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四點,城南老巷的白事鋪裏,陳燈被一陣急促的手機鈴聲吵醒。
他摸到手機,螢幕上的光刺得他眯起眼——農曆七月十四,淩晨四點零三分。來電顯示:師父。
“燈子,快起來。”劉瞎子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那種喝了半宿老白幹之後的沙啞,“有活了。城東老周介紹的凶宅淨化,主家出整整三萬!”
陳燈坐起來,看了眼窗外。天還沒亮,巷子裏的路燈壞了,外麵黑得什麽都看不見。
“師父,今天日子不對。”他沉默了兩秒,“七月十四,中元節前夜。”
“你懂個屁!”劉瞎子在那頭啐了一口。
“越是日子不對,越能顯你師父的本事!趕緊穿衣服,我在巷口等你。對了,別讓你師娘知道!”
電話掛了。
陳燈歎了口氣,起身穿衣服。深秋的淩晨已經有些冷了,他套了件黑色夾克,順手摸了摸脖子上掛著的玉佩。
這塊玉佩他戴了二十四年。陽光孤兒院的院長說,他繈褓裏就掛著這塊玉佩,被遺棄在孤兒院門口的時候就在了。
玉質溫潤,巴掌大小,上麵刻著兩個篆字——酆都。
他一直沒搞明白這兩個字什麽意思,也沒搞明白為什麽一個棄嬰身上會帶著這麽一塊成色極好的玉佩。
但他從來沒摘下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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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燈走在淩晨四點的巷子裏,路燈果然全壞了,隻有遠處早點鋪子的燈亮著,透出一團昏黃的光。
他是中元節子時出生的。
這件事他從小就知道。
孤兒院的檔案裏寫著:出生日期不詳,撿拾日期七月十五,估算出生日期為七月十四子時。
也就是說,他在一年裏陰氣最重的日子、陰氣最重的時辰,來到了這個世界上。
然後他娘沒了,他爹也沒了。
生母難產離世,生父意外墜河身亡,同一天。
繈褓裏的他被遺棄在城郊陽光孤兒院門口,連個名字都沒留。
院長翻了半宿字典,給他取了個“燈”字,說這孩子命太苦,取個亮堂的字,衝衝晦氣。
他從小就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五歲那年,他在孤兒院後院的枯井邊看見一個穿白裙子的女人,蹲在井沿上哭。
他跟其他孩子說,沒人信。
老師說那是他眼花。後來他學乖了,看見了也當沒看見。
沒人喜歡一個整天說看見鬼的孩子。
所以他從小話就少,內斂,不跟人親近。
不是不想,是不會。
十八歲那年,他離開孤兒院,在城南一家白事鋪子門口站了一下午,被鋪子老闆劉瞎子收留了。
劉瞎子說他是“天生通陰的命”,說他是“吃這碗飯的料”,說要把一身本事都傳給他。
陳燈跟著他幹了六年,學了不少東西——怎麽紮紙人、怎麽疊元寶、怎麽跟喪家談價錢、怎麽在靈堂上不犯忌諱。
但驅邪畫符、風水陣法、遷墳超度這些真正的“本事”,他一竅不通。
不是劉瞎子不教,是教了他也學不會。
那些符咒上的字他照著描都描不對,羅盤上的刻度他看半小時也看不出名堂。
劉瞎子說他“還沒開竅”,說等他“開竅了自然就會了”。
陳燈不太信這些。但他信師父這個人。
六十多歲的劉瞎子,左眼年輕時候和邪術士鬥法被陰氣衝瞎了,常年戴著眼罩。
右眼渾濁,看東西要眯著眼。
背著一個磨得發亮的布包,裏麵裝著桃木劍、符咒、羅盤,還有一堆他叫不上名字的物件。
收了人家的錢,就給人辦事。
遇上邪乎事永遠衝在前麵,把陳燈護在身後。
嘴上吹牛的時候多,真翻車的時候也多,但從來沒在錢上虧過陳燈,也沒在事上丟下過陳燈。
巷口到了。劉瞎子正靠著牆抽煙,布包背在身後,手裏轉著兩個磨得鋥亮的核桃。
六年的白事鋪生活讓陳燈練出了一個本事——光看師父轉核桃的速度,就能判斷這趟活的風險程度。
今天轉得特別快。
“走。”劉瞎子掐了煙。
“今天讓你開開眼,看看你師父的真本事。”
陳燈沒說話。他心想,師父每次說“真本事”的時候,十次有八次要翻車。
但他沒說出口,跟著師父上了計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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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程車開了四十分鍾,停在城東一片老宅區。
這片宅子少說三四十年了,獨門獨院的二層老樓,外牆的白色石灰皮大片大片地剝落,露出裏麵的紅磚。
鐵門鏽得一推就吱呀響,院子裏長滿了枯黃的雜草。
房主在門口等著,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姓錢,穿著件灰色的夾克,神色焦慮,眼窩深陷,嘴唇幹裂,一看就好幾天沒睡好覺。
“劉師傅?”錢老闆迎上來,聲音發虛,“可算來了。這宅子……”
“錢老闆放心。”劉瞎子擺出高人架勢,聲音沉穩,語速放緩,這是他在客戶麵前的標準做派。
“我劉長庚在城南幹了三十年,什麽邪乎事沒見過。你這宅子,八成是當年死過人,縛地靈作祟,淨化一下就完事。”
錢老闆擦了把汗:“劉師傅,我跟你說實話,這宅子我買了準備翻新做民宿,裝修隊第一天晚上就出事了。
有個工人說半夜在二樓主臥的鏡子裏看見一個穿紅繡鞋的女人,第二天就辭職了。
我換了三波人,每一波都看見了。
最後一波有個工人直接嚇住院了。”
“鏡子?”劉瞎子皺眉,“什麽樣的鏡子?”
“老式穿衣鏡,一人多高,木框雕花的。
原房主留下來的,我看著成色還行就沒扔。”錢老闆聲音越來越低。
“那鏡子……邪得很。”
陳燈站在宅子門口,突然感覺一陣涼意從腳底往上竄。
這是他二十四年來最熟悉的感覺。有東西。
他下意識地往宅子裏看了一眼。
然後他看到了不該看到的東西。
整棟宅子籠罩著一層淡淡的灰色霧氣,像裹在一團沒散盡的晨霧裏。
那灰氣不是水汽,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渾濁,粘稠、沉重,像這棟房子在呼吸。
二樓窗戶裏,有個模糊的人影一閃而過。
紅色的。
陳燈的心髒猛地跳了一下。他壓低聲音:“師父,這宅子不對勁。灰氣很重。”
劉瞎子眯著右眼看了半天,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灰氣?那叫陰氣。你師父我見多了。走,進去。”
錢老闆猶豫了一下,從兜裏掏出一串鑰匙,手抖著開啟了鐵門上的鎖。
門開了,他往後退了一步:“劉師傅,我在車裏等你們。有事打我電話。”
說完轉身就走,步子快得像後麵有鬼追他。
劉瞎子啐了一口:“慫包。”抬腳就進了院子。
陳燈跟在後麵。他回頭看了一眼,錢老闆已經鑽進車裏,車門關得嚴嚴實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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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裏的雜草齊腰深,踩上去沙沙響。正門是兩扇對開的木門,漆皮脫落,露出裏麵的腐爛的木頭。
劉瞎子伸手一推,門軸發出一聲尖銳的吱呀聲,在寂靜的淩晨格外刺耳。
一樓是客廳和廚房,堆著裝修材料。水泥、瓷磚、木方,亂七八糟地堆在牆角,上麵落滿了灰。空氣中有一股黴味,混著說不清道不明的腥氣。
劉瞎子從布包裏掏出羅盤。
羅盤的指標剛拿出來就開始轉——不是微微擺動,是瘋了似的轉,一圈接一圈,根本停不下來。
劉瞎子皺了皺眉,沒說話。
他把羅盤放回包裏,蹲下來,從布包側袋裏掏出一把糯米,撒在四個牆角。
糯米落地,原本雪白的米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黑。
不是落灰的那種黑,是從內到外的焦黑色,像被火燒過。
劉瞎子的臉色變了。但他什麽都沒說,站起來走到門框邊,從包裏摸出一張黃符。
符紙上用硃砂畫著彎彎曲曲的符文,陳燈看了六年也沒看明白那些線條是什麽意思。
劉瞎子把符貼上去,手指掐了個訣,嘴裏念念有詞。
符紙剛貼上,無風自燃。
火苗從符紙的邊緣燒起來,三秒鍾就燒成了一團灰,灰燼落在地上,散成一攤黑灰。
劉瞎子轉核桃的速度更快了。
“走。”他說,“上二樓。主家說那麵鏡子在二樓主臥。”
陳燈沒動。他站在客廳中間,抬頭看著天花板。
上麵有聲音。
很輕,像什麽東西在地板上拖動。吱——吱——間隔很長,慢得讓人心慌。
“師父,你聽到了嗎?”陳燈問。
劉瞎子停下腳步,側耳聽了片刻:“老房子都這樣。木頭熱脹冷縮,正常的。”
陳燈沒反駁。但他知道那不是木頭熱脹冷縮的聲音。
那是腳步聲。輕得幾乎沒有重量,但確實在走。
從走廊這頭走到那頭,再走回來。
他跟上師父,上了樓梯。
樓梯是木質的,每一級踩上去都咯吱咯吱響。陳燈盡量放輕腳步,但響聲還是很大。走到一半的時候,二樓的腳步聲停了。
停了。
像樓上那個東西,在等他們。
二樓走廊盡頭是主臥。
門半掩著,露出一道黑色的縫。
走廊的燈早就不亮了,隻有劉瞎子手電筒的光,在牆上照出一團晃動的白。
劉瞎子推開門。
手電筒的光掃過房間——空蕩蕩的,沒有傢俱,沒有裝修材料,隻有靠牆立著一麵鏡子。
一麵老式穿衣鏡。
一人多高,木質邊框,雕著看不清紋樣的花紋。
鏡麵發黃,邊緣有些模糊的水漬痕跡,看著至少七八十年了。
陳燈一進門就盯著那麵鏡子。他說不清楚為什麽,但就是移不開眼睛。
鏡子裏照出他和師父的影子——兩個模糊的輪廓,在手電筒的光裏晃動。
但他總覺得,鏡子裏不隻有他們兩個。
劉瞎子走到鏡子前,從布包裏抽出了桃木劍。
桃木劍不到兩尺長,劍身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劍柄纏著紅繩。
劉瞎子平時把這把劍當寶貝,說這是茅山宗南派傳下來的法器,傳了七十二代。
陳燈一直覺得那把劍就是個工藝品。但他沒說出口。
劉瞎子舉起桃木劍,對著鏡子大喝一聲:“何方邪祟,敢在你劉爺爺麵前放肆!”
話音剛落,整個房間的溫度驟降。
不是心理作用。陳燈能看見自己撥出的白氣,在七月中旬的深夜,在室內,能看見白氣。
手電筒的光開始閃爍,明滅不定。
鏡麵上開始泛起一層水霧,從邊緣向中心蔓延,越來越厚。
水霧中,慢慢浮現出一個模糊的人影。
長發、紅衣。
人影越來越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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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麵水霧散去,鏡子裏不再是陳燈和劉瞎子的倒影。
鏡中站著一個女人。
長發披麵,黑得像墨汁一樣垂到腰間。一身大紅色嫁衣,袖口和領口繡著金線,是舊式的嫁衣樣式。腳上穿著一雙大紅色繡花鞋,鞋麵上繡著鴛鴦。
她的臉慘白如紙,嘴唇卻紅得像血。嘴角帶著笑——不是那種正常的笑,是嘴角往兩邊咧開,幾乎咧到耳根的、詭異的笑容。
劉瞎子大喝一聲,揮劍就砍:“急急如律令!破!”
桃木劍刺進鏡麵。
劍尖碰到鏡子的瞬間,鏡麵沒有碎。它像水麵一樣蕩開了一圈一圈的波紋,劍尖陷了進去,像刺進了某種粘稠的液體裏。
然後,一隻慘白的手從鏡麵裏伸了出來。
指甲很長,塗著紅色的蔻丹,五個指甲的顏色深淺不一,像塗了好幾層。那隻手一把抓住了桃木劍的劍身。
桃木劍碰到那隻手的瞬間——炸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炸了。木屑四濺,碎片崩得到處都是。劉瞎子被一股巨力彈飛出去,後腦勺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他手裏的半截劍柄掉在地上,整個人順著牆滑下去,當場暈了過去。
鏡中鬼的整條手臂已經伸出鏡麵。她的手臂細得像竹竿,麵板白得透明,能看見底下青紫色的血管。她開始往外爬,另一隻手也伸了出來,十根手指扒住鏡框,一點一點地往外掙。
陳燈衝過去扶師父。劉瞎子後腦勺磕出了血,血順著牆往下淌,染紅了地上的灰塵。陳燈拍了拍他的臉:“師父!師父!”
沒反應。怎麽叫都叫不醒。
鏡中鬼已經爬出了半個身子。她的腰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彎折著,嫁衣的下擺拖在鏡框上,紅色的布料上沾著黑色的液體。長發下的臉轉向陳燈。
那張臉上的笑容沒有變過。但她的眼睛……
她沒有眼白。兩隻眼眶裏全是黑色的,深不見底的黑色。
她嘴裏發出“咯咯”的笑聲。那聲音不像從喉嚨裏發出來的,像指甲刮過玻璃,尖銳、刺耳,鑽進腦子裏,讓人頭皮發麻。
“咯——咯——咯——”
陳燈往後退。
他的背抵住了牆。冰冷的牆,冰冷的汗,冰涼的手。
怎麽辦?
他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師父說過遇到這種事怎麽辦來著?師父教過什麽?符咒怎麽畫?口訣怎麽念?
他發現自己什麽都不會。
六年了,他跟著師父跑了六年,見過不少邪乎事。
但每次師父都衝在前麵,他隻是在後麵看著。師父說等他“開竅”了再教,但那個“開竅”一直沒來。
現在師父倒下了。
鏡中鬼已經完全爬出來了。
她的雙腳落地,繡花鞋踩在地板上,發出“嗒、嗒”的聲響。每走一步,地板上就留下一片水漬,黑色的,腥臭的。
她朝陳燈走過來。
陳燈的手摸到了脖子上掛著的玉佩。
他想起師父說過的話:“這塊玉佩是你娘留給你的,別弄丟了。走到哪兒都戴著,睡覺也別摘。”
他一直以為那隻是一塊普通的玉佩。
鏡中鬼已經走到他麵前,不到三步的距離。他聞到了她身上的氣味——腐爛的甜膩,像放了太久的鮮花,花瓣發黑、發臭,但還能聞到一絲若有若無的甜。
她抬起手,慘白的指甲朝他伸過來。
陳燈本能地抬手一擋。
他以為自己會死。
但接下來發生的事,他自己都沒料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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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手擋的瞬間,胸口的玉佩突然發出一陣溫熱。
不是體溫的那種溫熱。是有什麽東西在玉佩裏麵燃燒,燙得他胸口發疼。
他低頭看——玉佩上刻著的“酆都”二字正在發光。金色的光,從篆字的筆畫裏透出來,越來越亮。
與此同時,他擋出去的手掌上猛地爆發出一層淡金色的光。
功德金光。
那層金光薄得像一層紗,但亮得刺眼。金光碰到鏡中鬼的手臂,像燒紅的烙鐵碰到了冰塊——鬼的手臂上冒出一股黑煙,皮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焦黑、捲曲、剝落。
“啊——!”
鏡中鬼發出一聲尖叫。那聲音淒厲得不像人能發出來的,尖銳到幾乎聽不見,但震得陳燈腦子裏嗡嗡響。他下意識捂住耳朵,手指縫裏全是冷汗。
鏡中鬼縮了回去。
她跌跌撞撞地退到鏡子旁邊,整個身子都在發抖。
她盯著陳燈的手掌,眼眶裏的黑色在翻湧,像沸騰的墨汁。眼神從兇殘變成了驚恐。
她嘴裏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在說什麽,又像隻是無意義的音節:“金……金身……功……你是……”
陳燈自己也懵了。他看著自己發光的掌心,手指在發抖,金光在手心裏跳動,像一團溫熱的火焰。
他不知道這是什麽,不知道怎麽來的,不知道怎麽用。
玉佩的溫度越來越高。燙得他胸口發疼,像有一塊燒紅的鐵烙在麵板上。
他感覺眼前開始發黑,耳朵裏嗡嗡響,意識像被人抽走了一樣,一點一點地模糊。
玉佩的被動觸發機製啟動了。
昏過去之前,他聽到一個蒼老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那聲音低沉、渾厚,像從地底傳來的鍾聲:
“陰契有令,地府馳援。”
然後他看到了這輩子最不可思議的畫麵。
鏡子裏不再是鬼。
鏡子裏出現了一個身穿黑色官袍的高大身影。那人頭戴官帽,帽簷垂下的珠串擋住了半張臉,露出下巴上的短須。
他手持一根黑色鐵鏈,鏈子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泛著暗紅色的光。
他對著鏡中鬼一抖鐵鏈。
鐵鏈嘩啦一聲響,像蛇一樣竄出去,纏住了鏡中鬼的脖子。
鏡中鬼嚇得跪在地上,整個人縮成一團,瑟瑟發抖,嘴裏發出嗚嗚的哭聲。
然後那人轉過身來,麵對著倒在地上的陳燈。
他彎下腰。
行了一禮。
“陰差夜遊神,參見功德轉世身。”
陳燈看著那張威嚴的臉,看著他低下去的額頭,看著他手中那根還纏著鬼的鐵鏈。
他張嘴想說點什麽。
但什麽都沒說出來。
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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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過了多久。
陳燈感覺有人在拍他的臉。
不是輕拍,是實實在在的巴掌,一下一下地扇。
“燈子!燈子!醒醒!你別嚇我!”
他睜開眼睛,劉瞎子蹲在他麵前,右眼裏的渾濁散了大半,滿臉焦急。
後腦勺上的血已經幹了,結成一塊暗紅色的痂,黏在灰白的頭發上。
宅子裏恢複了安靜。鏡子裏隻有師徒二人的倒影——兩張蒼白的臉,兩雙驚恐的眼睛。
鏡中鬼不見了,夜遊神也不見了。什麽都沒有了。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
“你沒事吧?”劉瞎子扶他坐起來,“剛才怎麽回事?我暈了多久?”
陳燈沒回答。他低頭看著手裏的玉佩。
玉佩上的“酆都”二字還在微微發光。金色的光在篆字的筆畫裏流淌,像有生命一樣。
但光正在慢慢變暗,一點一點地暗下去,像蠟燭燒到了最後。
他耳邊還回蕩著那句話。
“陰差夜遊神,參見功德轉世身。”
以及另一句話。在他昏迷的最後一刻,夜遊神對著他說的,聲音低沉,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大人醒了之後,捏動陰契玉佩,地府隨叫隨到。”
陳燈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冰涼的地板上,背靠著牆,手指捏著玉佩。玉佩的溫度已經降下來了,恢複到正常的體溫。但“酆都”兩個字還殘存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光。
然後他狠狠捏了一下玉佩。
玉佩沒反應。
什麽反應都沒有。沒有光,沒有熱,沒有聲音。隻是一塊安靜的玉,躺在他的掌心裏。
劉瞎子看著他:“你捏玉佩幹什麽?餓傻了?走,先出去再說。”
他扶著牆站起來,腿有點軟,膝蓋在發抖。他回頭看了一眼那麵鏡子。
鏡子裏什麽都沒有。隻有一麵發黃的舊鏡子,照出一個臉色蒼白的年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