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的雨總是來得毫無征兆。前一秒還是蒼山負雪,後一秒便是濕冷的雨霧裹挾著古城的青石板路,冷得鑽進骨頭縫裏。
醫院這次團建選在雲南,大部隊剛下大巴,空氣裏彌漫著泥土和洱海的水汽。我正低頭整理揹包,試圖忽略那種潮濕帶來的黏膩感,一個熟悉得讓人生理性不適的聲音在耳邊炸開。
“喲,這不是梅大醫生嗎?真是冤家路窄啊。”
我動作一頓,抬頭,看見肖麗麗正站在不遠處。她比在醫院時更富態了些,穿著當季新款的名牌衝鋒衣,臉上掛著那種居高臨下的假笑,眼神裏帶著幾分挑釁。
周圍剛下車的同事們瞬間停下了動作,原本喧鬧的停車場出現了一瞬間的真空。緊接著,那些刻意壓低卻又剛好能讓人聽見的竊竊私語,像蒼蠅一樣在潮濕的空氣裏嗡嗡作響。
“天哪,怎麽把她也叫來了?這不是自找不痛快嗎?”
“噓,小聲點。你沒看肖麗麗那眼神嗎?那是來者不善啊。”
“哎,梅醫生也是倒黴,當年那事兒全院誰不知道啊?明明是替人背鍋,結果年終獎都沒了。”
“誰說不是呢。聽說肖麗麗她爸現在管得更寬了,咱們院長見了他都得點頭哈腰的。這次團建名單我看過,本來沒肖麗麗,估計是她自己硬塞進來的,就是衝著梅醫生來的。”
“梅醫生平時看著挺硬氣的,怎麽攤上這麽個極品同事。你看肖麗麗那副樣子,穿得跟去登山似的,也不嫌累贅。”
“噓!別說了,錢醫生在旁邊呢。不過錢醫生也是厲害,當年居然敢為了梅醫生去懟院長,我要是有這麽個男朋友,我也橫著走。”
“得了吧,那是錢醫生有本事。換了別人,誰敢惹醫藥局局長的千金啊?梅醫生這次怕是又要被針對了。”
這些細碎的、帶著同情、八卦和幸災樂禍的聲音,像無數根細針,密密麻麻地紮在耳膜上。
錢芠站在我身側,手裏提著兩個沉重的行李箱。聽到聲音,他側過頭,目光越過人群落在肖麗麗臉上。那眼神裏沒有一絲一毫的陌生,隻有瞬間凝結的寒意——他當然認識她。
當年那個把他女朋友打得臉頰紅腫、卻躲在科主任身後裝鵪鶉的女人,他怎麽可能忘?
但他什麽也沒說,隻是不動聲色地往前半步,用寬闊的背影擋住了肖麗麗投來的打探目光,也隔絕了身後那些讓人心煩意亂的議論聲。他的聲音溫涼得像是沒聽見那些閑話:“行李拿好了嗎?先去酒店,別著涼了。”
他不是在假裝不認識,他是懶得認。在他眼裏,肖麗麗大概連讓他浪費表情的資格都沒有。
有些賬,雖然過去了很久,但雨一淋,還是會泛起腥味。
那件事發生在我工作第二年。那天我上早班,肖麗麗晚班。離下班還有十分鍾,她捂著肚子一臉慘白地湊過來:“梅醫生,我肚子疼得厲害,你先幫我頂半小時,我跑趟廁所。”
我看她臉色確實不好,又是同科室,便爽快答應了。誰知這十分鍾,成了我的噩夢。
剛交接完,護士小李慌慌張張衝進來喊:“肖醫生!不好了!三號床毛毛抽搐了!”
她喊的是肖麗麗,但我離得最近。我丟下剛拿到手的交接單就往病房跑。三號床亂成一團。那個還沒滿月的小嬰兒已經口吐白沫,臉色紫紺。我剛衝過去準備查體,毛毛的媽媽像瘋了一樣衝上來——
“啪!”
清脆,響亮。這一巴掌把我打蒙了。臉頰火辣辣地疼,耳朵裏嗡嗡作響,眼淚差點沒忍住。
“你個庸醫!叫你不來!你看把我孩子害成什麽樣了!”女人披頭散發,指甲在我臉上抓出了血痕。
我捂著臉,試圖解釋:“我是幫肖醫生頂班的,我已經下班了……”
“下班?你穿著白大褂就是上班!你害我孩子,你不配當醫生!”
混亂中,科主任和護士長趕到了。緊接著,肖麗麗也來了。她站在人群外,看著狼狽不堪、臉上掛著指印的我,沒有一句話解釋。沒有說“是我叫她頂班的”,也沒有說“她剛下班”。
她隻是那樣站著,像個局外人,甚至嘴角還帶著一絲看熱鬧的快意。
結局毫無懸念。為了安撫家屬,為了醫院聲譽,科主任拍著我的肩膀歎氣:“小梅啊,今年年終獎沒了,算你倒黴。家屬情緒不穩定,我們要理解。”
我不服,去找院長。院長把茶杯重重一放:“小梅,肖麗麗的爸爸是醫藥局局長。醫院的進藥渠道還要靠人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吃個啞巴虧吧。”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關上門,眼淚纔敢掉下來。我給錢芠打電話,聲音都在抖。
二十分鍾後,錢芠出現在我家樓下。他沒安慰我,拉著我就往醫院走。“走,去找肖麗麗。”
“算了吧,院長都說了……”
“閉嘴。”錢芠第一次對我這麽凶,“梅婷,你沒做錯,憑什麽認栽?”
那天晚上,是錢芠硬闖進休息室把正在玩手機的肖麗麗拽出來的。“你幹什麽!你誰啊!”肖麗麗當時尖叫著掙紮。
“我是梅婷的男朋友。”錢芠拽著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不敢再動,“現在,你跟我去見院長。”
在院長辦公室裏,也是錢芠把手機拍在桌子上,用監控錄影和護士的錄音,逼得院長不得不撤銷處罰。從院長辦公室出來時,肖麗麗死死盯著我,眼裏的怨毒像毒蛇一樣。
“梅婷,你等著。”
“我等著。”錢芠替我回了一句,然後脫下外套裹住我,帶我走出了那個令人窒息的地方。
其實那時候錢芠已經在追我了。我沒點頭,也沒搖頭,就這麽默許他以“準男友”的身份,擋在我身前,替我擋風遮雨。我和他說:你先做我的男閨蜜吧,我要考察考察你能不能成為我的男朋友?
“梅婷?梅婷!”
肖麗麗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大理的風有些涼。我回過神,發現錢芠正緊緊握著我的手,掌心的溫度一如當年。
他側過頭,目光冷冷地掃過肖麗麗,那眼神分明在說:我知道你是誰,別來煩她。然後他轉向我,輕輕捏了捏我的掌心,眼神裏的寒意瞬間化開:別怕,我在。
我深吸一口氣,衝著肖麗麗冷冷一笑。
“好久不見,肖醫生。這次團建,希望你別再‘肚子疼’了。”
回到酒店,關上門的那一刻,世界終於安靜了。
外麵的雨還在下,肖麗麗那張虛偽的臉還在腦海裏晃。我覺得累,不是身體上的疲憊,而是那種被人強行拖進泥潭裏打了一架後的惡心感。
錢芠沒說話,隻是默默地把空調調高了兩度,然後去陽台給那兩隻小家夥添了食和水。
“過來。”他朝我招手。
我走過去,把頭埋進他的後背。他身上的味道很幹淨,是那種能讓人瞬間心安的草木香。
“別想她。”錢芠的手覆在我的手背上,輕輕摩挲著,“為了那種人長皺紋,不劃算。”
我悶悶地“嗯”了一聲。
錢芠轉過身,把我抱進懷裏,下巴抵在我的頭頂。“你看,這就是為什麽我不喜歡醫院那個圈子。太髒。但幸好,我們還有別的東西可以洗洗眼睛。”
他拉著我在陽台的藤椅上坐下。
雨聲被隔絕在玻璃門外,陽台的暖光燈下,兩個毛茸茸的小身影正撲棱著翅膀。是啾啾和皮皮。
如果說剛纔在樓下,我感受到的是人性的涼薄,那麽此刻,當啾啾和皮皮一前一後,排著隊在我手腕上睡著時,我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份微小的、卻無比實在的重量。
這種信任,是有重量的。
啾啾喜歡在我的掌心裏睡,它會把整個頭都卷進翅膀裏,縮成一個毛茸茸的紫色小球,彷彿整個世界都與我無關,隻有掌心的溫度是安全的。而皮皮則站在我的手腕處,它學不會啾啾那樣全然放鬆,依舊是單腳站著,像個時刻保持警惕的小哨兵,但它的眼睛會慢慢閉上,身體會隨著我的呼吸輕輕起伏。
它們就這麽一左一右,一個在掌心,一個在手腕,像兩個小小的、溫暖的錨,把我固定在這個偌大的世界裏。
錢芠坐在我旁邊,手裏拿著一本書,目光卻溫柔地落在我的手上。“看,”他輕聲說,“它們知道你是好人。這就夠了。”
有時候,這份信任甚至會延伸到我的枕頭上。午睡時,它們會飛過來,在我的枕頭邊各自找個舒服的位置趴下。我能聽到它們細微的呼吸聲,看到枕頭上那兩個小小的、毛茸茸的凸起。那一刻,我覺得我不是一個人睡去,而是和兩個最親密的朋友一起,共享一段寧靜的午後時光。
這種信任,也是帶著煙火氣的。
我記得有一次我炒菜,啾啾非要跟過來,安安靜靜地站在我肩膀上。它大概是聞到了香味,又或許隻是想離我更近一些。我專注於鍋裏的菜,幾乎忘了它的存在。直到我轉身拿調料,幅度大了一點,肩膀一晃,它沒站穩,直接從我的肩膀上掉了下去,“啪嗒”一聲,正好落在滾燙的鍋蓋上。
那一瞬間,時間彷彿都靜止了。我被那聲輕響嚇了一跳,回頭一看,隻見啾啾像個小炮彈一樣,嚇得羽毛都炸開了,一激靈就飛走了,連影子都沒留下。我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心疼它被嚇到,又好笑它那副狼狽又滑稽的樣子。
後來它纔敢慢慢地飛回來,小心翼翼地站在我肩膀上,彷彿在確認這個兩腳獸是不是還那麽“不靠譜”。這個小意外,沒有破壞我們的感情,反而成了一段隻有我們才懂的笑話。
最讓我心顫的,是它們表達愛意的方式。
此刻,在大理的雨夜裏,它們似乎是想安慰我。它們有時會一起飛到我的頭頂,用嘴梳理自己身上的羽毛,然後,會把那些梳理下來的、最柔軟細小的絨毛,一根一根地插進我的頭發裏。
癢癢的,有點奇怪,但我從不阻止。我知道,那是它們能給我的,最好的禮物。
它們吃鳥糧時,吃上兩口,就會飛到我肩膀上,用濕潤的鳥喙輕輕地、一下一下地刮我的臉頰。起初我不明白這是什麽意思,直到有一次,我下意識地轉過頭,正對著它。啾啾的鳥嘴,就那麽直接地、毫無防備地碰到了我的唇邊。我能感覺到它嘴裏還含著一粒沒吃完的鳥糧,溫熱的,帶著穀物的香氣。
那一刻,我忽然全明白了。
它不是在刮我的臉,它是在餵我。
它把自己覺得最好的東西,一粒一粒地,想喂到我的嘴裏。就像我從小把它們一口一口喂大一樣。
原來,愛是一種本能,會迴圈,會回饋。它們那麽小,那麽脆弱,卻敢把最脆弱的睡眠交給我,敢在我的頭頂上“築巢”,甚至想把它們的世界分享給我。
這份信任,笨拙,真摯,又無比沉重。
錢芠合上書,伸手幫我摘掉頭發上的一根絨毛,指尖輕輕劃過我的耳廓。“感覺到了嗎?”他低聲問。
我點點頭,眼眶有些發熱。
“人類可能會背叛你,可能會因為利益傷害你,就像那個肖麗麗。”錢芠的聲音很穩,像大理古城裏那些曆經風雨卻依然挺立的屋簷,“但這些小家夥不會。它們的世界裏,你就是全部。”
我低頭看著手腕上熟睡的啾啾和皮皮,心裏的陰霾一點點散去。
是啊,何其有幸,能被兩個小小的生命,如此信賴著。
而更幸運的是,我還有一個願意陪我一起守護這份信賴的錢芠。
窗外的雨還在下,但我不再覺得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