口,又擰上。
“三萬塊錢遷一座墳,比市場價高了五六倍。”
陳燈放下手裏的紙人:“你懷疑有問題?”
“肯定有問題。”劉瞎子把保溫杯往桌上一頓。
“但人家出這個價,不去白不去。明天一早,你跟我去。”
陳燈點了點頭。
他摸了摸胸口的玉佩,玉佩溫熱。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
陳燈就被劉瞎子從床上拽了起來。
他簡單洗漱了一下,穿了一件厚外套。
山裏比城裏冷。
劉瞎子背著那個磨得發亮的布包,手裏轉著核桃,站在巷口等他。
兩人坐上了去王家村的班車。
班車是那種老式中巴,座椅上的皮革裂開了口子,露出裏麵的黃色海綿。
車上沒幾個人,一個抱著菜籃子的老太太,一個打瞌睡的中年男人,還有一個帶著孩子的年輕女人。
孩子一直在哭,哭聲在密閉的車廂裏回蕩,尖銳刺耳。
陳燈靠著窗戶,看著外麵的景色從城市變成郊區,從郊區變成荒野。
路兩邊的房子越來越矮,越來越破,最後連房子都沒有了,隻剩下一片一片的荒山。
山上的草枯黃了,風一吹,像一片黃色的海浪。
班車晃晃悠悠開了一個半小時,在一個三岔路口停了。
司機頭也不回地喊了一聲:“王家村到了!”
劉瞎子站起來,拎著布包下了車。
陳燈跟在他後麵,腳踩在碎石路麵上,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三岔路口立著一塊石碑,上麵刻著“王家村”三個字,紅漆掉了大半,隻剩淺淺的凹痕。
石碑後麵是一條土路,兩邊的荒草齊腰深,看不到莊稼,也看不到人。
陳燈看了看四周:“這村子怎麽這麽荒?”
“以前聽說王家村挺富的,”劉瞎子走在前麵,手裏的核桃轉得哢哢響。
“開礦的。後來礦關了,人就跑了。剩下的大多是老人。”
土路走了二十分鍾,拐過一個山坳,終於看到了村子。
十幾棟房子散落在山坡上,大多是磚瓦房,牆皮脫落,露出裏麵的紅磚。
有幾棟已經塌了,屋頂的瓦片碎了一地,梁柱歪斜著,像一具具腐爛的骨架。
村口有一棵老槐樹,樹幹粗得兩個人都抱不住,樹冠遮住了一大片天空。
樹下站著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穿著深色夾克,皮鞋擦得鋥亮,不像莊稼人,像個下鄉的幹部。
那人看到劉瞎子和陳燈,快步迎上來,臉上堆著笑,伸出手:
“劉師傅吧?我是王德貴,王家村的村支書。路上辛苦了,辛苦了。”
劉瞎子和他握了手,陳燈在旁邊打量著王德貴。
陳燈看著王德貴。
自從前幾次遇鬼後,他發現自己偶爾能看到一些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不是陰陽眼那種模糊的影子,而是更清晰的、像刻在腦子裏的資訊。
就像上次在凶宅裏,他“知道”那麵鏡子不能砸一樣。
此刻他看著王德貴,腦子裏又冒出了幾個字:
印堂發暗,心中有鬼。
不是推理,不是猜測,就是“知道”。
他看到王德貴臉上堆著笑。
但那笑容隻停留在表麵,眼神不自然,總是在往村子後麵的方向瞟,像在擔心什麽。
他的印堂發暗。
不是曬黑的那種暗,是那種從裏往外透的灰暗,像有一團髒東西藏在麵板下麵。
“王書記,”劉瞎子開口,“你電話裏說遷墳,是你家的祖墳?”
“對,我家的。”王德貴領著他們往村裏走。
“我太爺爺的墳。
當年埋的時候找先生看過,說那地方風水好。
但這幾年家裏一直不順,我尋思是不是墳地出了問題,就想遷個地方。”
陳燈跟在後麵,觀察著村子。
確實沒什麽人,幾棟老房子門口坐著幾個老人,目光呆滯。
看到他們也不說話,就那麽直愣愣地看著。一個老人的嘴角流著口水,也沒擦,就那麽掛在臉上,在陽光下反著光。
走到村子後麵,是一片墳地。
墳地在山坡上,幾十座墳包錯落,長滿了荒草。
草很高,有的齊腰,風一吹,草葉摩擦的聲音沙沙響,像有什麽東西在草叢裏爬。
最上麵有一座大墳,比其他的大一圈。
墳包上雖然也長了草,但比其他墳的草矮一些,像是有人打理過。
墳前的石碑也比別的高,碑文被青苔蓋住了大半,隻能看清幾個字——“王……之墓”。
王德貴指著那座大墳:“這就是我家的祖墳。我太爺爺的。”
劉瞎子繞著祖墳轉了一圈,從布包裏掏出羅盤。
羅盤是銅的,巴掌大,上麵刻著密密麻麻的天幹地支和八卦方位。
他把羅盤端在掌心,屏住呼吸,看指標。
指標微微擺動。
沒有像上次凶宅那樣瘋轉,但擺動得很不規律,左一下右一下,像是在猶豫,又像是在被什麽東西拉扯。
劉瞎子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端著羅盤換了好幾個方向,指標的反應都一樣。
不規律,不穩定。
“這墳的風水有點怪。”劉瞎子說,聲音壓得很低,不想讓王德貴聽到。
“按理說,祖墳應該背山麵水。
這個墳背靠著山,前麵卻沒有水,反而是一道深溝。
這叫‘背山麵壑’,主後代運勢衰敗。”
王德貴臉色微變,但很快又恢複了笑容:“難怪……我家的確這幾年不順。
我大哥開礦出了事故,腿斷了;
我二哥做生意賠了錢,房子都賣了;
我自己的廠子也關了。所以纔想著遷墳。”
劉瞎子沒接話。他又問:“遷墳的日子是誰定的?”
“我找城裏的先生看的。”王德貴說。
“姓周,在城東開了個風水館。他說今天日子好,宜遷葬。”
劉瞎子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麽。
他開始指揮陳燈擺供品、點香燭、燒紙錢。
遷墳的流程陳燈跟著師父走過幾次,雖然他自己不會,但看也看會了。
他在墳前擺了三碟供品。
蘋果、糕點、酒,點了一對白蠟燭,蠟燭的火苗在風裏搖搖晃晃。
然後燒了一疊紙錢,紙灰被風吹起來,在空中轉了幾圈,落在墳包上。
劉瞎子點了三根香,插在墳前的香爐裏。
他雙手合十,嘴裏念念有詞:
“王氏祖先在上,今日遷墳,打擾安息,莫怪莫怪。
後代子孫王德貴,請祖先移居新址,享後世香火……”
陳燈盯著那三根香。
三根香燒的速度不一樣。
中間那根燒得最快,左邊那根次之,右邊那根最慢。
香頭的火光明滅不定,煙不是往上飄的,而是貼著地麵往墳包的方向沉,像被什麽東西吸進去了。
劉瞎子也看到了。
他的手停了一下,臉色變了。
但當著王德貴和兩個村民的麵,他什麽都沒說。
他走到陳燈身邊,壓低聲音:
“不對勁。這根香的煙是往下沉的。
我幹了大半輩子,沒見過這種煙。”
陳燈看著那些煙,它們貼著地麵,像蛇一樣蜿蜒著爬向墳包,然後消失在墳包的土裏。
“還挖嗎?”陳燈問。
劉瞎子猶豫了一下。
他看了看王德貴,王德貴正站在遠處抽煙,臉上還是那副笑容,但笑容下麵的緊張越來越明顯了。
“挖。”劉瞎子說,“三萬塊錢,不賺白不賺。”
陳燈摸了摸玉佩,沒有說話。
劉瞎子招呼王德貴叫來的兩個村民:“破土。”
兩個村民拿著鐵鍬走到墳包前,開始挖。
土很硬,鐵鍬鏟下去,隻能鏟起薄薄一層。
他們挖了半個小時,額頭上全是汗,才挖到棺材蓋。
棺材是黑色的,漆皮脫落,露出裏麵的木頭。
木頭發黑發朽,但棺材的形狀完整,沒有被壓塌。
兩個村民用繩子套住棺材的兩頭,劉瞎子在旁邊指揮:“慢點,慢點,別弄翻了。”
棺材被吊了上來,放在地上。
落地的那一瞬間,陳燈聽到了一個聲音。
不是棺材撞擊地麵的悶響,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聲音,像是什麽東西在地底下歎了一口氣。
棺材底下滲出一攤黑色的水,水很稠,像油,慢慢地往外擴散,散發出濃烈的腥臭味。
不是魚腥,是腐肉的腥,混著鐵鏽的味道,刺鼻,讓人想吐。
劉瞎子的手開始抖了。
他轉核桃的手停了,核桃握在掌心裏,一動不動。
“開棺。”他說,聲音發緊。
一個村民拿著撬棍,插進棺材蓋的縫隙,用力一撬。
棺材蓋吱呀一聲,像是痛苦的呻吟。
蓋子被撬開了一條縫,一股黑色的煙從縫裏冒出來,不是煙,是霧,濃稠得像墨汁,帶著刺鼻的腐臭味。
那團黑霧從棺材縫裏湧出來,不往上飄,而是往下沉,貼著地麵擴散。
陳燈往後退了一步。
撬棍又撬了一下,棺材蓋飛了出去,落在地上,砸起一片塵土。
陳燈往棺材裏看了一眼。
棺材裏沒有屍骨。
沒有白骨,沒有腐肉,什麽都沒有。
隻有一攤黑色的淤泥,像瀝青一樣,在棺材底部緩緩蠕動。
那攤泥不是靜止的,它在動,像有什麽東西在裏麵呼吸,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劉瞎子大喊一聲:“別碰!蓋上!”
但晚了。
那攤黑色的淤泥像活了一樣,從棺材裏湧出來,湧到地上,聚成一團。
它像一坨巨大的黑色黏土,在地上翻滾、膨脹、成形。
陳燈看到那團黑泥裏伸出了一隻手。
不,不是手,是骨頭的形狀。
先是骨架,白森森的骨頭從黑泥裏冒出來,一根一根地拚接在一起。
然後是肌肉,暗紅色的肌肉纖維像藤蔓一樣纏繞在骨頭上。
最後是麵板,青黑色的麵板從肌肉上長出來,像一件緊身衣包裹住整個身體。
一個身高八尺的大漢站在他們麵前。
赤膊,腰間圍著一條破爛的褲子,褲子上全是黑色的汙漬。
他的麵板是青黑色的,像死了一個月的人的麵板。
眼睛是血紅色的,沒有瞳孔,隻有兩團紅色的光。
嘴裏露出兩根獠牙,黃褐色,尖端鋒利。
煞屍。
劉瞎子抽出桃木劍。
上次那把炸了,這是他備用的,一直放在布包裏沒動過。
他握緊劍柄,衝上去,一劍刺向煞屍的胸口。
桃木劍刺進去三寸,像刺進了一塊凍硬的豬肉。
煞屍紋絲不動,低頭看了一眼胸口的劍,伸出青黑色的手,抓住劍身,拔了出來。
劍上沾著黑色的液體,一滴一滴往下淌。
煞屍把桃木劍扔在地上,發出一聲低吼。
那聲音不是從喉嚨裏發出來的,是從胸腔裏,從骨頭裏,沉悶,厚重,像生鏽的鐵門被推開。
然後它一揮手。
那隻青黑色的手扇在劉瞎子的肩膀上,劉瞎子像一片樹葉一樣飛了出去,飛了五六米遠,撞在一棵老樹上。
樹幹劇烈地晃動,枯葉簌簌地落下來。
劉瞎子從樹上滑下來,倒在樹根旁邊,一動不動。
兩個村民嚇得癱在地上,一個尿了褲子,黃色的液體順著褲腿往下淌。
另一個連滾帶爬地往山下跑,跑了幾步摔倒了,爬起來繼續跑。
王德貴臉色慘白,轉身就跑。
他的皮鞋在碎石路上打滑,摔了一跤,爬起來,頭也不回地消失在村子的方向。
陳燈站在那裏。
煞屍轉過身來,血紅色的眼睛盯著他。
那雙眼睛裏沒有感情,沒有惡意,甚至沒有殺意。
隻有一種空洞的、本能的饑餓。
它張開嘴,發出一聲低吼。
嘴裏散發出一股腐臭,像爛掉的肉在太陽下暴曬了三天。
陳燈後退了一步,手摸到了玉佩。
他沒有慌。
已經經曆過三次了。
第一次是慌亂中被夜遊神救下,第二次是主動叫來夜遊神,第三次是叫來黑白無常。
他知道該怎麽做。
他捏住玉佩,開口:“陰兵,轄區陰官!”
玉佩亮了。
金光從“酆都”兩個字裏炸出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亮。
金色的光柱直衝向上,把周圍的空氣都染成了金色。
煞屍被金光刺到,後退了一步,用手臂擋住眼睛。
陳燈身後的空氣開始扭曲。
不是熱浪那種扭曲,是更深的、更本質的扭曲,像是空間本身在折疊。
扭曲的空氣中,走出了一個個黑色的身影。
第一個走出來的是一個穿黑色官袍的文官。
身材矮胖,圓臉,留著短須,手裏拿著一本厚厚的冊子。
他走到陳燈麵前,彎腰行禮,額頭幾乎碰到膝蓋:“轄區陰官,參見大人。”
他身後,十二個陰兵列隊走出。
陰兵穿著黑色的鎧甲,鎧甲上沒有花紋,沒有任何裝飾,純黑色的,像凝固的黑暗。
他們戴著鬼臉麵具,麵具上是猙獰的表情——獠牙、怒目、扭曲的眉毛。
手持長矛,矛尖是銀白色的,在金光中反著寒光。
他們的腳不沾地,懸浮在草叢上方一寸的位置,走過的地方,草葉上結了一層白霜。
陰官直起身,看了一眼煞屍。
他的表情沒有什麽變化,隻是翻開了手裏的冊子。
“百年悍匪煞屍,怨氣極重。”他念道,聲音平淡,像在念一份普通的報告。
“大人稍等,下官這就處理。”
他一揮手。
十二個陰兵齊齊舉起長矛,銀白色的矛尖對準了煞屍。
他們的動作整齊劃一,像是同一個人被複製了十二遍。
煞屍感覺到了危險。
它轉身想跑,但陰兵已經圍了上去。
十二個陰兵形成一個圓圈,把煞屍困在中間。
他們同時刺出長矛,十二根矛尖從不同的角度刺進煞屍的身體。
煞屍發出淒厲的慘叫。
那聲音尖銳刺耳,像鐵釘刮過玻璃,陳燈下意識地捂住了耳朵。
煞屍的身體在長矛的穿刺下開始縮小,像一個被紮破了的氣球,青黑色的麵板開始皺縮,肌肉開始萎縮,骨頭開始軟化。
每刺一下,它的身體就縮小一圈。
陰官翻開手中的冊子,念道:
“王鐵柱,清末悍匪,殺人越貨無數,死後埋於此地,怨氣不散化為煞屍。
按陰律,打入寒冰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他的聲音剛落,煞屍的身體縮成了一團黑色的光,拳頭大小,在半空中懸浮著,微微震動。
陰官伸出手,那團黑光飄到他的掌心,被他收入袖中。
地麵上隻剩下那攤黑色的淤泥。
但淤泥已經不再蠕動了,變成了一攤普通的、幹涸的黑泥,像幹了的水泥。
陰官轉身對陳燈行禮,這次彎腰更深:
“大人,煞屍已收。
此地陰氣重,下官會派人淨化。
三天之內,這裏的陰氣就會散盡。”
陳燈點了點頭。
陰官再次行禮,帶著十二個陰兵,消失在扭曲的空氣中。
空氣恢複了正常,陽光重新照下來,照在空蕩蕩的墳地上。
劉瞎子還躺在樹下。
陳燈走過去,蹲下來,摸了摸師父的脈搏。
脈搏還在,跳得有點慢,但很穩。
劉瞎子的臉色發白,嘴唇發青,後腦勺上又磕出了一個包,但沒有流血。
他隻是暈了。
陳燈在師父旁邊坐下來,等著。
過了大約十分鍾,劉瞎子呻吟了一聲,睜開了眼。
他捂著胸口,艱難地坐起來,看到陳燈沒事,鬆了口氣。
“煞屍呢?”他問,聲音虛弱。
“收了。陰官收的。”
劉瞎子看了看四周,看到了地上那攤幹涸的黑泥,看到了翻倒的棺材,看到了散落一地的紙錢和供品。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歎了口氣。
“那個村支書呢?”
“跑了。”陳燈說。
“他有問題。陰官說這個墳裏埋的是清末悍匪王鐵柱,不是他太爺爺。他騙我們。”
劉瞎子臉色鐵青:“他為什麽要騙我們?”
陳燈想了想:
“他可能是在養屍。
用遷墳的名義挖開墳,讓煞屍出來害人。然後他可以說‘意外’,撇清關係。”
“害誰?”
陳燈還沒來得及回答,山路上傳來了警笛聲。
警笛聲在山穀裏回蕩,越來越近。
幾分鍾後,一輛警車開到了村口,後麵還跟著一輛白色的麵包車。
林晚從警車上下來,後麵跟著兩個民警。
她今天沒穿警服,穿了一件黑色的衝鋒衣,馬尾紮得很高,臉上還是那副銳利的表情。
她看到陳燈,愣了一下:“你怎麽在這?”
“師父接了遷墳的活。”陳燈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你怎麽來了?”
“有人報警說王家村發生命案。”
林晚走到他麵前,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劉瞎子。
“什麽命案?”
陳燈把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
王德貴請他們來遷墳,挖出煞屍,師父被傷,陰兵收了煞屍。
他說這些的時候聲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報告。
林晚聽著,表情從疑惑變成了凝重。
“那個村支書,王德貴,”陳燈說。
“他不是在遷墳。
他是在毀屍滅跡。
這個墳裏埋的不是他祖先,是一個清末悍匪。
他可能在這裏麵幹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事。”
林晚沉默了幾秒,拿起腰間的對講機:
“技術科,派人來王家村。搜查村支書王德貴的家。”
對講機裏傳來一聲“收到”。
林晚放下對講機,看著陳燈:“你又搖人了?”
陳燈點頭:“陰兵。”
林晚深吸一口氣,沒再問。
她轉過身,帶著兩個民警往村裏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
“你先別走,等我查完了,還有話問你。”
陳燈重新坐下來,靠著那棵老樹,等。
一個小時後,技術科的人到了。
他們在王德貴家裏搜出了大量現金。
一捆一捆的百元鈔票,塞在床底下的一個蛇皮袋裏,總共有八十多萬。
還搜出了一本賬本,黑色封皮,裏麵密密麻麻地記著賬。
林晚翻著賬本,臉色越來越難看。
賬本上記錄著近三年來,王家村有五個村民“意外死亡”。
有的是摔下山崖,有的是掉進河裏,有的是煤氣中毒。
每個死者家屬都收到了一筆賠償金,金額從五萬到十萬不等。
賠償金的發放記錄後麵,寫著“王德貴經手”幾個字。
最後一頁,記著一個電話號碼,旁邊寫著“周先生”三個字。
林晚拿出手機撥了那個號碼,關機。
她合上賬本,手在發抖。
“五條人命。”她聲音發啞,“三年,五條人命。他養那個東西,害死了五個人。”
陳燈站在她身後,沒有說話。
林晚轉過身看著他:“那個邪術士——賬本上那個‘周先生’——你知道他在哪嗎?”
“不知道。”陳燈說。
“陰官隻收了煞屍,沒提他。他可能還在外麵。”
林晚拿起對講機:
“發布通緝令,嫌疑人王德貴,還有一個代號‘周先生’的邪術士。
王德貴照片發到各分局,周先生身份不明,手機號碼發下去,全網追查。”
陳燈等她說完,開口:“你抓不到他的。”
林晚看著他。
“他不是普通人。”陳燈說。
“他能養煞屍,就能躲。
他會術法,會偽裝,會藏。
你們用常規手段找不到他。”
“那怎麽辦?”林晚的聲音裏帶著一絲無力。
陳燈摸了摸口袋裏的黑色令牌,又摸了摸胸口的玉佩。
“我幫你找。”他說。
林晚盯著他看了幾秒,點了點頭。
沒有說謝謝,但眼神裏有一種陳燈沒見過的情緒。
不是懷疑,不是審視,是一種接近於信任的東西。
傍晚,陳燈和劉瞎子坐上了回城的班車。
劉瞎子靠著窗戶,閉著眼,臉色還是不太好。
他後腦勺上的包腫了起來,像一個小饅頭,藏在灰白的頭發裏。
車在山路上顛簸,他的頭隨著車身一晃一晃的,但始終沒有睜開眼。
劉瞎子歎了口氣。
那口氣歎得很深,像把一輩子的疲憊都歎了出來。
他重新閉上眼,靠著窗戶,不再說話。
班車在夜色中行駛,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跑,光暈在車窗上拉成一條條黃色的線。
陳燈看著窗外,想起陰官行禮的樣子,想起煞屍被長矛刺穿的樣子,想起林晚說“我幫你找”時的眼神。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劉瞎子沒睜眼,但開口了:“笑什麽?”
陳燈:“沒什麽。就是覺得,搖人這事兒,挺好使的。”
劉瞎子哼了一聲,沒說話。
但陳燈看到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班車進了城,拐進熟悉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