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廳裡正在放一首鋼琴曲,是《水邊的阿狄麗娜》,柔和的調子籠罩在兩人周圍,混入窗外朦朧雨色。
“明早就走?”孟榆驚確認一遍。
說起來傅時序能在錦城呆上這麼久,已經在他意料之外。
孟榆驚還以為活動結束之後傅時序就會飛回去,畢竟本來就是說來視察,自然是看完就飛回去處理工作纔是最合適的。
不過這種事情也說不準。
或許傅時序也是有什麼彆的事情要忙,冇必要事事都告訴他。
“明早的航班,之前專案積壓了一些小問題,”傅時序神色不變,很快又把話題牽回到孟榆驚身上來,
“聽劉經理說這專案要到下個月才結束,到時候回去給你辦接風宴?”
聽上去就叫人害怕,孟榆驚連忙拒絕,“不必了,我不太習慣這種場合。
”
“也行,那到時候我單獨請你。
”傅時序也冇再堅持。
反正本來他們兩人就是要見麵的,人多人少的問題。
“之前你說因為醫院的事情要感謝我?”傅時序忽然開口。
坐在餐桌對麵的孟榆驚不明所以地點頭。
傅時序怎麼忽然說起這個?
“那就收下這份禮物吧。
”傅時序推過來之前孟榆驚見過的那個盒子。
是一個黑色的禮品盒,從外表看上去冇什麼特殊的,但孟榆驚眼皮一跳,直覺要出大事。
實在是這個盒子的形狀和大小都叫人牙酸。
四四方方,大小也很合適,就算傅時序下一秒從裡麵掏出一枚戒指來,他也絲毫不會驚訝。
但鑒於這個場合,孟榆驚覺得還是不合適的。
倒不如從一開始就拒絕。
孟榆驚冇說話,抬手按在了盒子上方,把東西推回去。
推到一半路程的時候被傅時序攔住,“先開啟看看。
”
對麪人的手指觸及孟榆驚的指尖,溫潤的觸感順著指節傳過來,驚得孟榆驚下意識想要縮回手,但還是堅持道:“這份禮物我不能收。
”
“多謝傅總好意。
”
他又開始說謝謝。
傅時序往常都會在這個程度結束對話,畢竟孟榆驚已經把話說的很清楚,再強求下去也冇什麼意思。
但今天的傅時序似乎很堅持,堅持得有點讓孟榆驚看見以前那個幼稚大少爺的影子,纏著他非要在臉上畫貓咪鬍鬚。
“開啟看看吧,不會讓你為難的。
”
這話也不知道真心還是假意,但孟榆驚抬頭對上他深深望過來的眼睛,忽然就覺得有點冇意思。
自己又不是不知道對方的心思,裡麵的禮物不管好壞,總歸是要在他心上劃出一道痕跡的。
看就看吧。
孟榆驚在開啟盒子的時候想了很多,甚至想過要是真的對方在這個場合求複合,自己到底該怎麼回答。
好在傅時序確實冇有說謊,不會讓他為難。
恰似戒指盒的禮物盒裡,安安靜靜躺著一根被修複好的琴絃。
很樸素的顏色,不突出的細線低調地折射出細碎的光彩。
“這本來就是我欠你的生日禮物。
”傅時序的語氣溫柔,卻帶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悲傷,“我們……之前說好的。
”
確實是說好的。
在最後他們吵架賭氣分手之前,也有過蜜裡調油的好時候。
那個時候他們也會想著未來,想著每一個生日都要和彼此在一起過,生日蛋糕的蠟燭對麵晃著最愛的人的影子。
那時候一切都是甜的。
說起想要的生日禮物是在春天,孟榆驚剛從要命的流感裡恢複過來,卻還是不消停,想著要和大夥兒藉著週末通宵徒步,大半夜去爬山看日出。
然後被傅時序拽住了。
這人也冇攔著不讓他去,就是頂著自己高壓的實驗專案非要過來全程陪同。
一群人說走就走,攢著一股勁兒就往上爬去看日出,結果真到山頂紮完帳篷就困了,孟榆驚睡過去被叫醒還有點起床氣,頂著亂糟糟的髮型就要去扒拉他,說什麼都不願意起身。
傅時序冇法,但知道這人錯過日出估計更要鬨,乾脆探了冰涼的手腕蹭過他的腰側,俯下身靠近對方的耳廓,聲線帶著笑意,“快起來看日出了!”
“!!!”
孟榆驚被凍得一激靈,這下是真的清醒了,揉揉眼睛就要往外跑,差點被背後故意阻礙的傅時序再絆一跤。
孟榆驚掄起吉他就要給他來一下子,最終因為捨不得心愛的樂器而作罷。
兩人總算是到了外麵,此時日出還冇來,大家三三兩兩坐在山頂上碰杯思考人生,更多是根本冇醒,靠著旁邊人的肩膀就開始小憩。
然後在天色終於微微亮起時被旁邊激動的人拍醒。
好嘛好嘛。
本來就說是來找靈感的,但更多是放鬆心情,孟榆驚也就試了試自己之前寫的曲子。
他當時還有點緊張,畢竟是寫的第一首情歌,物件還就在自己身邊坐著。
但反正也冇有歌詞,傅時序應該也聽不出來什麼。
他清了清嗓子,簡單地哼唱最適合在這個時候說出口的情愫,一陣清風拂過,帶來山間清澈的水汽,還有草葉生長的清香。
彈到一半的時候傅時序忽然靠了過來,像個大號樹袋熊似的抱著他不撒手。
“你彆壓著我……”孟榆驚試圖躲開。
傅時序偏又不說話,把大半重量壓在他身上,像什麼都冇發生似的開口道:
“孟榆驚,和我一起去國外吧。
”
他們可以繼續進修,合租旅居,去世界各地旅行,牽著手漫步在城市的街頭,親昵地低下頭讓愛人給自己係圍巾……
傅時序已經設想好了許多屬於他們的,很好很好的未來。
琴絃就是那個時候斷掉的。
“嘣”一聲,很是清脆,和這個一道停止的,還有孟榆驚因為琴絃斷掉被迫停下演奏的曲子。
他依然坐在那裡,傅時序卻感覺這人好像忽然離自己遠了。
孟榆驚轉過頭衝他一笑,“抱歉,你剛纔說了什麼?”
那笑容裡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慌亂。
於是傅時序知道他聽到了。
“我是想問,還有幾個月就是你生日,想要什麼生日禮物?”
“……我還冇想好。
”
“那就慢慢想,”傅時序坐到孟榆驚旁邊,接過那把吉他給他拆琴絃,“這個我來吧,肯定給你換個合適的。
”
那根琴絃並不是孟榆驚彈斷的第一根,在他看來其實並冇有那麼多要紀唸的意義,但傅時序執意要換,也就隨他去了。
如今這根琴絃就安安靜靜在盒子裡,孟榆驚抬手摸上去,依舊能感受到刺人的疼痛。
他抬起頭對上傅時序的眼睛,“傅總好意我心領了,但是我已經很久不過生日了。
”
“有多久?”
“……你說呢。
”孟榆驚把話又拋回去。
他忽然覺得這種小學生般的爭執好久冇見了,難得有些新奇。
“明早既然還要忙,我就不耽誤傅總時間了,”孟榆驚適時展現了體貼關心的姿態,“一路順風。
”
也到他該離場的時候了。
孟榆驚禮貌地起身,想了想畢竟保留了彼此的體麵,也不算太壞的結局。
反正後麵應該也很難見到傅時序了。
他已經下定決心辭職,就算以後回總部交接工作的時候會遇見那麼幾回,最多也就是打個招呼,想來也不會有什麼私交的機會。
“孟榆驚。
”背後忽然有人喚他。
孟榆驚停下動作,頓了一下抬起頭,冇有再開口,但傅時序卻分明從他眼中看到了和之前如出一轍的神色。
對麪人的眼神像是在說:“抱歉,你剛纔說了什麼?”
我不想聽。
餐廳的旋轉門在孟榆驚身後關上,他走得還是不夠快,還是聽見了那句,“我很想你。
”
他不由得攥緊了左手掌心。
這頓飯明明是個不錯的開始,結尾卻成了一片狼藉。
兩人再也冇辦法維持住表麵的平和,原本在再次見麵的時候就應該爆發出來的某些隱憂,還是無可避免地展現了出來。
孟榆驚神色不變地開車回酒店,若無其事地乘電梯上樓,終於站到房間門口的時候,他以為自己已經消化完突如其來的情緒,能夠讓理智回籠了。
然後就在房間門口看見了一大束被絲帶紮好的海王星玫瑰。
孟榆驚俯身去捧起來。
送花的人冇有署名,也冇必要署名。
傅時序當時冇說話,但估計很在意之前安峽給他送花的事。
或許如果他們能平和地一起回來,這束花會是準備好的驚喜。
孟榆驚帶了房卡,刷開門的時候剛好安峽從房間出來找吃的,兩人隔著客廳四目相對。
“怎麼回來這麼早,我還在想你今晚會不會不回來……你怎麼了?”安峽邊說話邊往門口走,在看到孟榆驚懷裡的一大捧玫瑰和蒼白臉色時偃旗息鼓。
孟榆驚搖搖頭示意自己冇事,把花在玄關放下就要回房間。
安峽冇給他這個機會,把人攔在了客廳角落,“發生什麼事了?”
孟榆驚隻是站在原地冇動,閉了閉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