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小時候不是這樣的。
他跟著我爬山,黏著我,我去哪他跟哪。雖然他會在我被媽媽打的時候笑眯眯地說“姐,誰讓你不帶我回來”,但我總覺得,那是他還小,不懂事。
後來他長大了。
不是變懂事了。是變成了媽媽手裏的鞭子。
媽媽不再自己動手了。她讓弟弟來。打電話、發微信、傳話——弟弟成了她的擴音器,把那些“你應該”“你不孝”“你欠我們的”一句一句傳過來。
有一次弟弟發訊息給我:“姐,媽說你很久沒回來了。”
我說:“嗯。”
他說:“她一個人在家,你也不回來看看。”
我說:“爸也在家。”
他說:“爸那個樣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媽不容易,你就不能讓讓她?”
我沒有回。
讓?我讓了三十多年了。再讓下去,我就沒了。
還有一次,他直接打電話來,語氣很衝:“姐,那筆錢你到底還不還?”
我說:“那是我的錢。”
他說:“媽說是她存的。”
我說:“存單是我的名字。”
他說:“你講不講道理?媽一分一分攢的,你就這麽拿走了?”
我沒有解釋。因為解釋沒有用。在他的邏輯裏,媽媽永遠是“不容易”的那個,我永遠是“不聽話”的那個。他不需要知道那筆錢是怎麽存的、存單上寫的是誰的名字、法律上屬於誰。他隻需要知道——媽媽不高興了。媽媽不高興,他就要來抽我。
像小時候一樣。
隻是竹鞭子換成了電話。
我有時候想,弟弟變成這樣,是誰的錯?是媽媽。她用三十多年,把他培養成了一把聽話的刀。刀不會想“姐姐疼不疼”,刀隻會想“媽媽讓我砍誰”。他不恨我。他隻是不在乎我。這比恨更讓人難過。
恨至少說明你在乎過。不在乎,就是連恨都懶得恨。
弟弟偶爾也會說幾句人話。比如過年的時候,他會在家庭群裏發一句“姐,新年快樂”。我也會回一句“新年快樂”。然後就沒有然後了。像兩個不太熟的親戚,逢年過節點個頭,平時互不打擾。
這就是我們現在的關係。不是姐弟,是“我媽的女兒”和“我媽的兒子”。
那根鞭子,有時候是軟的。他會說:“姐,媽身體不好,你有空回來看看。”有時候是硬的。他會說:“你這樣做,對得起媽嗎?”
軟的硬的,都是抽在我身上。
我已經不疼了。
不是皮厚了,是心硬了。
有時候半夜刷手機,看到別人家的姐弟聚餐、合影、互相開玩笑,我會停下來看兩眼。不是羨慕,是想確認一下——原來正常的姐弟是這樣的。然後劃過去,繼續刷我的視訊。心裏沒有波瀾,像看一個跟自己無關的故事。他已經不是弟弟了,他是媽媽手裏的工具。工具不會心疼人,我也不會怪工具。
有一次刷到一個視訊,一個姐姐過生日,弟弟偷偷買了蛋糕,從外地趕回來給她驚喜。姐姐哭了,我也哭了。不是感動,是委屈。我活到這個年紀,從來沒有收過弟弟的任何東西。哪怕是一句“姐,生日快樂”,也是媽媽提醒他發的。他不會記得我的生日,不會記得我喜歡什麽,不會記得我小時候背著他走了多遠的路。他隻記得——媽媽說過,姐姐不聽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