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的深夜,白事鋪的門又被敲響了。
陳燈已經睡了。這兩天沒什麽事,劉瞎子接了兩單白事。
一個老太太喜喪,一個年輕人車禍橫死,都是常規活,不用陳燈插手。
他難得睡了兩個囫圇覺,連夢都沒做。
敲門聲響起的時候,他正在做夢。
夢裏他在一片黑霧裏走,什麽都看不見,隻有自己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地方回蕩。
黑霧裏有東西在動,很大,很多,看不清。然後他聽到了敲門聲。
不是夢裏的聲音,是真的有人在敲門。
他睜開眼。
枕邊的玉佩在黑暗中微微發光,很淡,像遠處的螢火。
他伸手摸了一下,玉佩是涼的。
樓下傳來劉瞎子的聲音,帶著剛被吵醒的沙啞:“來了來了,別敲了,門都要被你敲爛了……”
門軸吱呀一聲。然後是劉瞎子的聲音變了調:“警官?又是你?這大半夜的……”
一個女人的聲音,年輕,清亮,語速很快,但不像上次那麽平穩,帶著一種壓不住的急:“劉師傅,你徒弟呢?我要見他。”
林晚。
陳燈從床上坐起來,披了件外套,踩著拖鞋下樓。
林晚站在門口,還是那件深色夾克,馬尾紮得高高的,但臉色比上次差了很多。
眼底有很重的黑眼圈,嘴唇發幹,臉色發灰。她手裏拿著筆記本,但沒開啟,手指攥著邊角,指節發白。
劉瞎子擋在門口,一隻胳膊撐著門框:“警官,這都幾點了?我徒弟睡了,有什麽事明天再說——”
“又死了一個。”
林晚沒理他,目光越過劉瞎子的肩膀,直接落在樓梯上的陳燈身上:“和上次一樣的死法。我要你跟我去看看。”
陳燈走到門口。
劉瞎子回頭看他,眼神裏寫著“別摻和”。
“什麽一樣的死法?”陳燈問。
林晚盯著他:“敲門鬼。上次我跟你說的那個案子。三天一個,今晚第三個。和前兩個一模一樣——半夜聽到敲門聲,開門沒人,第二天早上死在屋裏。監控什麽都沒拍到。”
劉瞎子插嘴:“警官,這不該你們警察管嗎?找我徒弟幹什麽?他又不是警察——”
“他上次‘看見’了三年前的死者。”林晚的聲音突然拔高了,然後又壓下去,像是在控製自己,“劉師傅,我當警察五年了,什麽案子都見過。但這個案子,我破不了。我的手段用盡了。我需要有人看見我看不見的東西。”
劉瞎子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他回頭看著陳燈,眼神複雜。
陳燈沉默了兩秒,問:“現場在哪?”
林晚:“老城區,建設路。開車十五分鍾。”
陳燈轉頭看劉瞎子:“師父,我去一趟。”
劉瞎子歎了口氣,讓開門口:“小心點。”
陳燈摸了摸胸口的玉佩,已經貼在麵板上了。他穿好鞋,跟林晚出了門。
巷子裏很黑,路燈壞了,隻有林晚停在巷口的車打著雙閃,橘黃色的光一跳一跳的。
淩晨的風從巷口灌進來,冷得刺骨。
林晚的車是一輛黑色SUV,很舊,後座堆著檔案和檔案盒。
陳燈坐進副駕駛,車門關上,隔絕了外麵的風聲。
車裏很安靜。
林晚發動車子,沒開音響,空調吹出來的風是冷的。
“第三起了。”她說,眼睛盯著前麵的路。
“第一個,劉建國,男,四十三歲,獨居,七天前死在出租屋裏。第二個,王芳,女,三十八歲,獨居,四天前死在自己家裏。第三個,今晚,張德茂,男,五十二歲,獨居,死在自家客廳。”
“死因呢?”陳燈問。
“都是心髒驟停。但三個人都沒有心髒病史。法醫做了毒理檢測,沒有中毒跡象。沒有外傷,沒有內傷,就是心髒突然不跳了。”
陳燈看著車窗外的夜色。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跑,光暈在車窗上拉成一條條黃色的線。
“敲門聲呢?”
“都一樣。半夜十一點半到十二點之間,三聲敲門,不輕不重,節奏很穩。鄰居都聽到了。但開門之後,門外什麽都沒有。監控也什麽都沒拍到。”
“監控拍不到?”
“拍不到。”林晚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
“第一個死者的門口有監控,是隔壁鄰居裝的。畫麵顯示十一點三十五分有敲門聲,但門口從頭到尾沒有人。
第二個死者的小區有公共監控,死者住三樓,樓梯間的監控拍到了死者開門的過程——她開了門,對著空氣說了句話,然後關上門。
門外什麽都沒有。
第三個今晚的,我剛從現場出來,死者門口沒有監控,但整棟樓的單元門口有監控。
從晚上十點到淩晨兩點,沒有任何人進出。”
陳燈沉默了片刻。他想起那麵鏡子裏走出來的黑袍人,想起夜遊神低頭行禮的樣子。
“你相信有鬼嗎?”他問。
林晚沒回答。她的手握緊方向盤,指節發白。
“我以前不信。”她最終說,聲音很低,“我警校畢業的時候,教授說,做刑警的,要把所有的可能性都考慮進去。
我當時覺得他在說廢話。現在我覺得,我可能漏掉了一些可能性。”
車拐進一條窄路,兩邊是老舊的居民樓,牆麵斑駁,窗戶黑洞洞的。
遠處有警燈在閃,紅藍交替的光在樓麵上掃來掃去。
建設路到了。
這是一棟六層的居民樓,外牆刷著黃色的塗料,但年頭久了,大片大片地剝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
樓下的單元門口拉了警戒線,兩個民警守著,看到林晚的車,讓開了路。
林晚停好車,從後座拿出手電筒,遞給陳燈一個:“樓道燈壞了,小心腳下。”
兩人走進單元門。
一股黴味撲麵而來,混著尿騷味和垃圾的酸臭味。
樓梯間的燈確實壞了,隻有林晚和陳燈的手電光在牆上晃動,照出斑駁的牆皮和樓梯扶手上的鏽跡。
六樓。
林晚的呼吸有點喘,但步子沒停。
六樓隻有兩戶人家,左邊那戶門口拉著警戒線,門半開著。
裏麵亮著燈,是慘白的日光燈,從門縫裏漏出來,照在走廊的地上。
林晚推開門,側身讓陳燈進去。
這是一套一室一廳的老房子,客廳不大,十幾平米。
傢俱很簡單,一張舊沙發,一個電視櫃,一張折疊桌。
電視櫃上放著一台老式電視機,螢幕是黑的。
死者倒在沙發前的地板上。
陳燈站在門口,第一眼看到的是死者伸出來的手。
一隻右手,五指張開,指尖扣著地板,指甲縫裏塞著灰。
手背上的麵板發紫,不是正常的膚色,是那種缺氧造成的紫紺。
他往前走了一步。
死者是個中年男人,五十出頭,頭發花白,穿著灰色的家居服。
他臉朝下趴著,頭偏向一側,露出一半的臉。臉上的麵板也是紫的,嘴唇發黑,嘴角有一絲白沫,已經幹了,像一層白色的薄膜。
他的眼睛半睜著,眼珠渾濁,瞳孔裏映著頭頂日光燈的白光。
陳燈蹲下來,和死者的臉平視。
他用功德慧眼看。
那層灰色的霧氣又出現了。
和上次在凶宅裏看到的灰氣不一樣——那次是籠罩整棟宅子的,淡淡的,像晨霧。
這次是纏繞在死者身上的,濃稠,像煮開鍋的米湯,從死者的胸口往外冒,正在慢慢消散,像蒸汽從熱水裏升起來。
灰氣裏有一股焦糊味。不是電線燒焦的味道,更刺鼻,像什麽東西在高溫下碳化,又像硫磺。
陳燈順著灰氣的方向看。
門口的地板上,有一個模糊的黑色腳印。
不是鞋印。
沒有鞋底的紋路,沒有腳趾的形狀,就是一團黑色的東西,像一塊燒焦的影子印在地板上。
腳印的輪廓是模糊的,邊緣像煙霧一樣往外擴散。從門口延伸到死者倒下的位置,一步,兩步,三步。
“前兩個死者,門口有沒有黑色的腳印?”陳燈問。
林晚站在他身後,手電筒的光打在黑色腳印上。她沉默了兩秒:“有。第一個有,第二個也有。技術科說是汙漬,擦不掉。報告上寫的是‘不明黑色物質’。”
陳燈伸手摸了一下那個黑色腳印。
指尖冰涼。
不是冷,是那種沒有溫度的冰涼,像摸到一塊冰,但又不像冰那樣刺骨。
是一種說不清的涼,從指尖往上走,順著手指爬到手腕,像有什麽東西想鑽進他的麵板裏。
他縮回手。
指尖上什麽都沒有,但那種涼意殘留了很久。
“別碰這個。”他說。
林晚蹲下來,手電筒照著那個腳印。她沒碰。
“這是什麽?”她問。
陳燈站起來,看向整個房間。
他看到了更多。
死者身上那層灰氣正在消散,但消散的方向不是向上飄,而是往門口的方向飄——像有什麽東西在門口吸它們。
門口那個黑色腳印的周圍,有一圈更淡的灰色,形成了一個模糊的弧形,像是某種看不見的“門檻”。
死者胸口的衣服上,有一個淺淺的凹陷,像被什麽東西按過。
不是手印,沒有手指的形狀,就是一個圓形的凹陷,直徑大概二十厘米,像一隻無形的手按在他胸口上。
“死者死前有沒有掙紮?”陳燈問。
“沒有。”林晚翻開筆記本,“法醫說沒有掙紮痕跡,沒有防禦傷。就是突然倒地,心髒驟停。前後不超過十秒。”
陳燈站起來,走到門口。他用手電筒照門外走廊。
走廊空空蕩蕩,對麵那戶的門緊閉著,門上貼著一張褪色的福字。
樓梯間的燈是壞的,手電光打過去,隻能看到前麵幾級台階,再往下就是一片漆黑。
他看向走廊盡頭的樓梯間。
什麽都沒有。
灰氣隻在這個房間裏,沒有往外蔓延。
那個東西不管它是什麽,已經不在這裏了。
陳燈回到房間裏,問林晚:“前兩個死者,死之前有沒有什麽共同點?除了敲門聲。”
林晚合上筆記本,手指在上麵敲了兩下。她在猶豫。
“有一個。”她說,“三個都是獨居。但三個人都在死前幾天突然聯係過家人。
第一個劉建國,死前三天給他姐打了個電話,說要‘出去走走’,讓他姐別擔心。他姐說奇怪,他平時不愛出門,叫他吃飯都不出來。
第二個王芳,死前兩天給她媽打電話,說想換個地方住,問她媽有沒有合適的房子。她媽問她現在住的地方怎麽了,她說‘總覺得有人在外麵’。
第三個張德茂……”
她頓了一下。
“他昨天晚上給他兒子打了個電話。說他不想住這裏了,問兒子能不能來接他。他兒子問他怎麽了,他說‘有人敲門,開門又沒人,連續好幾天了’。他兒子以為他做夢了,說週末來看他。沒等到週末。”
陳燈沉默著,消化這些資訊。
“有人在外麵”“有人敲門”“不想住了”——都是被嚇的。
那個東西在趕他們。
“他們不是想出去。”陳燈說,“是有東西在趕他們。敲門的東西,不是想進去。
是想讓他們出來。出來之後——”
他沒說完。
林晚看著他,手電筒的光從下往上照在他臉上,讓他的表情看起來像戴了一張麵具。
“出來之後怎麽樣?”林晚問。
陳燈想起那個黑色腳印,從門口一步一步走到死者倒下的位置。
那個東西進來了。
死者開門了。
它進來了,然後死者死了。
“它進來了。”陳燈說,“敲門,是為了讓人開門。開門之後,它就進來了。然後它把人的心髒停了。”
林晚的呼吸停了一瞬。她的手不自覺地摸向腰間的槍。
“你能看見它嗎?”她問。
陳燈搖了搖頭:“不在這裏了。但它留下的東西還在。”
他指了指門口的黑色腳印,又指了指死者胸口的凹陷。
林晚盯著那些東西看了很久。
她掏出手電,蹲下來,用光仔細照那個腳印。
她的手在微微發抖,但聲音很穩。
“技術科說這是汙漬。”她喃喃地說,“說可能是鞋底帶進來的瀝青或者機油。”
“你信嗎?”陳燈問。
林晚沒回答。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手電筒的光在走廊裏掃了一圈。
“我查過所有監控,”她說,聲音低了下來。
“三個死者的單元門口、電梯、樓梯間,所有能拍到外麵的攝像頭,我都查了。
沒有拍到任何人在死者死亡時間段進出。第一個死者的鄰居有貓眼攝像頭,拍到了死者開門的過程……
他開了門,門外什麽都沒有,他站了幾秒,關上門。但敲門聲是真實存在的,鄰居也聽到了。”
她轉過身,看著陳燈。
“你上次說你能‘看見’。你現在看見了什麽?”
陳燈想了想,把功德慧眼看到的東西用她能聽懂的方式說了:“死者身上有灰色的東西,在消散。門口有黑色的腳印,不是人的腳印。死者的胸口有一個凹陷,像被什麽東西按過。這些東西,不是人能留下的。”
林晚沉默了很久。
陳燈以為她要說“我不信”。但她沒說。
“你能處理嗎?”她問。
陳燈愣了一下。他沒想到她會直接問這個。
“我不知道。”他如實說,“我需要知道它是什麽,它從哪來的,它為什麽選這些人。還有——它下一個目標是誰。”
“三天一個。”林晚說,“今天第三個。三天後第四個。如果我們找不到規律,它會繼續。”
“前兩個死者的家,你帶我去看看。”陳燈說,“還有,這三個人有沒有什麽共同的生活軌跡?去過同一個地方?見過同一個人?”
林晚翻開筆記本,翻了十幾頁,停下來。
“有一個。”她說,“我連夜查的。三個人都在死前一週內去過同一家醫院。”
“哪家?”
“市第三人民醫院。”
陳燈記住了這個名字。
林晚開車送他回白事鋪。淩晨兩點,巷子裏黑得什麽都看不見。
林晚把車停在巷口,沒熄火。
“明天白天,我陪你去前兩個死者的家裏。”她說,“還有那家醫院。”
陳燈點了點頭,推開車門。
“陳燈。”林晚叫住他。
他回頭。
林晚坐在駕駛座上,臉藏在陰影裏,隻有儀表盤的微光照著她的下巴。她的表情看不清,但聲音很輕。
“我以前不信這些。”她說,“但今天……那個腳印,我看到了。你說‘別碰’的時候,我就知道了。那不是汙漬。”
陳燈沒說話。
“如果你真的能看見,”她繼續說,“幫我查清楚。這件事,我破不了。”
這是她第一次承認自己搞不定。
陳燈看著她。淩晨的風從巷口灌進來,把她的馬尾吹起來,晃了一下。
“我會查的。”他說。
他關上車門,走進巷子。身後傳來汽車發動的聲音,越來越遠,最後消失了。
白事鋪的門沒鎖,留了一條縫。
劉瞎子在櫃台後麵打盹,聽到動靜睜開一隻眼:“查出來了?”
“還沒。”陳燈說,“明天再查。”
劉瞎子看了他一眼,沒多問,繼續打盹。
陳燈上樓,躺在床上,把玉佩舉到眼前。
玉佩是涼的。他捏了一下。
“夜遊神。”
玉佩亮了。金光在黑暗裏炸開,把天花板照出一片金色。一個聲音從玉佩裏傳出來,低沉,渾厚:“大人?”
陳燈:“這兩天可能會找你。有個東西,可能需要你來收。”
那個聲音沉默了一秒:“隨時聽候大人差遣。”
玉佩的光滅了。黑暗重新合攏。
陳燈把玉佩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腦子裏全是那個黑色腳印,那個發紫的臉色,那半睜半閉的眼睛裏映出的白光。
還有樓梯間裏那個模糊的人形。
它看他的時候,他感覺到了——不是恐懼,是一種貪婪。
像餓了很多天的東西,突然看到了食物。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枕頭上那股舊棉絮的味道,讓他想起孤兒院,想起那些在黑夜裏不敢閉眼的晚上。
窗外,風停了。
安靜得像有什麽東西在等著。
第二天一早,林晚來了。
她沒穿警服,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衝鋒衣,馬尾紮得比平時低一些,臉上還是掛著黑眼圈,但精神比昨晚好了點。
她站在白事鋪門口,手裏拿著一個資料夾,沒敲門,就那麽站著等。
陳燈下樓的時候,劉瞎子正端著一碗豆漿在喝。
看到林晚,他放下碗,朝陳燈努了努嘴:“找你的。”
陳燈走到門口,林晚把資料夾遞給他:“第一個死者的家,在城北。開車二十分鍾。去不去?”
陳燈接過來,翻開。裏麵是第一個死者劉建國的檔案,有照片,有地址,有現場勘查記錄。
照片上是一個中年男人,臉被打了馬賽克,但姿勢和昨晚那個差不多——麵朝下,一隻手伸向門口。
“去。”陳燈說。
劉瞎子在後麵喊:“豆漿不喝了?”
“回來喝。”
林晚的車還是那輛黑色SUV。陳燈坐進副駕駛,係好安全帶。
車裏很幹淨,有一股淡淡的檸檬味,像是空氣清新劑。
後座上的檔案盒比昨晚多了幾個,堆得滿滿當當。
“我連夜查了三個死者的社會關係。”林晚一邊開車一邊說:“沒有交集。不同職業,不同年齡段,不同住址。
不認識同一個人,沒去過同一個地方,沒上過同一個網站。
唯一的共同點就是那家醫院。”
“市第三人民醫院。”陳燈說。
“對。”林晚從扶手箱裏抽出一張紙遞給他,“我調了醫院的監控。
三個死者都在上週三去過住院部。劉建國去的是五樓,王芳去的是四樓,張德茂去的是六樓。不是同一個病人,不是同一個樓層。但……”
她從後座夠了一個平板過來,劃了幾下,遞給陳燈。
“住院部的監控,上週三下午兩點到四點,五樓的監控壞了兩個小時。”
陳燈看著平板上的畫麵。監控畫麵是灰色的,上麵寫著“訊號丟失”。
“五樓?”陳燈問。
“五樓。”林晚說,“劉建國去的是五樓。王芳和張德茂去的是其他樓層,但他們的路線都經過了五樓。
住院部的電梯隻到四樓和六樓,去四樓和六樓都要經過五樓轉樓梯。”
陳燈盯著那個“訊號丟失”的灰色畫麵。
“監控為什麽會壞?”
“技術科的人說是裝置故障。”林晚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但那個樓層的監控,上週三之前沒壞過,上週三之後也沒壞過。就壞了那兩天。”
“兩個小時。”
“對。剛好是三個死者都在醫院的那段時間。”
陳燈把平板放下,看著車窗外。車已經開出了老城區,兩邊的建築變得稀疏,路邊的梧桐樹葉子掉光了,光禿禿的樹枝在灰濛濛的天空下像一根根手指。
“先去第一個死者家。”他說。
劉建國的家在城北一個老舊小區裏。說是小區,其實就是幾排六層樓的紅磚房,沒有圍牆,沒有門衛,樓與樓之間的空地上停著幾輛破舊的麵包車,有的輪胎都癟了。
林晚停好車,帶陳燈走進其中一棟樓。三樓,沒有電梯,樓梯間的牆上貼滿了小廣告——疏通下水道、開鎖、高價回收舊家電。
劉建國家門口沒有警戒線了,但門上貼著一張封條,已經被撕開了一半。林晚掏出鑰匙——她跟死者家屬要的。
開門進去。
房間比昨晚那個還小,一間臥室加一個客廳,客廳和廚房打通了,顯得稍微寬敞一點。
傢俱很少,一張折疊桌,兩把椅子,一個老式衣櫃。桌上放著一碗泡麵,麵已經幹了,發黴長毛,綠色的黴菌鋪滿了整個碗口。
陳燈站在客廳中間,用功德慧眼看。
灰氣還在,但比昨晚淡了很多,像快散盡的霧,隻有幾縷在空氣中飄著。
門口也有一個黑色腳印,比昨晚那個小一些,輪廓也更模糊,像是快要消失了。
他蹲下來看那個腳印。
一樣的焦糊味,一樣的冰涼。
但這裏還有一個東西——在臥室的門框上,有一道黑色的痕跡,像是什麽東西蹭過去的,從門框的上沿一直拖到地麵,像是有人被拖過去留下的。
但死者是死在客廳的,不是臥室。
陳燈順著那道痕跡往臥室裏看。
臥室很小,隻放得下一張單人床和一個床頭櫃。
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放在被子上麵,不像有人睡過的樣子。
床頭櫃上放著一個鬧鍾,指標停在十點三十五分。
陳燈走到臥室門口,功德慧眼看到的東西讓他停下了腳步。
臥室的天花板上,有一個黑色的手印。
不是印在天花板上的,是吊在天花板上的——像有什麽東西從天花板上垂下來,用手按了一下天花板,留下了這個印記。
手印很大,比成人的手大一倍,五根手指像枯樹枝,指節突出,指甲的位置是尖的,像爪子。
林晚跟過來,順著陳燈的目光往上看。
她看不到灰氣,但她看到了那個手印。
因為它不是灰色的,是黑色的,像燒焦的痕跡。
“那是什麽?”她的聲音發緊。
陳燈沒回答。
他走到臥室正中間,仰頭看那個手印。
他感覺有什麽東西在上麵看著他,從天花板裏麵,從樓上的地板下麵,從那些看不見的縫隙裏。
“它來過這裏。”陳燈說,“不隻是門口。它進過臥室。”
“它為什麽進臥室?”
陳燈想了想。
死者是死在客廳的,不是臥室。如果那個東西進了臥室,死者為什麽不跑?
除非……死者開門的時候,那個東西不在門口。
它在別的地方。
在臥室裏。
“它可能不止一個。”陳燈說。
林晚的臉色變了。
陳燈沒有解釋。
他也不確定。看到的東西太多了。
那個黑色腳印,那道拖痕,天花板上的手印,還有死者身上的灰氣。
這些痕跡的走向不一樣,有的從門口往客廳,有的從臥室往客廳,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房間裏來回走了很多遍。
“去第二個死者家。”陳燈說。
第二個死者王芳的家在城南,一個新建的小區,有電梯,有門禁,比前兩個高檔不少。
林晚跟物業打了招呼,一個穿保安服的中年男人領著他們上了十二樓。
王芳家門口沒有封條,但門鎖已經換了——家屬把房子退了,租給了別人。
林晚找了物業經理,要來了備用鑰匙。
進門的時候,陳燈聞到一股濃烈的空氣清新劑味道,像是剛噴過。
客廳的傢俱都蓋著白布,落滿了灰。
窗戶開著,風灌進來,把白布吹得鼓起來,像一個個白色的鬼魂。
陳燈站在客廳中間,四處看了看。
灰氣幾乎散盡了,隻有極淡的一層,像灰塵一樣浮在空氣中。
黑色腳印還在門口,比前兩個都淡,幾乎看不清。
臥室門框上沒有拖痕,天花板上也沒有手印。
但窗戶上有一個東西。
陳燈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窗戶的玻璃上,有一個手印。
不是從外麵印上去的,是從裏麵……
手掌的方向朝著室內,像是有什麽東西站在窗外,把手按在玻璃上。
但這裏是十二樓。
手印很大,比成人的手大一倍。
林晚走過來,看到那個手印,沉默了很長時間。
“十二樓。”她最終說,聲音很輕,“窗外什麽都沒有。沒有陽台,沒有空調外機,沒有排水管。光禿禿的牆。”
陳燈摸了摸玻璃。
冰涼。
玻璃上那個手印的周圍,有一圈淡淡的焦痕,像是被高溫烤過。
“它能站在牆上。”陳燈說。
林晚後退了一步,靠在牆上。
她的臉色很難看。
“你確定?”她問。
陳燈想了想夜遊神站在鏡子裏的樣子。
鏡子裏的空間和鏡子外的空間,不是同一個。
那個東西能站在十二樓的窗外,也許它和夜遊神一樣,不遵守陽間的規則。
“不確定。”他說,“但你不覺得奇怪嗎?三個死者,死法一樣,但痕跡不一樣。
第一個有拖痕和天花板手印
第二個隻有窗戶手印
第三個——昨晚那個——隻有門口的腳印。
它在試不同的方式。或者在升級。”
林晚看著他,目光複雜。
“你到底是什麽人?”她問,“你不是劉瞎子的徒弟嗎?你不是什麽都不會嗎?你怎麽能看到這些東西?”
陳燈摸了摸胸口的玉佩。玉佩是溫熱的。
“我什麽都不會。”他說,“但我有一塊能搖來地府的玉佩。”
林晚以為他在開玩笑。她沒笑。
“走吧。”她說,“去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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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第三人民醫院在城東,一棟灰白色的老樓,六層高,外牆刷著白色的塗料,但年頭久了,顏色發灰發黃,像一塊舊骨頭。
住院部的入口在樓的側麵,一個玻璃門,門上貼著“住院部”三個紅字,油漆已經掉了大半。
林晚把車停在地下車庫,帶著陳燈從側門進去。
住院部一樓是掛號收費和藥房,二樓以上是病房。
電梯很舊,關門的時候哐當響,樓層按鈕上的數字磨損得看不清。
五樓。
電梯門開啟,是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的燈是聲控的,他們的腳步聲一響,燈就亮了,慘白的光把走廊照得像一條隧道。
牆上刷著淡綠色的漆,下半截是深綠色的牆裙,漆皮脫落,露出灰色的水泥。
林晚走到護士站,跟值班護士打了個招呼。護士認識她——她昨天來過。
林晚問能不能看一下五樓的病房分佈,護士遞給她一張樓層平麵圖。
五樓一共有十六間病房,走廊兩側各八間,盡頭是樓梯間和消防通道。
三個死者去過的樓層。
劉建國五樓,王芳四樓,張德茂六樓
但王芳和張德茂都要經過五樓的樓梯間才能到其他樓層。
陳燈拿著平麵圖,沿著走廊走了一遍。
走廊裏什麽都沒有。
沒有灰氣,沒有黑色腳印,沒有手印。
幹淨得像剛打掃過。
但走到走廊盡頭的樓梯間時,他停下了。
樓梯間的門是鐵皮的,上麵刷著紅漆,寫著“消防通道”四個字。
門半開著,裏麵是水泥樓梯,扶手是鐵的,生了鏽。
樓梯間裏有灰氣。
很淡,和凶宅裏那種灰氣一樣,但不是從某個點冒出來的,而是彌漫在整個樓梯間裏,像霧氣一樣懸浮著。
灰氣往上飄,從樓梯間的縫隙裏滲出去,滲到每一層樓。
陳燈站在樓梯間門口,看灰氣的來源。
灰氣是從樓下湧上來的。從更深的樓層,從地底下,從某種他看不見的地方。
“那天監控壞了兩個小時,”林晚站在他身後,“就是這裏。五樓的樓梯間。監控室的人說,那天下午兩點到四點,五樓樓梯間的畫麵是黑的。其他樓層正常。”
陳燈走進樓梯間,沿著樓梯往下走。灰氣越來越濃,像走進了一片霧裏。
走到三樓的時候,他聞到了那股焦糊味,和黑色腳印上的一模一樣。
更濃,更刺鼻。
三樓樓梯間的牆上,有一個黑色的印記。
不是手印,不是腳印。是一團亂七八糟的黑色痕跡,像有人把一團黑色的泥巴摔在牆上,然後抹開了。
痕跡的中心是黑色的,邊緣是灰色的,像燒焦的麵板。
陳燈伸手去摸。
指尖碰到那團黑色的瞬間,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不是從耳朵裏聽到的。
是從腦子裏,從骨頭裏,從心髒裏。
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尖叫,尖叫聲穿過層層牆壁傳到他耳朵裏,變成了悶悶的嗡嗡聲。
尖叫聲裏有恐懼,有憤怒,還有一種說不清的饑餓。
他猛地縮回手。
“怎麽了?”林晚在後麵問。
陳燈搖了搖頭,沒說話。他低頭看玉佩——玉佩是涼的,沒有發光。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往下走。
二樓。
灰氣更濃了,濃到幾乎看不清樓梯。焦糊味嗆得人想咳嗽。牆上、扶手上、天花板上,到處都是那種黑色痕跡,一團一團的,像某種東西的分泌物。
一樓。
樓梯間的門是鎖著的,通往地下室。
門是鐵皮的,上麵掛著一把大鎖,鎖上全是鏽。
門上貼著一張紙,寫著“地下室封閉,禁止入內”,紙已經發黃發脆,邊緣捲曲。
灰氣就是從這門縫裏滲出來的。
陳燈蹲下來,從門縫往裏看。
裏麵是黑的,什麽都看不見。但他感覺到了。
有什麽東西在裏麵。很大,很多,在黑暗中緩慢地移動。
門縫裏飄出一股焦糊味,濃烈得讓人想吐。
“這裏麵是什麽?”陳燈問。
林晚蹲下來,用手電筒照門縫。
光柱打進去,照出一片黑暗。
什麽都沒有。
“我問過醫院的人,”她說,“說是地下室,以前是太平間。後來醫院擴建,太平間搬到了新樓,這裏就封了。封了快十年了。”
陳燈站起來,退後一步。
太平間。封了十年。
那個東西——敲門的東西——是從這裏出來的。
他看著門縫裏滲出來的灰氣,想起夜遊神說過的話:“沈秀娘被封印在鏡子裏。這個地下室的門縫裏滲出來的東西,和鏡子裏的一樣。”
等等,封印?
這裏不是封印。
這裏是出口!
有什麽東西從地下室裏出來了,順著樓梯往上走,走到了五樓,走到了其他樓層,然後找到了那三個人。
“它還會再出來。”陳燈說,“三天一個。從地下室出來的,走樓梯上去,找到目標,敲門。”
林晚的手電筒光晃了一下。
“你能封住它嗎?”她問。
陳燈摸了摸玉佩。
“我不能。”他說,“但我可以叫能封住它的人來。”
林晚看著他:“什麽人?”
陳燈沒回答。他捏了一下玉佩,小聲說:“夜遊神。”
玉佩亮了。
金光在黑暗的樓梯間裏炸開,把牆上的黑色痕跡照得一清二楚。
那些痕跡在金光的照射下,像活了一樣,微微蠕動。
一個聲音從玉佩裏傳出來:“大人?”
陳燈看著那扇鐵門,看著門縫裏滲出來的灰氣,看著牆上那些蠕動的黑色痕跡。
“夜遊神,”他說,“我發現了一個東西。可能需要你來收。”
玉佩那邊的聲音沉默了一秒。
“下官這就到。”
陳燈把玉佩攥在手心裏。
林晚站在他身後,手電筒的光照在那扇鐵門上,照著那把生鏽的鎖,照著那張發黃的“禁止入內”。
她不知道陳燈在跟誰說話。
但她看到了玉佩發光的那一刻。
金色的光,在黑暗的樓梯間裏亮得像一盞燈。
她什麽都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