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吧,我去給你倒水。”
我轉身進了廚房,背對著她,聽著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那是她侷促不安的動靜。她大概是想坐沙發,又怕坐壞了,想摸摸那個擺件,又怕手髒。
我握著水杯的手緊了緊。
這種“客氣”,比她以前罵我還要讓我難受。
以前她罵我,是因為她覺得我是她的所有物,她有權管教。現在她客氣,是因為她知道自己沒有家了,這裏是女兒的家,她隻是個客人。
一個隨時可能被趕走的客人。
我端著水出來,放在茶幾上。
“喝點熱水。”
“哎,好。”她應著,雙手捧起杯子,像個小學生在聽老師訓話。
屋子裏陷入了沉默。
這種沉默太陌生了。以前在家裏,要麽是她摔鍋砸碗的罵聲,要麽是我爸沉默如雷的喘息聲。從來沒有過這種——兩個成年人,麵對麵坐著,卻不知道該說什麽的沉默。
“那個……”她打破了沉默,聲音壓得很低,“我不麻煩你,我就住幾天。等你爸氣消了,或者我找到地方了,我就走。”
我看著她。
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外套,頭發有些亂,背比以前更駝了。她捧著那個玻璃杯,手指關節粗大變形,那是常年做家務留下的痕跡。
我突然發現,她老了。
老得讓我甚至生不起氣來。
“媽,”我說,“你不用走。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這是我媽家,你想住就住。”
她愣了一下,眼圈突然紅了。
她低下頭,吸了吸鼻子,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頭,勉強擠出一個笑:“你這屋子,收拾得真幹淨。比我那強多了。”
她環顧四周,目光最後落在了牆上的那幅畫上——那是錢芠上次來,隨手掛上去的一幅抽象畫,色彩很亮。
“這畫……挺好看的。”她說,“不像咱家,黑乎乎的。”
“嗯,朋友送的。”我說。
“男朋友?”她試探著問,眼神裏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期盼。
“不是,”我搖搖頭,“就是個……很好的朋友。”
“哦。”她應了一聲,沒敢再追問。
我知道她在想什麽。她怕我又像以前那樣,因為感情的事跟她吵架。她現在學乖了,不敢碰我的雷區。
這種“懂事”,讓我心裏堵得慌。
“我去給你收拾床鋪。”我站起來,不想再麵對這種令人窒息的客氣。
“哎,好,我給你搭把手。”她也趕緊站起來。
“不用,你坐著喝水。”
我走進客房,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累。
比連做五台手術還累。
這種累不是身體上的,是心累。你要時刻繃著一根弦,去照顧另一個人的情緒,去填補那些因為常年隔閡而產生的溝壑。
我看著那張剛鋪好的床,藍色的床單,白色的條紋。
那是錢芠選的。
如果他在,他會怎麽做?
他大概會直接把那個編織袋拎過來,一邊嫌棄裏麵的鹹菜瓶子太占地方,一邊又笑著把我媽哄得團團轉。他會說:“阿姨,您這手藝肯定好,晚上露一手?”他會說:“梅婷就是嘴硬心軟,您別往心裏去。”
他會用他的那種熱氣騰騰的“甜”,把這裏麵的冰都給化了。
可惜他不在。
我隻能自己扛。
我深吸一口氣,開啟房門走出去。
客廳裏,我媽正盯著那個玉石吊墜看——那是剛才我換衣服時隨手放在茶幾上的。
她拿起吊墜,翻來覆去地看,手指摩挲著那個繩結。
“這繩子……編得真細致。”她喃喃自語。
我走過去,拿起吊墜,戴在脖子上。
“朋友編的。”我說,“說是保平安。”
她看著我,眼神複雜。有羨慕,有失落,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愧疚。
“挺好。”她說,“有人惦記,挺好。”
我摸了摸那個吊墜,冰涼的玉石貼著麵板。
是啊,有人惦記,挺好。
可是媽,你呢?
你有人惦記嗎?
我爸肯定不會。那我呢?
我看著眼前這個小心翼翼、生怕給我添麻煩的女人,心裏那個堅硬的殼,裂開了一條縫。
“媽,”我說,“晚上想吃什麽?我給你做。”
她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綻開一個笑,那是真心的笑,雖然有些拘謹,但很暖。
“都行,你做啥我都愛吃。”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不是來給我添亂的。
她是來向我求救的。
她用這種笨拙的、討好的方式,在向我求救。
而我,作為她的女兒,作為這個家裏唯一的主人,我得接住她。
哪怕我很累,哪怕我很不知所措。
畢竟,這是我自己的生活,我得自己撐住。
但撐住的同時,我也在想:
如果錢芠在,該多好。
我想吃他煮的餛飩了。
我想聽他叫我“梅醫生”了。
我想讓他抱抱我,告訴我:“沒事,有我在。”
我拿出手機,看著通訊錄裏那個名字。
手指懸在撥號鍵上,猶豫了半天,最後還是放下了。
算了。
這點事,我自己能行。
可是,梅婷,你真的能行嗎?
看著我媽那個小心翼翼的背影,我在心裏問自己。
我不知道。
但我得試。
就像小時候,她教我走路那樣。
哪怕摔得鼻青臉腫,也得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