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周說有人想見我。我問誰。她說：“做玉石的，手很巧。她是錢芠的朋友，聽說你回來了，一直想謝你。”
聽到“錢芠”兩個字，我心裏動了一下。小周又說：“她說你幫她紮過針，一直想謝你。”
我愣了一下，不記得了。病人太多，紮完就忘。但小周說對方很堅持，我就點了頭。
她來的時候，提著一個布袋子。個子不高，短發，笑起來眼睛彎彎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茶香，跟錢芠身上的味道有點像。“梅醫生，你還記得我嗎？”
我仔細看了看，有點麵熟，但想不起來。她說：“我腰椎間盤突出，在錢芠店裏聊天時聽他提過你，後來找你去紮過三次。後來不疼了，就沒來了。”
我“哦”了一聲，想起來了。她叫歐陽娜娜，做玉石編織的。手很巧，但腰不好。
“你現在還疼嗎？”我問。
“不疼了。就是偶爾酸，我自己注意休息。”她從布袋子裏掏出一個盒子，遞給我。“我自己編的，送給你。”
我開啟一看，是一條吊墜。玉是淡綠色的，用紅繩編成如意結，很精緻，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她的手指肚上有一層薄薄的繭，那是常年拉線勒出來的。可就是這雙帶著薄繭的手，編出來的東西卻軟得像水。她把吊墜遞給我時，特意把繩結最硬的地方揉軟了，才輕輕放在我手心裏。
“剛編完有點硬，我揉過了，戴著不硌人。”她說。
我說：“這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她按住我的手說：“梅醫生，你聽我說。我腰疼了三年，看了好多醫生，都沒好。你隻給我紮了三次，就不疼了。你說我該不該謝你？”
我張了張嘴，想說“那是我的工作”，但沒說出口。因為我知道，有些人把“謝”看得比什麽都重。你不收，她心裏過不去。
“那我收了。”我說。
“謝謝。”她笑了，眼睛又彎成月牙。“梅醫生，你一個人住？”
我點點頭。
“我也是。”她說，“一個人住挺好的，自由。”
然後她開始講她的生活——早上起來先泡茶，然後開始編繩子。玉石是批發來的，一顆一顆挑，一顆一顆編。編好了拍照發朋友圈，有人買就賣，沒人買就放著。不急，不躁，像她這個人。
她說話時，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布袋邊緣的流蘇，指尖輕輕撚動著繩線，彷彿在觸控無形的編織圖紙。陽光透過窗戶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溫柔的陰影，連呼吸都放得很輕，像是怕驚擾了指尖正在生長的紋路。
我聽著，覺得舒服。她不問我“為什麽不結婚”“為什麽不回老家”“為什麽不找個男朋友”。她隻是講她自己，順便聽我講。
我們聊了很久，從下午聊到天黑。臨走時，她從布袋裏摸出一小段紅繩和兩顆玉珠，放在我手心：“明天來店裏，我教你編這個。”她的指尖沾著淡淡的棉線香氣，玉珠在她掌心滾了滾，像兩顆溫潤的星星。
我說：“好。”
她走後，我把吊墜掛在了床頭。淡綠色的玉在燈光下透出溫潤的光，像她這個人。不急不躁，安安靜靜的。
後來我們成了朋友。不是那種每天聊天、膩在一起的朋友。是有空就約，沒空就各忙各的。她來醫院找我，我去她工作室看她。有時候，我們三個會湊在錢芠的店裏，吃一碗熱騰騰的餛飩。
她編繩子時總愛微微歪著頭，睫毛在眼下投出細碎的影子，手指翻飛間，繩線像有了生命般纏繞、收緊。偶爾停下來對著光檢查結扣，眼神專注得像在雕琢一件稀世珍寶。
看著她，我就想，咱們其實都一樣。她編繩，我紮針，錢芠煮餛飩。日子雖然平淡，但隻要手裏有活兒，心裏就有糖。
有一天她突然問我：“梅婷，你後悔當醫生嗎？”
我想了想，說：“不後悔。”
她說：“為什麽？”
我說：“因為能幫到人。”
她笑了，說：“我也是。我編繩子，有人戴著我編的吊墜，覺得好看，覺得安心。我就覺得值。”
我看著她，心裏想——我們都是靠自己手藝吃飯的人。她編玉石，我紮針，錢芠煮餛飩。都不掙大錢，但都不偷不搶。這就夠了。
後來我把那條吊墜戴在脖子上，很少摘。有人問“誰送的”，我說“一個朋友”。她們問“什麽朋友”，我說“不用解釋的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