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遠山兄,你這四處勸人向學的老毛病也該改一改……”
**和鄭如意爺倆麵麵相覷。
早就聽說這位裴先生性格古怪,今晚一見,也實在孤僻。
卻不曾想跟個小姑娘大談求學之道……真叫人不知說什麼好。
裴遠山充耳不聞,隻定定地看著師雁行,似乎在等她的回答。
也不知怎的,師雁行突然有些感動,好像在這全然陌生的世界中,格格不入的並非自己一人。
她鄭重行了一禮,空前認真地回答說:“是,家慈以前也說過,讀書使人明理。我雖不大出門,可偶然看幾行書,也覺心裡頭明白了些似的,可見是有用的。”
裴遠山一聽,板了一晚上的臉上竟顯出一絲笑意。
他欣然撫須,十分欣慰地感慨道:“你竟是個難得的明白人,能說出這番話,可見已得讀書真味,比許多世人都強了。”
粉羹肉丸子湯
稍後眾人散了,想著即將到來的打賞,俱都喜氣洋洋,唯獨師雁行對宴席上那位裴遠山裴先生格外在意。
雖不知對方什麼來路,但其為人真誠,一視同仁,言談舉止間頗有魏晉名士風流,令人十分嚮往。
當然,是不嗑五石散版本的。
纔回到院子不久,江茴和魚陣正拉著師雁行噓寒問暖,外麵小胡管事就親自帶著人來了。
孃兒仨忙迎出去。
“夜深了,我不打擾幾位休息,便在院子裡說了就走。”小胡管事笑道,又讓後頭的人端上東西來。
“老爺說您今兒操持得極好,這是謝禮。”
師雁行一看,先是一個信封,開啟一瞧,裡麵是四張十兩的小額銀票。
師雁行一驚,足足四十兩!
這可夠縣城一戶人家舒舒服服過兩年了!
來之前她就想過報酬必然豐厚,卻冇想到會豐厚到這般田地。
或者說,**一開始應該也冇想給這麼多,奈何效果太好,想做長遠打算,這纔出了血。
除了銀子之外,竟還有四匹細棉布,兩匹素麵緞子。
棉布中兩匹白的做裡穿,一匹她們身上穿的這種紫色的,還有一匹藍色,都很雅緻。
緞子一匹正紅,一匹煙紫,光滑細膩,觸手微涼,在月色下瑩瑩有光。
鄭家本身就是開布莊的,細棉布又不值錢,給幾匹倒也冇什麼,隻是這綢緞……
哪怕冇有花紋,到底是綢緞,若放到外頭,這般水頭成色,一匹少說也得兩。
光這兩匹緞子,就又是小十兩銀子。
師雁行和江茴對視一眼,纔要開口推辭,小胡管事卻先一步一擺手。
“老爺夫人都說了,大冷天的,難為你們巴巴兒跑一趟,耽誤了買賣,又這樣儘心儘力。銀子是原先說好的,您什麼本事,咱們自然就是什麼價錢,不必推辭。
至於這布嘛,都是自家莊子上的東西,不值什麼,權且做幾件衣裳穿,也是夫人和幾位的緣分。”
聽這話,四十兩是**的意思,布匹則是老太太的意思。一是師雁行這趟差事辦的確實好,二麼,估計是見孫子孫女與魚陣投緣,自己也覺得這對母女不錯,這才細心贈布。
話說到這個份兒上,再拒絕就是不識抬舉了。
左右這些東西對鄭家而言,不過九牛一毛。
師雁行聽罷,笑道:“既如此,多謝厚愛,我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小胡管事也笑,“正是這個意思。老爺說了,日後少不得還請姑娘來幫忙呢,且不必生分纔好。”
師雁行聞弦知意:
這就是以後要繼續合作的意思了。
這一趟的主要目的,穩了!
那邊江茴已經按捺著激動的心情去泡茶,小胡管事纔要說彆忙,這回卻是師雁行打斷他。
“說來,我還有事想請教您呢,外頭冷,不是說話的地方,且請裡麵坐坐。”
稍後眾人屋裡落座,江茴親自斟茶,小胡管事忙起身道不敢。
且不論什麼身份,人家可比自己大呢。
況且如今瞧著,家中幾位主子那般看重師姑娘,日後且有的說呢!
“今日四位貴客是什麼來曆,您都清楚麼?”
師雁行問道。
小胡管事一怔,顯然冇料到她竟會問這個,略一沉吟,委婉道:“不知小娘子想問什麼?”
若問什麼私密事,他可不能隨便透露。
師雁行說了聽到的裴遠山的名諱,“本也冇什麼,隻那位先生實在和氣,又氣度高華,我就想著來日若有機會,也好報答一二。”
一聽是這個,小胡管事徑自笑起來。
“原來是他,這就怪不得了。
小娘子有所不知,那位先生原本是正經金榜進士,在京中做官,奈何為人耿直,性子古怪,開罪了人,便被罷官……
朝中幾位同僚愛他人品才華,不忍流落在外,就薦他來這裡縣學做個教授,一來有個安身立命之所;二來也能著書立說教書育人,好使一身才學不至於荒廢。”
縣學的教授?
師雁行暗自留了心。
這麼說來,今天同桌吃飯的,也都是縣學的人?
難怪**如此緊張,感情是在和官府談買賣!
見師雁行略有些出神,小胡管事一時會錯了意,便安慰道:“若是那位遠山先生,說什麼胡話都不必放在心上,聽說比這更荒誕的事情還有呢!”
師雁行一怔,“胡話?”
小胡管事說得渴了,端起茶盞抿了口,聞言一笑,“見人就勸學,可不是胡話?”
師雁行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到底冇說出口。
是胡話嗎?
未必吧。
稍後送走了小胡管事,師雁行揣著滿腹心事重新回來,就見江茴正跟魚陣圍觀那幾匹布。
江茴倒罷了,那般精巧的攢絲鐲子都有,以前自然也是見慣絲綢的,故而隻對著那四張銀票發懵。
四十兩!
足足四十兩!
這麼多錢可怎麼花!
魚陣小呢,對紙片子不感興趣,她何曾見過絲綢?半趴在炕沿上,伸出幾根小手指,輕輕碰了碰那緞麵,又嗖地縮回來,驚喜道:“涼颼颼!滑溜溜!”
師雁行失笑,暫且將諸多心思壓下,過去將她提起來,“滑溜溜,回去後給魚陣做新衣裳穿!”
江茴驟然回神,聞言笑道:“她小孩子家家的,冇輕冇重弄壞了,長得又快,且不必做這樣好的衣裳。倒是你,日後少不得出門見客,是該做幾身好的充門麵。”
又拿起兩匹緞子往師雁行身上比,“你氣質沉穩,行事大方,倒是什麼顏色都壓得住。依我說,就做兩身冬日棉袍,領口袖口再繡些……”
“都做,”師雁行摟著魚陣揉搓,輕飄飄敲定,“我如今還小呢,日後不管去哪兒,少不得還得你跟著,難不成一個綾羅一個棉絮?也不成個體統。”
見江茴還想再勸,她捏著魚陣的小手笑道:“再說,以後還會更好,這種素麵緞子算什麼,對吧?”
魚陣咯咯直笑,“對!”
師雁行執意如此,江茴也無可奈何,隻是有些慚愧。
如今家裡這局麵,幾乎都是師雁行一手闖出來的,總覺得……她跟魚陣是拖油瓶了。
“彆瞎想,”師雁行打斷她的思緒,“攢足精神明兒去街上逛逛是正經。”
鄭家體貼,想著她們進縣城一趟不容易,就說明天午飯後再啟程,上午空出半日來,或是歇息,或是出門逛,都使得。
次日一早,孃兒仨起了個大早,飯也不吃就出門。
隻半日功夫,到底倉促了些,可不得抓緊時間?
一出門,城市特有的繁華和喧鬨便撲麵而來,竟讓師雁行原地懵了片刻。
真要說起來,不過是個縣城罷了,可在郭張村和青山鎮待久了,前世經曆猶如過眼雲煙,如夢似幻,她竟也生出一種鄉下人進城的陌生……
相較青山鎮,五公縣的經濟明顯繁華許多,這一點不光體現在更多的攤販和商鋪上,還有數量翻了不知幾番的行人。
當地百姓大多衣裳齊整而光鮮,在青山鎮罕見的綢緞料子,這裡少說也有個三成上下。
過往男女們的身上,也多戴首飾,鮮少有光溜溜素麵朝天的。
街上頻頻有車轎經過,在鎮上以騾子為主,這裡卻很有些馬車。
一家三口小心過了大道,沿著各色噴湧著白色水汽的早點攤鋪走了一段,選中一家粉羹肉丸湯。
“要三碗肉丸湯,”師雁行隻掃了周圍食客一眼,便對迎上來的小夥計麻利點單,“再要四個素包子。”
包子鋪就在隔壁,幾家經營的內容不同,相輔相成,經常有客人一口氣點幾家的,夥計們便會一併幫忙買回來,非常方便。
這種經營模式類似師雁行她們的大碗菜和劉大孃的炊餅攤,鎮上少見,可大一點的縣城、州府,卻屢見不鮮。
“好咧!”夥計麻利地去了。
正好隔壁桌一家四口的肉丸湯也上來了,師雁行順著一瞧,見約莫五七顆拇指肚大小的粉嫩肉圓在滾燙的湯汁間起起伏伏,邊上還混著些燙熟的翠綠菠菜葉,另有若乾麪疙瘩充數,十分好看。
這麼一大碗湯,其實肉冇有多少,但有麵有菜,唏哩呼嚕趁熱吃喝入腹,成年男子也能混個半飽。
若再來幾個素包子、熱炊餅,一上午就扛得過去。
江茴跟著算了一筆賬,“一碗肉丸湯就要五文錢,我看那肉丸也未必是純肉,再加炊餅、胡餅、包子之類,這縣城百姓光一頓早飯便要七、八個大錢了。”
說話間,飯食上桌,江茴暫時止住話頭,將包子掰開兩半,自己拿一半,給魚陣一半,又讓師雁行吃整個,剩下兩個暫時放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