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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聲姐喊得也挺乾脆。
有壽覺得冇毛病。
他頭回覺得自己的笨蛋妹妹腦瓜子這麼靈光。
家中長輩不都說麼,出去了嘴要甜,年輕姑娘喊姐姐,年紀大的喊姨姨,準冇錯兒!
江茴笑道:“這陀螺這樣精巧,小少爺自己留著玩吧。”
有壽有點一根筋,說白了就是軸,若說一開始真有點不捨得,到了這會兒,所有人都不要,他就非得送出去不可。
小夥子一隻手抓著陀螺遞出去,另一隻手學自家祖父的樣兒叉腰,揚起圓嘟嘟的下巴,努力剋製著眼睛不往陀螺上瞅,很是氣派地說:
“我是男子漢了嘛!早就不玩這個了!”
師雁行和江茴都笑得不行。
好麼,六歲的男子漢。
小朋友嘛,交換禮物也是常事,況且一個非要送,一個又喜歡,若執意不收,反倒弄僵了。
師雁行想了一回,蹲下來,跟魚陣平視。
“告訴姐姐,喜歡陀螺嗎?”
魚陣抿了抿嘴,又看了那五彩斑斕的陀螺一眼,點了點頭。
“對,喜歡就是喜歡,要誠實地告訴姐姐。”師雁行趁機給小姑娘增強自信心,鼓勵她勇於表達,又說,“人家把喜歡的東西送給你,那你是不是要回贈點什麼?”
魚陣皺巴著臉想了半天,小心翼翼地摸上荷包,滿麵肉痛。
她隻有這個寶貝。
可是,可是是姐姐做的!
不捨得!
師雁行笑笑,“如果想交換,回去姐姐給你做個更好的。如果不想,就不換。”
交朋友換禮物是很重要,但小孩子本身的意願更重要,她不想強迫。
魚陣即將麵臨迄今為止人生中最艱難的取捨。
小姑娘憋了半天,終究下定決心,小手伸進荷包裡,從裡麵捧出來一隻漂亮的雞毛毽,憐愛地摸著上麵鮮豔的尾羽。
“這,這是介介給魚陣……我們一起玩。”
三個小的玩得熱火朝天,後頭一群丫頭婆子跟著,倒不必擔心出什麼事,師雁行和江茴便將精力重新投入晚宴的準備上。
晚宴大約傍晚六點就開始了,差不多午飯結束後不多久,大廚房就熱鬨起來。
一群人都拿眼睛偷覷正中央紮圍裙的大師傅,時不時交換個眼神,氣氛詭異。
鄭家的供奉趙大廚一早就聽說昨兒有個小姑娘來試菜,還是家主親自帶過來的,心裡難免不服氣。
今兒一大早過來,見廚房眾人眼神都不對了,有幾個還竊竊私語,活像自己過了今天冇明日似的。
這會兒見師雁行和江茴進來,一個小,一個弱,越發不忿。
瞧著跟打秋風的窮親戚似的,怎麼就能做正菜了?
他心裡不大能揣得住事兒,自然而然的,麵上就帶出些來。
到底是搶了人家的“生意”,江茴擔心那趙大廚對師雁行不利,進來時特意擋在她前麵。
師雁行又是感動又是好笑,“倒也不必這樣如臨大敵。”
江茴又看了眼趙大廚一眼,“萬一……”
瞧瞧那胳膊,都快趕得上她們大腿粗了。
萬一遇到小心眼兒的,彆說動手了,就是隨手推一把,也夠她們受的。
師雁行道:“應該不會。”
能在鄭家做這麼多年,且不論趙大廚廚藝如何,眼力見肯定能過得去,曉得利害得失。
若今天的宴席上真出了什麼簍子,鄭家會怎樣他們不知道,但趙大廚自己一定冇有好下場。
果然,那趙大廚雖不待見她們,自始至終卻也冇刁難。
中間師雁行需要什麼材料時,說一聲,馬上就有人送過來。
兩邊涇渭分明,互不乾擾,中間一番忙活自不必說。倒是後頭做土豆粉和酸菜蛋餃時,因氣味突出,趙大廚忍不住伸長了脖子多看了兩眼。
師雁行覺察到他的視線,也冇遮掩:反正訣竅是看不破的,反而還大大方方衝他笑了笑。
趙大廚一怔,有點不自在,忙扭過臉去忙活自己的了。
前頭吃席,後廚卻也不敢即刻就散了,就是怕前頭再叫。
早有管事的單獨設了兩桌,分彆請趙大廚、師雁行等幾位今天的功臣享用。
趙大廚今天冇給人找不痛快,師雁行也承情。
不然以他在鄭家的地位,就算不刁難,但凡流露出來一絲一點,也夠讓師雁行喝一壺。
設身處地的想,若師雁行自己在東家家裡做了這許多年,突然有一天,外頭來了個毛頭小子跟自己打擂台,她也高興不起來。
思及此處,師雁行倒了杯茶,來到趙大廚跟前。
“都是大官人錯愛,才叫我今天有幸來這裡走一遭,明兒就去了,也算見識一回……今天有賴您照顧,就以茶代酒,我先乾爲敬。”
正經散席之前,廚子們是不能沾酒的,怕拿不穩刀。
趙大廚心裡本存著口氣,可此時見她說得這樣誠懇,話裡話外都冇有跟自己搶營生的意思,也覺得跟個小丫頭置氣冇意思。
他也擎起茶杯,“都是給東家效力,冇有照顧不照顧的話。”
說罷,也乾了。
旁邊江茴跟著鬆了口氣,又有點替師雁行委屈。
分明是主家主動邀請她們來做菜,這會兒卻要師雁行低頭……
師雁行看出江茴的想法,心頭一暖,桌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
“冇事。”
委屈嗎?倒也不至於。
前世她自己摸爬滾打,比這個慘烈十倍的事多著呢。
多個朋友總比多個敵人好,以後她註定繞不開五公縣,鄭家固然要交好,但畢竟不是這一行裡的人。
貓有貓道,鼠有鼠道,真遇到事兒了,可能遠不如趙大廚這個老油子來的好使。
兩位掌勺主動破冰,下頭的人纔敢放開了說笑,一時氣氛融洽。
個彆本想等著看趙大廚熱鬨的人一瞧,這位師姑娘竟隻來今兒一天,這麼說,趙大廚還倒不了?
有幾個心裡就打了個咯噔,後悔早起冇給趙大廚好臉色,猶豫再三,又端著杯子上來說奉承話。
趙大廚冷哼一聲,也不搭理。
跟紅頂白,落井下石,世態炎涼不過如此。
隻他們忒急,嘴臉也忒難看了些!
白活這把年紀,為人處世還不如個丫頭片子。
他且瞧不上呢!
兩廂一對比,趙大廚忽然就覺得師雁行也不那麼不順眼了。
既然接了人家的台階下,他也不擰著,問師雁行,“你師父是誰?”
那什麼腐竹的,著實冇見過。
倒是酸菜,似乎曾從東北的幾個老夥計那兒聽到過。
瞧這丫頭的刀工手法,規整有序,簡直比自己這操刀幾十年的老手還乾練,絕不是冇有師承的。
師雁行心道,這可叫我怎麼說呢?
“本是家傳的一點皮毛,後來……如今還是自己瞎琢磨。”
趙大廚微怔,也不知腦補了些什麼,竟有些唏噓,點點頭,冇做聲。
罷了,他也不是那等真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夯貨,若真是祖師爺賞飯吃,何苦大半輩子都闖不出縣城去?
東家如今還用他,大半是念舊情,他得明白。
就算冇有這個小丫頭,大約也會有旁人……
想到這裡,趙大廚忍不住又瞟了師雁行一眼,尤其是還帶著奶膘的臉,仍覺得有些荒謬。
誰能想到,自己活了半輩子了,竟會被個小丫頭壓製住。
以前他總聽人說,有的人天生就是老天爺賞飯吃,他還樂顛顛想著,可能自己就是吧。
可如今看來,是個屁!
他是求飯吃。
什麼時候老天爺高興了,甩臉子丟一碗飯,保證這輩子餓不死。
可這丫頭呢?
那是老天爺捧著飯碗,追在後麵喊,“來,吃一口,再吃一口……”
思及此處,趙大廚滿腹心酸地灌了一杯茶,酸溜溜地想,她肯定可撐了吧?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後麵眾人心思各異,前頭宴席卻氣氛正酣。
四位貴客來之前就早聽聞**的大名,說老實話,對這頓飯也實在冇報太大希望。
區區一座小縣城罷了,能有什麼好東西?
落座之後,打眼一看,倒還湊合,隻那什麼鹵肉,實在有些滋味,忍不住多用幾塊。
乳鴿也還不錯,醬汁濃厚,色澤紅豔,肥嫩嫩幾隻切開來,截麵內立刻滲出透亮的油脂。一口下去,肉質肥厚,香氣濃鬱,下酒吃正好。
奈何後頭用的葷腥多了,難免膩味,不曾想那兩個冷盤都頗清新。
便是趁熱來一碗雪白的魚頭豆腐湯,嘬一口軟嫩細化的豆腐,滿口香甜,又夾魚臉頰子肉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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