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兩點半,電話鈴聲像把尖刀,硬生生劃破了我的夢境。
媽媽的聲音在那頭抖得不成樣子:“婷婷,你能回來一趟嗎?你爸……你爸快不行了。”
我腦子一片空白,抓起外套就往外衝。直到坐在計程車上,冷風灌進領口,我才驚覺自己左腳趿著拖鞋,右腳卻套著跑鞋。鞋跟磨著腳後跟,每走一步都鑽心地疼,可那時我已經顧不上這些了。媽媽的聲音裏帶著哭腔,說爸爸吃了黴變的東西,上吐下瀉,已經燒得昏迷過去。
推開老家房門時,一股酸腐的氣味撲麵而來。爸爸蜷縮在床上,臉色灰敗得像張舊報紙。聽見動靜,他勉強睜開眼,看見是我,嘴唇哆嗦著擠出幾個字:“婷婷……救救我,爸錯了……”
那一刻,我心裏沒有大仇得報的快感,隻有一種荒謬的悲涼。我沒應聲,轉身撥了120。救護車的鳴笛聲撕裂了夜色,他被抬上擔架時,已經陷入了深度昏迷,連我的名字都叫不出來了。媽媽蹲在牆角哭,我拍了拍她的肩:“媽,你先回去收拾東西,我守著。”
醫院的消毒水味刺得人鼻腔發疼。醫生推了強心針,兩小時後他才悠悠轉醒。
醒是醒了,人卻像散了架的舊機器。他不會自主進食,大小便失禁,把病床弄得一塌糊塗。那天夜裏,我忍著刺鼻的味道,一遍遍地給他擦洗身體。那時候,病危通知書已經下了三張。護士換藥時低聲說:“這老爺子,怕是要熬不過去了。”
可他偏偏挺了過來。求生意誌像根倔強的藤蔓,硬生生把他從鬼門關拽了回來。
兩天後,他的臉色剛恢複點血色,那個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父親就回來了。
“這粥太燙了!你是想燙死我?”他把勺子摔在床頭櫃上,湯汁濺到我的袖口。
“電視聲音調大點,你聾了?”
他指手畫腳的樣子,和記憶裏那個喝醉酒後動輒打罵的男人重疊在一起。我攥著衣角,指甲掐進掌心——原來人在絕境時的懺悔,真的隻是一時的軟弱。他完全不記得,兩天前他是怎樣抓著我的手,卑微地求我救救他。
第三天,我給媽媽打電話:“媽,爸好多了,你帶弟弟過來看看吧。”
弟弟來了,坐在病床邊刷了一個小時手機。臨走時他拍拍褲子站起來,彷彿怕沾上什麽晦氣:“姐,辛苦你了,我上班去了。”
七天的住院時間裏,他總共來了兩次,每次都兩手空空。
我守了他七天。擦身、喂飯、接屎接尿,像照顧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出院那天,我幫他收拾行李,他突然說:“其實我可以請護工的,不需要你在這。”
我動作一頓,聽見他補充道:“你在這擋我的眼睛,又不聽話。”
擋眼睛。又不聽話。
原來這七天的沒日沒夜,在他眼裏隻是個礙眼的存在。
回到家,屋子裏靜得可怕。
我拿出手機,看著通訊錄裏那個名字——那是以前遇到困難時,我會下意識求助的人。手指懸在撥號鍵上,猶豫了半天,最後還是放下了。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這世上沒有誰能讓我永遠依靠。靠山山會倒,靠人人會跑。那些我以為的退路,其實都是死衚衕。能靠的,隻有自己。這雙手,能紮針救人,能搬行李,能擦眼淚,就夠了。不需要等誰來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