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芠推開單位會議室大門的時候,裏麵的煙霧繚繞得幾乎看不清人臉。
長桌盡頭坐著的是這部劇的出品人,圈裏出了名的“魔改王”趙總。趙總手裏夾著雪茄,腳翹在桌子上,正翻著錢芠那份被批註得密密麻麻的劇本。
“錢大編劇,你這一行字值多少錢,心裏沒數嗎?”趙總吐出一口煙圈,指著劇本上的一段情節,語氣輕慢,“女主既然愛了男主十三年,最後男主結婚,她不得大鬧一場?不得跳樓自殺?現在的觀眾就愛看這個,要有衝突,要狗血!”
錢芠站在桌邊,手指緊緊扣著資料夾的邊緣,指節泛白。
他想到了家裏那個深夜獨坐的女人。
梅婷不會大鬧,也不會跳樓。她隻會像隻受傷的小獸,躲進洞裏,自己舔舐傷口,連嗚咽聲都怕吵到別人。
“趙總,”錢芠的聲音有些啞,但透著一股子硬氣,“現實裏,真正動了情的人,是連鬧的資格都沒有的。她隻會覺得,自己這十三年,是個笑話。”
“笑話?”趙總嗤笑一聲,“我要的是收視率,不是你的文藝腔!你那個結局,女主最後隻是默默把戒指退了,然後一個人走了?這叫什麽事兒?觀眾能買賬嗎?給我改!必須給我改成那種撕心裂肺的複仇!”
錢芠深吸了一口氣,腦海裏全是梅婷剛才發來的那條微信——雖然隻有簡單的三個字“我睡了”,但他太瞭解她了,那是她在強撐。
他突然覺得有些可笑。
梅婷在現實裏受了委屈,隻能把名字改成“無名無分”,在深夜裏聽歌療傷。而他,作為她的男朋友,作為一個編劇,難道連在劇本裏給她一個“體麵的結局”都做不到嗎?
難道也要像那個渣男一樣,為了迎合世俗(資方),去踐踏那份沉默的深情嗎?
“這戲,沒法改。”
錢芠猛地把資料夾拍在桌子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震得趙總手裏的雪茄灰都掉了下來。
會議室裏瞬間安靜了。
錢芠盯著趙總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在這個劇本裏,女主不需要靠發瘋來博取同情。她的沉默,就是對那個男人最大的懲罰。如果您非要改成潑婦罵街,那這署名,您還是找別人吧。”
說完,錢芠沒等趙總發飆,轉身就走。
……
淩晨四點。
錢芠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家。
客廳裏依舊留著那盞昏黃的燈。梅婷蜷縮在沙發上睡著了,手機還握在手裏,螢幕已經暗了下去,耳機線垂在臉側。
他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想幫她把手機拿開。
就在指尖觸碰到螢幕的一瞬間,手機似乎感應到了觸碰,亮了起來。
螢幕依舊是那個音樂播放界麵,單曲迴圈不知道重複了多少遍。
進度條剛好走到那句:
“夢醒了酒靜了心又空了,隻有影子陪著我難過。”
錢芠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看著梅婷眼角的淚痕,突然明白了她這十三年裏,有多少個夜晚是這樣度過的。沒有擁抱,沒有安慰,隻有冰冷的手機螢幕和一首替她哭訴的歌。
他彎下腰,親吻了她的眼睛,然後小心翼翼地把她抱起來。
梅婷迷迷糊糊地醒了一下,聞到熟悉的味道,下意識地往他懷裏鑽了鑽,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回來了?”
“嗯,回來了。”錢芠把臉貼在她的發頂,聲音低沉而堅定,“以後別聽了,這歌太苦。”
“……那是你的劇本。”梅婷半夢半醒地嘟囔,“趙總……沒罵你吧?”
錢芠動作一頓,隨即苦笑了一聲,抱著她往臥室走。
“罵了。不過沒關係。”
他在心裏默默補了一句:隻要我能護住劇本裏那個‘你’的尊嚴,挨頓罵算什麽。
“睡吧。”錢芠輕聲說,“以後不管發生什麽,我都在這兒。不會再讓你‘無名無分’了。”
黑暗中,梅婷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雖然很淡,但那是今晚第一個真實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