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芠的手停在半空。
他本想幫她摘下耳機,卻看見梅婷緊閉的眼皮下,眼珠在微微顫動。她在做夢,或者,她根本沒睡著,隻是閉著眼在逃避這漫長的黑夜。
一滴淚,毫無預兆地從她的眼角溢位,順著鬢角滑落,無聲地滲進了沙發的布藝紋理裏。
沒有抽泣,沒有翻身,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錢芠的心猛地被揪緊了。他聽過梅婷笑,聽過她生氣時的抱怨,甚至聽過她偶爾撒嬌時的嬌嗔。但他從來沒聽過她大哭大鬧。
真正的絕望,原來是靜音的。
他緩緩蹲下身,視線與她平齊。在這個距離,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她呼吸的顫抖。那一刻,他彷彿產生了一種錯覺——他聽見了“哢嚓”一聲輕響。
那不是玻璃碎掉的聲音,那是心髒裂開的聲音。
錢芠伸出手,輕輕覆蓋在她握著手機的手背上。她的指尖冰涼,像剛從深冬的雪地裏抽出來。
梅婷醒了。
她睜開眼,眼神有一瞬間的渙散,像是靈魂還沒歸位。看到錢芠的那一刻,她下意識地想擠出一個笑,嘴角剛揚起一點弧度,眼淚卻流得更凶了。
“吵醒你了?”錢芠的聲音啞得厲害,帶著一絲心疼的顫抖。
梅婷搖了搖頭,鬆開了手,手機掉在沙發上。螢幕亮起,那首《無名無分陪著你》還在單曲迴圈,進度條剛剛開始。
“我在寂靜的深夜裏偷偷哭泣
分不清是孤寂還是歎息
這段愛從來沒被你承認過”
她張了張嘴,聲音輕得像一陣煙:“錢芠,我聽見了。”
“聽見什麽?”錢芠握住她的手,想給她一點溫度。
“聽見心碎的聲音。”梅婷看著他,眼神裏有一種破碎的坦誠,“就在那一瞬間,我覺得身體裏好像有什麽東西塌了。那些碎片,一片一片的,沒有掉在地上,而是掉進了我的身體裏。”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胃,最後指了指小腹。
“它們在往下墜。每一片都帶著棱角,劃得我生疼。可是我不能喊,因為這是我選的十三年,是我自己嚥下去的苦果。”
錢芠感覺眼眶一陣酸澀。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將梅婷從沙發上撈進懷裏,緊緊地、死死地抱住。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裏,替她擋住那些下墜的碎片。
“別怕,婷婷,別怕。”他在她耳邊低吼,像是要把那個渣男從她的記憶裏撕碎,“碎片掉進身體裏,我就陪你一起疼。如果劃得疼,我就把它們捂熱,把它們磨平。”
梅婷把臉埋在他的頸窩裏,終於,那聲壓抑了十三年的嗚咽,衝破喉嚨,變成了放聲大哭。
這一次,不是為了那個渣男。
而是為了那個在深夜裏獨自下墜、終於被人接住的自己。
錢芠輕輕拍著她的背,目光落在茶幾上那杯喝空的酒杯上。
他在心裏對自己發誓:那個劇本,我絕不改。我要讓全世界都知道,這種沉默的、無名無分的愛,有多痛,又有多高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