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種“不用解釋”的安穩日子沒過幾天，電話就響了。
是她。
電話那頭，她的語氣比平時軟。不是客氣，是試探。
“你一個人住，房子夠不夠大？”
我看著窗外的天色，說：“不大，夠住。”
那邊沉默了兩秒，聲音低了下來，像是終於下定決心：“我跟你爸，過不下去了。我想去你那裏住幾天。”
我沒有立刻回答。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該怎麽說“好”，還是說“不好”。
以前她會直接說“我過來”，不是商量，是通知。這次她問“能不能”，我反而不知道怎麽接了。這種突如其來的卑微，比她以前的強勢更讓我手足無措。
我說：“你讓我想想。”
她說：“好，你想。”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沒動。
啾啾飛過來，停在我肩膀上。它不懂我在想什麽，但它知道我坐著，它就陪著。
我想了很多。
想小時候，她把我鎖在門外，說“不聽話就別回來”。想她擰著我耳朵拖出圖書館，說“小小年紀不學好”。想她說“你是女孩子，潑出去的水”。想她說“那筆錢你還給我”。
也想她給我存過四萬塊。想她在大年初八拉住我，說“吃完飯再走”。想她在我爸用柚子砸我的時候，從廚房衝出來拉住我。
不是好，也不是壞。是她。
她是我的媽媽。她沒有學過怎麽當媽媽，我也沒有學過怎麽當女兒。我們都笨手笨腳的，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讓對方疼。
啾啾蹭了蹭我的臉。癢癢的，我笑了一下，眼眶卻有點酸。
我拿起電話，打回去。
“媽，你來吧。我收拾一間屋子給你。”
她沉默了一下，說：“好。”
沒有“謝謝”，沒有“對不起”，沒有“我當年不應該那樣對你”。就是一聲“好”。
我知道她來了之後，我們可能還是會吵架。她會嫌我懶，我會嫌她管得多。她會說“你不聽話”，我會說“你別管我”。
但至少，她願意問“能不能”，我願意說“來吧”。
不是原諒，是算了。不是和解，是不想再躲了。
掛了電話，啾啾跳到我手心裏。我低頭看它，它歪頭看我。
“啾啾，”我說，“我媽要來了。”
它撲了撲翅膀，像在說：“來就來唄，我睡你枕頭邊，她睡隔壁。”
我笑了，笑得有點苦。
窗外天快黑了。我起身，去收拾那間空了很久的屋子。
鋪床，擦灰，開窗通風。做這些的時候，我想：她來了，會不會也像我一樣，把桌布上的字讀一遍——“生活嘛，笑笑就好了。”
她會不會笑？
我不知道。但我可以試著，對她笑一下。
畢竟，這是我自己的生活，我得自己撐住。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醒了。
窗簾縫裏透進來的光還是灰藍色的，啾啾在籠子裏睡得正香，把頭埋在翅膀底下，像個毛茸茸的球。我沒敢動，怕吵醒它，也怕吵醒那種還沒完全散去的、難得的寧靜。
但我知道，寧靜就要結束了。
我輕手輕腳地起床，先去衛生間洗漱。鏡子裏的人眼圈有點黑，顯然是昨晚沒睡好。我捧起涼水潑在臉上，用力搓了搓，試圖把那種名為“焦慮”的情緒搓掉。
“梅婷，你可以的。”我對鏡子裏的人說。
沒人回應我。隻有水龍頭滴答滴答的聲音。
我轉身進了那間客房。
屋子空了很久，雖然定期打掃，但還是有一股淡淡的、陳舊的味道。那是時間停留的味道，不刺鼻，但讓人心裏發空。
我開始鋪床。
換床單的時候，我愣了一下。這是一套淺藍色的四件套，上麵印著細細的白色條紋。那是錢芠上次來家裏煮餛飩，不小心把湯灑在床上後，我們一起換上的。
那時候他說：“梅醫生，你這床單太素了，顯得冷清。換個亮色？”
我隨口說：“我不喜歡花哨。”
他就選了這一套。他說：“藍色像海，條紋像海浪。睡在上麵，做夢都是自由的。”
那時候我們還沒在一起，但他看我的眼神，已經像是在看一個需要被嗬護的小孩。
我把床單鋪平，撫平每一個褶皺。手指劃過布料，彷彿還能感覺到那天他幫我拽著床單角時的溫度。
“自由……”我低聲唸了一句。
如果媽媽來了，這屋子裏還會有自由嗎？
我搖搖頭，把這種念頭甩出去。別矯情，梅婷。她是生你的人，她隻是來住幾天，又不是要把你關起來。
我開始擦灰。
書架上，那個玉石吊墜靜靜地躺在一個小絨布袋裏。那是她編的，她說那是“平安扣”。
我把它拿出來，掛在脖子上。冰涼的玉石貼著鎖骨，慢慢變得溫熱。
“保佑我吧。”我對著空氣說，“保佑我這幾天，別發火，別哭，別讓她覺得我過得不好，也別讓她覺得我過得太好而挑刺。”
正說著，門鈴響了。
這鈴聲在清晨顯得格外刺耳。
我嚇了一跳，手裏的抹布掉在地上。看了一眼手機，才七點半。
這麽早？
我深吸一口氣，走到門口，透過貓眼往外看。
樓道裏的感應燈壞了，黑乎乎的。但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光，我還是看清了那個身影。
她站在門口，腳邊放著一個巨大的編織袋，手裏還提著一個塑料袋。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外套，頭發有些亂，背比以前更駝了。
她看起來，好小。
以前我覺得她很高大，像一座山，壓得我喘不過氣。現在隔著這扇門，我覺得她像一片枯葉，風一吹就能捲走。
我握住門把手，手心裏全是汗。
轉動，拉開。
“媽。”我叫了一聲。
她抬起頭，看見我，侷促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僵硬，像是很久沒練習過怎麽笑了。
“哎，婷婷。”她把那個巨大的編織袋往身後藏了藏，像是怕我看見裏麵的破爛，“我……我是不是來早了？我在樓下坐了一會兒，看燈亮了才上來的。”
我鼻子一酸。
她在樓下坐了多久？是不是怕我不給她開門？是不是怕我已經睡了？
“沒，我也剛起。”我側過身，“進來吧。”
她提著東西進來，目光在屋子裏掃了一圈。
沒有我想象中的挑剔，沒有“怎麽這麽亂”、“怎麽不買點傢俱”、“這牆紙太花了”。
她隻是站在玄關，不敢往裏走，怕鞋底的灰弄髒了我的地板。
“換鞋。”我指了指鞋櫃，“有拖鞋。”
她笨拙地換好鞋，把那個巨大的編織袋放在地上，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擔。
“這是給你帶的。”她指了指袋子，“自家種的豆角，曬幹了。還有你爸……他不愛吃的紅薯，我給你蒸好了，在袋子裏。”
我開啟袋子看了一眼。
豆角幹得發黑，紅薯卻用毛巾包得嚴嚴實實，還是溫熱的。
“謝謝。”我說。
她似乎沒想到我會說謝謝，愣了一下，然後侷促地搓了搓手：“那個……我睡哪間？”
“這間。”我指了指客房，“床單剛換的。”
她走進去，站在床邊，摸了摸那個藍色的條紋床單。
“這顏色……”她頓了頓，“挺好看的。像海。”
我愣住了。
她怎麽會知道像海？
她轉過身，看著我，眼神裏有一絲小心翼翼的討好：“我見過。上次……上次你那個朋友，開船帶你去海上那次。照片上，就是這顏色。”
我看著她。
她記得。
她記得我說過的話，記得我朋友圈的照片，記得那個“不用解釋的朋友”。
我以為她從不關心我的生活，原來她都在看。隻是她從來不說，隻是用那種笨拙的、讓人窒息的方式在關心。
“嗯，像海。”我說，“睡在上麵，做夢都是自由的。”
她笑了。
這次不是僵硬的，是真的笑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一朵開敗了但依然努力的菊花。
“自由好，自由好。”她喃喃地說，“婷婷，你自由就好。”
那一刻，我心裏的防線，塌了一角。
窗外，太陽終於升起來了。金色的光灑在那個藍色的床單上，像是一片小小的、溫暖的海。
我拿起手機，給錢芠發了一條微信。
“我媽來了。”
過了三秒，他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別怕。”他說，“我在。”
我看著窗外那片金色的海，握緊了脖子上的平安扣。
“我不怕。”我說，“我有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