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凶宅門口的台階上,淩晨的寒氣像濕透的裹屍布一樣貼在麵板上,陰冷刺骨。
青石板台階上長滿了墨綠色的青苔,摸上去滑膩膩的,坐下去一股涼意順著褲子往上爬,直竄到後腰。
劉瞎子靠在牆上,慢慢醒過來。他的後腦勺疼得像被鐵錘砸過,一陣一陣的鈍痛從傷口處向外擴散。
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沾了半幹的暗紅色血痂,在晨光裏像生了鏽的鐵屑,帶著一股鐵鏽味。
巷子裏安靜得不正常。
沒有雞叫,沒有狗吠,連風聲都沒有。
空氣像是凝固了,沉甸甸地壓在胸口,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力。
遠處早點鋪子的燈亮著,橘黃色的光暈在霧氣裏散開,但一點聲音都傳不過來,像隔了一層看不見的、厚厚的膜。
陳燈豎起耳朵,能聽到的隻有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偶爾有一陣陰風從巷子深處吹過來,不像是自然的風,帶著一股潮濕的、腐爛的甜味,像有什麽東西在暗處腐爛了很久。
風吹過宅子二樓的窗戶時,窗簾微微晃動了一下,但窗子是關著的。
劉瞎子嘶嘶地抽著涼氣,臉色白得像紙,嘴唇發青。他聲音發虛,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燈子……剛才怎麽回事?我暈了多久?”
陳燈沉默了片刻。
他觀察師父的表情——眉頭緊皺成川字,眼神迷茫渙散,顯然對暈倒之後發生的事一無所知。
師父的眼皮在跳,左眼下麵的肌肉一抽一抽的,那是他緊張時的習慣。
陳燈決定不告訴他全部真相。不是不信任,是說了也說不清楚。
而且師父知道了肯定會囉嗦“別亂試”“別摻和”,到時候反而束手束腳。
“那麵鏡子裏有個女鬼。”陳燈說,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把桃木劍刺進去,劍炸了,你撞到牆暈了。”
劉瞎子臉色更白了,嘴唇哆嗦了一下。他摸了摸後腦勺的傷口,疼得齜牙咧嘴。
他追問:“然後呢?那女鬼……你怎麽處理的?你什麽都不會,你怎麽活下來的?”
“後來鏡子裏又出來一個穿黑袍的,他把女鬼收了。前後沒兩分鍾,然後就不見了。”
劉瞎子眉頭擰得更緊:“穿黑袍的?長什麽樣?”
“看不清楚。臉上有東西擋著,黑乎乎的,像帽子上的珠串。”陳燈說得很快,像在背課文。
“他跟你說話了?”
“說了。”陳燈頓了一下,腦子裏閃過夜遊神對他行禮的畫麵,但他把那個畫麵壓了下去,“他說他是陰差,讓我別亂動,然後把鬼帶走了。”
他沒提“大人”二字,沒提“功德轉世身”,沒提夜遊神對他彎腰行禮的事。
劉瞎子盯著他看了好幾秒。渾濁的右眼裏有懷疑,有困惑,還有一些陳燈看不懂的東西。
像是恐懼,又像是敬畏。那目光像一根針,在陳燈臉上紮來紮去。
陳燈迎著他的目光,沒躲。他從小在孤兒院長大,最擅長的就是把真實想法藏起來。
被人罵“野種”的時候不哭,被人欺負的時候不還手,院長去世的時候也沒在人前掉過一滴淚。
藏住一個秘密,對他來說不難。
劉瞎子將信將疑地哼了一聲。他從布包裏翻出一包煙,手指還在抖,抽了兩下才從煙盒裏叼出一根。
打火機按了好幾次才點著,火苗躥起來的時候差點燒到眉毛
他猛吸了一口,煙霧嗆進肺裏,咳了好幾聲。咳嗽聲在空曠的巷子裏回蕩,像有人在遠處敲一麵破鼓。
他低頭看了一眼陳燈胸口的玉佩,目光停了很久。
玉佩從領口露出來一角,溫潤的玉質在晨光裏泛著淡淡的光。
上麵的“酆都”兩個字安安靜靜的,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劉瞎子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嚥了回去。他掐了煙,把煙頭扔在地上踩滅。
陳燈內心想:師父的懷疑他看在眼裏,但他不能說實話。
那個黑袍人叫“大人”的時候,他自己都懵了。他連“功德轉世身”是什麽意思都不知道,怎麽跟師父解釋?
而且,他有種直覺。
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錢老闆從車裏出來了。
他站在車門後麵,隻探出半個身子,一隻手握著車門把手,另一隻手抓著車門框,指節發白,像怕地上有蛇會突然竄出來咬他。
他的車停在一棵老槐樹下,樹冠遮住了大半晨光,把他半張臉藏在陰影裏,隻露出一隻眼睛,那隻眼睛裏全是恐懼。
他走過來的腳步很慢,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嗒、嗒、嗒,每一步都像在試探地麵是不是實的。
走了幾步突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車,好像在猶豫要不要逃回去。
“劉師傅,事情……解決了?”聲音發虛,像喉嚨裏卡了東西。
劉瞎子站起來——站起來時晃了一下,扶著牆才穩住,後腦勺的血痂在晨光裏看著有些嚇人。
但他立刻擺出高人做派:腰板挺直,下巴微抬,右手轉核桃,左手背在身後。
隻是核桃轉得比平時快得多,哢哢哢的碰撞聲在安靜巷子裏格外刺耳,像骨頭在摩擦。
“解決了!那點小東西,你劉爺爺我一劍就收拾了。三萬,轉賬還是現金?”聲音洪亮,但中氣不足,尾音發飄。
錢老闆鬆了口氣,肩膀塌下來,臉上的肌肉鬆弛了一些。
但他又想起什麽,往前走了兩步,壓低聲音:“劉師傅,那麵鏡子……你們能不能幫我處理了?我再加五千。”
陳燈開口了。
他想了想夜遊神說過的話——沈秀娘已被帶走,鏡子裏已經什麽都沒有了。
夜遊神是地府正經陰官,辦事不會留後患。
“鏡子沒事了。”陳燈語氣平淡但篤定,“裏麵的東西已經被帶走了。你想留著就留著,想扔就扔。它就是一麵普通的舊鏡子。”
錢老闆半信半疑,眼睛在陳燈和劉瞎子之間來回轉:“真的?不會再出事?我晚上做夢都夢見那鏡子……”
“不會再出事。”陳燈打斷他,“那東西已經不在陽間了。
地府的人帶走的,比什麽道士做法都管用。”
錢老闆臉上的恐懼終於退了大半,換上生意人的精明。
他掏出手機轉賬,手指在螢幕上點了好幾下才點對,轉完賬把手機往兜裏一塞,鑽進車裏一腳油門就走了。
車輪碾過路邊一灘積水,髒水濺起來,落在宅子門口的台階上,在青石板上留下一片黑色的水漬,像一攤幹涸的血。
發動機聲越來越遠,最後完全消失。巷子裏又恢複了那種不正常的安靜。
陳燈抬頭看了一眼宅子二樓的窗戶。
窗簾還在微微晃動,但他知道那隻是風。裏麵已經什麽都沒有了。
但他後脖頸的汗毛還是豎著,像有什麽東西在暗處注視著他。
劉瞎子啐了一口:“跑得比兔子還快。”
師徒倆回到白事鋪,天已大亮。但陽光照不進這條巷子——兩排老房子太高,把天空擠成一條窄縫,陽光隻能從屋頂的縫隙裏漏下來幾縷,在地上投下慘白的光斑。
鋪子在一條窄巷子裏,說是巷子,其實是兩排老房子之間的夾縫,窄得連三輪車都過不去。
地麵是青石板,年頭久了,石板被踩得坑坑窪窪,凹坑裏積著昨夜的雨水,水麵漂著一層油光。
牆根青苔綠得發黑,像從牆裏滲出來的黴斑。空氣裏永遠有一股潮濕的黴味,混著紙錢和香燭的氣味,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腐臭——可能是下水道返上來的,也可能是別的東西。
“劉記白事鋪”的招牌白底黑字,漆皮脫落了好幾處,“事”字的最後一筆缺了一截,看著像寫錯了字,又像被人故意抹掉了。
招牌兩邊各掛一個花圈,紙花被夜露打濕,耷拉著腦袋,顏色發暗,花瓣邊緣捲曲,像哭喪的臉。
花圈中間的輓聯上寫著“駕鶴西去”“音容宛在”,墨跡被露水洇開,字跡模糊。
卷簾門拉上去的時候嘩啦響,鐵皮摩擦的聲音在窄巷子裏來回彈了好幾下,震得人耳朵發麻。
一隻黑貓從門口竄過——渾身漆黑,隻有尾巴尖一點白,被響聲嚇得弓起背,嗖地竄上了對麵的牆頭。
它在牆頭上站了兩秒,轉過頭,黃綠色的眼睛直直地盯著陳燈。
那雙眼睛在晨光裏閃著幽光,像兩盞小燈。然後它叫了一聲,喵——聲音拖得很長,像嬰兒哭。跳下去不見了。
師娘在門口等著。她五十多歲,圓臉,短頭發,圍著藍底白花的圍裙,手裏拿著擀麵杖,擀麵杖上還沾著麵粉。
看到劉瞎子後腦勺的血痂,她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叉腰就罵:“你個死老頭子!又半夜跑出去!頭上什麽東西?血?!你又去跟人打架了?!”
劉瞎子縮著脖子往屋裏鑽,步子快得像腳底抹了油:“沒有沒有,不小心磕的。小事,小事。”
“小事?!你跟我說小事?!你多大歲數了自己心裏沒數?七十二了!你以為你二十七呢!磕一下能要你的命你知不知道!”師娘追著他進了屋,擀麵杖在桌上敲得砰砰響,每一下都像在敲鼓。
陳燈沒跟進去。他上樓,推開自己房間的門。
房間十平米左右,狹小逼仄。
單人床靠牆,灰色床單洗得發白,邊角起了毛球。
蕎麥皮枕頭中間壓出一個坑,枕套上有幾塊暗黃色的汗漬。
床底下塞著幾個紙箱,裏麵是劉瞎子用不上的舊法器,落滿了灰。
靠窗是一張桌子,桌麵上鋪著一張舊報紙,報紙日期是三年前的,邊角已經發黃發脆。
報紙上堆著幾本舊手抄本,封皮是牛皮紙的,用棉線裝訂,線頭都鬆了,翻的時候要小心,不然會散頁。
裏麵的字跡潦草得不像話,有的地方墨太濃,糊成了一團;有的地方墨太淡,幾乎看不清。內容都是些驅邪畫符的法門,什麽“五雷符”“鎮宅符”“收魂咒”。他翻過很多遍,一句都沒看懂。
窗戶上的玻璃有一道裂紋,從左下角一直裂到右上角,用透明膠帶粘著。
陽光從裂紋處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細的、扭曲的光線,像一條發光的蛇。
天花板是白色的,但年頭久了,泛著一種發黴的黃。
有幾處水漬,形狀像地圖,他小時候經常看著那些水漬發呆,想象它們是什麽大陸什麽海洋。
牆角有一張蜘蛛網,網上掛著幾隻幹癟的蚊蟲屍體,風一吹輕輕晃,像在蕩鞦韆。
陳燈在床上躺下來,盯著天花板。他把玉佩舉到眼前,對著窗外的光看。
玉質溫潤,青白色,邊緣有些磨損,但沒有任何裂紋。
背麵光滑如鏡,能照出人的影子。他把玉佩翻過來,背麵映出他自己的眼睛——黑色的瞳仁深處,好像有什麽東西在閃。
不是光,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像有什麽活物藏在眼睛後麵,正透過他的瞳孔往外看。
他盯著那雙眼睛看了幾秒,那雙眼睛也盯著他。突然他覺得那雙眼睛不像自己的了——瞳孔的形狀不對,太圓了,像貓的瞳孔。
他打了個寒顫,把玉佩翻了過去,心跳加速。
他試著捏了一下玉佩,沒開口,玉佩沒反應,安安靜靜的。
他小聲說:“夜遊神。”
玉佩亮了。
金光從“酆都”兩個字裏炸出來,不是慢慢亮起來,是突然爆開的,像有人在玉佩裏麵點了一盞太陽。
光順著他的手指往上爬,整條手臂都籠在金光裏,連指甲蓋都變成了金色的,血管在麵板下麵隱隱可見。
一個聲音從玉佩裏傳出來。很輕,像隔著一堵厚厚的牆,又像從很深很深的地底傳上來。
那聲音低沉,渾厚,帶著一種金屬的質感,像鍾聲在空蕩蕩的大殿裏回蕩:“大人?”
陳燈的手猛地抖了一下,差點把玉佩扔出去。他攥緊了,手指關節發白。
聲音有點虛,嚥了口唾沫才說出來:“沒、沒事。我就是試試。”
玉佩那邊沉默了兩秒。
然後那個聲音又響了,這次清楚了一些,像說話的人往前走了幾步。
聲音裏帶著一點無奈,還有一種小心翼翼的感覺,像在哄一個小孩:“……大人以後有事直接吩咐便是。不必試。”
陳燈:“好。”
玉佩的光滅了。
房間恢複了正常的亮度,陽光還是從窗戶照進來,那道裂紋還在玻璃上,蜘蛛網還在牆角掛著,一切都和之前一樣。
但陳燈盯著天花板,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原來搖人是這種感覺。挺好使的。
他想起夜遊神說“不必試”時的語氣,忍不住笑了一聲。
然後他想起夜遊神對他行禮的樣子,又笑不出來了。
他到底是什麽人?為什麽地府的陰差要對他行禮?
陳燈正準備閉眼睡一會兒,樓下突然傳來敲門聲。
很急。
砰砰砰——砰砰砰——不是普通人的敲法。
普通人敲門會先敲兩下,等一等,再敲兩下。但這個敲門的人敲得又急又重,像要把門板敲穿。
每一下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氣勢,像在說“不開門我就把門拆了”。
劉瞎子去開門。門軸吱呀一聲,聲音在安靜的鋪子裏格外刺耳。
一個女人的聲音,年輕,清亮,語速很快,每個字都像子彈從槍膛裏蹦出來,幹脆利落,不帶任何多餘的廢話:“我是市刑偵支隊重案組的,林晚。昨晚城東老宅區有人報警說聽到慘叫聲,你們在那邊出現過?”
陳燈從窗戶往下看。
一個年輕女人站在白事鋪門口。深色夾克,拉鏈拉到領口,領子立起來,擋住了脖子。
頭發紮成一條馬尾,紮得很高,發尾垂在肩膀上,有幾縷碎發被風吹到臉上。
手裏拿著一個筆記本,黑色封皮,邊角磨得發白,顯然用了很久。
腰間別著一個對講機,對講機上方的肩章上印著“刑警”兩個字,在晨光裏反著光。
她看起來很年輕,二十六七歲。但她的眼神不年輕。
那種銳利不是裝出來的。
是在案發現場摸爬滾打出來的,是見過太多死亡、太多謊言、太多人性的陰暗麵之後練出來的。
她看人的時候像在用刀刮,從頭到腳,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目光落在一個地方,那個地方就像被火燙了一下。
她掃過白事鋪的招牌時,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掃過門口的花圈時,表情還是沒有任何變化。
大多數人看到花圈會下意識地避開目光,或者露出不適的表情。
但她沒有。
她看著那些紙花和輓聯,像看一塊磚、一棵樹、一根電線杆,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劉瞎子打哈哈,臉上堆著笑:“警官,我們是做正經生意的。昨晚是去給人家做法事,不信你問房主,錢老闆,城東那個……”
林晚沒理他。她抬起頭。
那雙銳利的眼睛,正好對上二樓窗戶裏陳燈的眼睛。
陳燈感覺自己的胸口被什麽東西猛地撞了一下。
不是心動,是一種被看穿的感覺。
那雙眼睛太亮了,亮得不像活人的眼睛,像兩盞探照燈,把他從頭到腳照了個透,連骨頭裏的影子都照出來了。
她的目光像一把刀,冷而鋒利——不是惡意,是一種職業性的審視:你在幹什麽?你看到了什麽?你有沒有撒謊?你昨天晚上到底在做什麽?
“樓上那位,下來。”她說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像釘子釘進木板裏,“我有幾個問題要問你。”
陳燈歎了口氣,從床上坐起來。床板吱呀響了一聲,在安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刺耳。
臨出門前,他摸了一下玉佩。
玉佩是溫熱的,像一小團火貼在胸口,像在說:我在呢,別怕。
他下樓,站在林晚麵前。
她比從窗戶看的時候高一些。大概一米七出頭,肩膀很寬,站姿很直,像一棵被風吹不倒的樹。
夾克的袖口挽了兩道,露出小臂上一道淺淺的疤——那疤不長,兩三厘米,顏色比周圍的麵板淺一些,像一條細小的白色蜈蚣趴在手臂上。
她的麵板偏黑,不是曬太陽曬出來的那種黑,是底子裏就有的,像常年在外跑的人。
手指修長,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齊,沒有塗任何顏色。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間有一塊薄薄的繭——那是長期握筆留下的痕跡。
林晚打量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快,不到兩秒。
但陳燈覺得自己的身高、體重、年齡、穿什麽鞋、昨晚睡沒睡好、早上吃沒吃飯、甚至小時候有沒有偷過東西,全被她看了一遍。
“你就是劉長庚的徒弟?”她翻開筆記本,筆尖點在紙麵上,聲音平淡得像在念報告,“昨晚在城東老宅區,你們在裏麵待了多久?”
陳燈:“大概兩個小時。”
“做什麽?”
“做法事。”
“什麽法事?”
“淨化凶宅。”
林晚的筆尖在紙麵上頓了一下。她的眼睛從筆記本上抬起來,看著陳燈。
語氣裏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凶宅?你信這個?”
陳燈想了想,說:“以前不信。昨晚信了。”
林晚沒接這個話。
她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寫字的動作很快,筆尖劃過紙麵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裏沙沙響,像蛇在爬行。
“那棟宅子裏發生過什麽?”
陳燈想了想,說:“有鬼。”
“你覺得我會信嗎?”
“不信算了。”陳燈說。
他的語氣很平,不像他師父那樣帶著“你愛信不信”的江湖氣,而是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不爭取任何人的認同。
“但昨晚宅子裏確實死過人——三年前死的,裝修隊的人。死在二樓主臥門口,死因是心髒驟停。你們去查一下,應該能查到檔案。”
林晚的筆頓了一下。筆尖懸在紙麵上方兩厘米的地方,一動不動。她的手指收緊了,指節微微發白。
她盯著陳燈看了好幾秒。
目光從銳利變成了審視,又從審視變成了某種說不清的東西——懷疑?好奇?警惕?都有。
“你怎麽知道的?”
陳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看見的。”
他沒說謊。
在宅子裏,當夜遊神說沈秀娘害了三條人命的時候,他下意識地往二樓主臥門口看了一眼。然後他就“看見”了。
那個畫麵來得毫無征兆,像有人在他腦子裏按了一下播放鍵。
他看到二樓主臥門口的地板上,一個男人倒在那裏。
穿著橙色的工裝,胸口印著裝修公司的logo,那logo他看不清。
安全帽滾到了門框邊上,黃色的,上麵有一道很深的劃痕,像被什麽東西刮過。
他臉朝下趴著,一隻手向前伸,五根手指張開,指尖扣著地板,指甲縫裏塞滿了灰。
地板上有一道道指甲刮出來的痕跡,從門框一直延伸到他的手下,像他在臨死前拚命想爬向某個方向,但沒爬動。
他的臉色發紫,不是正常的膚色,是缺氧造成的紫紺。
嘴唇是青色的,微微張開,能看到裏麵的牙齒。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散大,裏麵映著那麵鏡子的倒影。
一麵發黃的舊鏡子,立在對麵的牆角,鏡麵裏映出房間的窗戶,窗戶外麵是黑色的夜。
那個畫麵隻持續了一秒。眨一下眼就沒了。
但每一個細節都清清楚楚,像照片一樣印在他腦子裏。
他甚至記得那個男人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銀色的戒指,戒指上刻著一朵玫瑰花,花瓣的紋路都清晰可見。
林晚合上筆記本。
她的手指在封麵上敲了兩下,節奏很慢,嗒、嗒,像秒針在走,又像有人在敲棺材板。
“我查過那棟宅子的檔案。”她說,聲音放低了一些,不像之前那麽衝了,“三年前確實有一個裝修工人在那裏猝死。
死因是心髒驟停,法醫鑒定是突發疾病,跟鬼怪無關。”
她看著陳燈,目光複雜。那種冷還在,但冷得不那麽純粹了,像冬天的冰麵上裂開了一道縫,底下有水在流動。
“我不管你們這些神棍用什麽手段騙錢,”她語氣還是冷的,但冷裏多了一些別的東西,“但別拿人命開玩笑。
如果再有人在那棟宅子裏出事,我會來找你。”
她轉身就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巷子裏的風從她身後吹過來,把她的馬尾吹起來,在空中晃了一下,又落下去。
她沒有回頭,聲音從前麵傳過來,背對著陳燈,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還有——昨晚城東老宅區附近發生了一起命案。死者死狀很奇怪,我查過監控,沒有拍到任何人進出。如果你真的能‘看見’什麽,下次別光在凶宅裏裝神弄鬼。”
她走了。
腳步聲幹脆利落,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嗒嗒嗒,一步比一步遠。
聲音在窄巷子裏來回彈了好幾下,越來越弱,越來越遠,最後完全消失了,像水滴落進了深淵。
劉瞎子關上門。
門軸吱呀了一聲,門板合上的時候帶起一陣風,吹動了門口花圈上的紙花。
紙花嘩啦嘩啦響了幾聲,像有人在歎氣,然後安靜了。
“這丫頭,不好惹。”劉瞎子小聲說,聲音裏帶著一種過來人的感慨。
陳燈站在門口,看著林晚的背影消失的方向。巷口有一棵老槐樹,樹冠遮住了大半天空,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裏漏下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駁的光影。
那些光點在地上晃動,像無數隻眼睛在眨,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在傳遞什麽訊號。
空氣裏還殘留著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著白事鋪裏的紙錢味和黴味,說不出的怪異,像兩個不該碰在一起的東西被強行揉成了一團。
她剛才說的那起命案——死者死狀很奇怪,監控沒拍到任何人。
陳燈低頭看玉佩。玉佩安安靜靜地躺在掌心,“酆都”兩個字在陽光裏泛著溫潤的光,像是活的一樣,隨著光線的變化微微明暗。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玉佩的邊緣,那裏有一個很小很小的缺口,以前從來沒注意到過。
那個缺口摸起來很光滑,不是磕碰造成的粗糙,像是本來就長這樣,像是被什麽人刻意打磨過的。
“師父,”他說,“那個女警官說的命案……”
劉瞎子擺手,動作很大,像在趕一隻蒼蠅,又像在擋開什麽不幹淨的東西:“你別摻和。她是警察,跟我們不是一路人。
咱們做白事活的,跟活人打交道越少越好。死人的事管不完,活人的事更管不完。”
陳燈把玉佩攥在手心裏。玉佩是溫熱的——那種溫熱不是體溫,是從玉的深處散發出來的,像有什麽東西在裏麵慢慢燃燒,像一塊燒不燙的炭。
他感覺掌心裏有微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慢,很穩。不,那不是他的心跳。
他的心跳比這個快得多。是他的手在隨著玉佩的節奏微微震動,像有什麽東西在玉佩裏麵敲著牆,想出來。
他不知道那起命案是什麽。但他有一種直覺。
這件事,沒那麽簡單。
不隻是直覺。
是一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感覺。像小時候在孤兒院,冬天半夜被凍醒,黑暗中總覺得有什麽東西在床邊看著他。
那種感覺說不清楚,但你知道它不是假的。
那個女警官專門跑來說這件事,不是隨口一提。她在試探他。
或者說,她自己也搞不定,在找一個藉口。
而且,他有一種衝動,想試試玉佩還能搖來誰。
夜遊神之後是什麽?黑白無常?牛頭馬麵?還是那些他在師父的手抄本上看到過、但從來沒當真過的名字。
他想起師父手抄本裏有一頁畫著鍾馗的像,青麵獠牙,手持寶劍,腳下踩著兩隻小鬼,旁邊寫著一行小字:“鍾馗天師,捉鬼降妖,萬邪不侵。”
那幅畫畫得很粗糙,墨跡都暈開了,但鍾馗的眼睛畫得格外有神,像要從紙裏瞪出來。
如果搖來鍾馗呢?
他把玉佩攥得更緊,心裏想著:下次,試試搖個更大的。
突然,他腦子裏閃過一個畫麵——不是今天的畫麵,不是任何他見過的東西。
是一片黑霧。
很濃很濃的黑霧,從地底湧出來,鋪天蓋地,像活的一樣,吞噬一切。
黑霧裏有什麽東西在動,很大,很多,看不清。
然後他聽到一個聲音,很遠,很模糊,像從地底傳來的哀嚎:“……來了……要來了……”
畫麵隻持續了不到一秒,一閃而過。陳燈猛地睜開眼——他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閉上的眼睛。後背上全是冷汗。
那是什麽?
他低頭看玉佩。玉佩安安靜靜的,沒有任何反應。
但他心裏有一種說不清的不安,像有一根刺紮在心口,隱隱作痛。
那根刺告訴他:現在遇到的這些事——鏡中女鬼、陰差搖人、死狀奇怪的命案——都隻是開始。
有什麽更大的東西,正在暗處慢慢成形。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他臉上。但陽光是冷的,像深秋的風,沒有一絲暖意,像照在死人臉上的光。
巷子裏又恢複了那種不正常的安靜。靜得讓人心慌。
安靜得像有什麽東西,正在暗處看著他。
陳燈把玉佩攥得更緊,指節發白。
陳燈回到房間,躺在床上,把玉佩放在枕邊。
玉佩不再發光了,安安靜靜地躺著,像一塊普通的石頭,像街上隨便能撿到的那種。
但他知道它不是。他知道這塊玉裏住著一個能隨時叫來陰差的東西。
他閉上眼睛,腦子裏閃過今天的畫麵:鏡子裏爬出來的黑袍陰差,低頭行禮的身影,掌心裏那團藍色火焰,沈秀娘縮成一團被收走的樣子,林晚銳利的眼睛,她說“監控沒有拍到任何人”,還有最後那個莫名其妙的黑霧畫麵,和那句“要來了”。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枕頭上有一股淡淡的舊棉絮味道,是他在孤兒院就熟悉的味道。那個味道讓他想起小時候,想起冬天沒有棉襖的日子,想起被人叫“野種”的童年,想起院長去世那年他一個人站在靈堂裏,不知道該跪還是該站。
他小聲說了一句:“夜遊神。”
玉佩閃了一下。沒有聲音傳出來,隻是閃了一下,金色的光在黑暗中跳了一下,像一顆心跳,像一隻眼睛眨了一下。
陳燈閉上眼睛。
他知道,從今天開始,他不再是那個什麽都不會、隻能被師父護在身後的陳燈了。他有了一塊能搖來地府的玉佩,有了一群對他點頭哈腰的陰差,有了一個連他自己都不太明白的身份。
但他也知道,這一切才剛剛開始。
那麵鏡子裏的女鬼隻是開胃菜。連前菜都算不上。
那個女警官說的命案,可能纔是真正的開始。
還有那個黑霧裏的聲音——“要來了”。
要來了。什麽要來了?
窗外,風停了。樹葉不響了,遠處早點鋪子的聲音也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