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八,剛恢複上班。年還沒過完,街上還掛著燈籠,空氣裏還有鞭炮的味道。
我想著,回去陪爸爸媽媽吃餐飯吧。不是原諒了什麽,是覺得過年嘛,總該回去一下。我買了一些水果,提在手上,推開了那扇門。
我爸爸坐在沙發上,看見我進來,第一句話是:“你回來幹什麽?沒有錢吃飯了嗎?要來我家蹭飯了嗎?”
我沒有接話。習慣了。他的第一句話從來不是“回來了?”或者“過年好”。他的第一句話永遠是紮人的。以前我會難過,現在不會了。不是不難過,是懶得難過了。
我媽媽從廚房出來,圍裙上還沾著油漬。她說:“別理他,大過年的,坐下來吃飯。”
我把水果放在桌上,洗了手,坐到飯桌邊。菜已經擺好了,幾樣家常菜,熱氣騰騰的。我媽媽的手藝一直不錯,但她很少做飯。隻有過年或者我回來的時候,她才下廚。以前我覺得這是“她疼我”。後來才知道,她隻是需要在我麵前證明——“你看,我對你多好。”
吃到一半,我爸爸剝了一個柚子。他剝得很仔細,把白色的筋一根一根撕掉,露出紅紅的果肉。剝好後,他遞給我。
我愣了一下。他很少給我東西。從小到大,他給我的東西屈指可數——一個耳光,一次筷子打手,一句“你想謀我財產”。柚子還是第一次。我接過來,放在桌上,說:“準備吃飯了,吃完飯再吃。”
他的臉色立馬變了。
不是慢慢變的,是“刷”地一下,像有人按了開關。他把手裏的柚子朝我砸過來。柚子砸在我身上,彈了一下,落在地上。紅色的果肉散開了,幾瓣滾到桌子底下。
我看著地上的柚子,沒有撿。也沒有說話。我站起來,往門口走。身後傳來他砸東西的聲音,不知道是杯子還是碗。我沒有回頭。
我媽媽從廚房衝出來,拉住我的胳膊。“不管怎麽樣,也要把這頓飯吃完再走。”
我說:“不吃了。”
她拽著我不放。我甩開她的手,穿上鞋,拉開門。身後是她喊我的聲音,是他在罵的聲音。門關上了。走廊裏很安靜,隻有我自己的腳步聲。
那天晚上我沒有哭。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心裏隻有一個念頭——我再也不會回去了。不是賭氣,是真的不想回去了。那個家,那扇門,那個人。我不想再被他用柚子砸,不想再聽他問“你回來幹什麽”,不想再當那個“蹭飯的人”。
第二天天還沒亮,電話響了。我媽媽打來的。
她說:“你昨天不應該那樣的。再怎麽說他也是你爸爸,你不能說走就走。”
我沒有辯解。因為辯解沒有用。她會說“他脾氣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會說“他剝柚子給你說明他心裏有你”,會說“你走了他很難過”。
我不想聽了。
我說:“對對對。你說的都對。是我的錯。”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她大概沒想到我會這樣回答。以前我會解釋,會爭辯,會哭。今天我沒有。我隻是順著她說,一句一句地“對對對”。
她不知道說什麽了。掛了電話。
天還沒亮。窗外灰濛濛的,什麽都看不清。我躺在床上,看著那片灰,覺得那就是我在那個家的位置——灰濛濛的,看不清的,可有可無的。
那瓣柚子,我後來沒有撿。它大概還在地上。紅色的果肉慢慢變幹,變黑,最後被掃進垃圾桶。
就像我在那個家裏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