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那是一個怎樣的人——聽聞他雖身體孱弱,卻極聰慧,過目不忘,寫得一手好字。也聽聞他性情孤僻,不愛見人,深居簡出。
可這有什麼關係呢?
他是皇子。是除了太子之外,皇帝僅存的兒子。
當今皇上子嗣不豐,膝下隻有這兩個皇子。太子雖為嫡長,可聖上正當盛年,對太子也並非全然滿意。朝中早有風聲,說聖上暗中考量過易儲之事,隻是礙於皇後與太子的勢力才按捺不提。
這種情況下,一個“病病歪歪”的二皇子,未必不是一把鋒利的刀。
而我——一個不受寵的國公府庶女,安國公夫人眼皮子底下最不起眼的一粒灰塵——恰恰需要一個能借力的刀刃。
及笄禮那日,太子會來。
這也是我接近二皇子的唯一機會。因為我聽說,二皇子雖不喜見人,可皇後仁慈,每逢太子出宮赴宴,都會讓太醫好生準備,也請二皇子一同前往。理由是“讓兄弟二人多親近”,可京中人都知道,不過是做給聖上看的一出皇後賢德的戲。
太子出行的儀仗會經過朱雀大街,二皇子的輦車會跟在後麵。
我隻需要一個機會,一個能讓他注意到我的機會。
風從窗戶紙的縫隙裡鑽進來,燭火晃了一下。
我將寫滿字跡的紙箋湊近燭火,看著它慢慢捲曲、發黃、燃燒成灰燼。碎屑從指間飄落,像那年春天從牆頭落下的杏花。
“姨娘,”我輕聲說,“你說讓我彆報仇,好好活著。”
灰燼落在我膝頭。
“可你不知道,對我來說,報仇纔是好好活著。”
門被敲響了。
是府裡的丫鬟翠屏,夫人身邊的三等丫頭,平日裡負責跑腿傳話。她推開門,探頭進來,看見我坐在昏暗的燭火邊,有些不耐煩地皺了皺眉:“二小姐,夫人請您過去呢。說是大姑娘及笄禮上的事情,讓府裡姑娘們都去商議。”
“都去”這兩個字咬得很重。意思是彆擺什麼庶女的架子,連你都得去。
我說:“知道了,這就來。”
翠屏走後,我站起身,走到角落裡那麵落灰的銅鏡前。
鏡中的少女眉眼清秀,算不上傾國傾城,卻有幾分姨娘當年的神韻。尤其是那雙眼睛,姨娘說像山澗裡的清泉,乾乾淨淨。可如今這雙眼睛裡,已經有了太多不一樣的東西。
我換上府裡統一給姑娘們做的藕荷色褙子,將幾縷碎髮抿到耳後,照了照鏡子。鏡中的人看上去就是一個安安靜靜的國公府庶女,溫順,寡言,不惹眼。
很好。
推開門的時候,院子裡的風很大,吹得廊下的燈籠嘩嘩作響。天邊最後一絲光正在消失,暮色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我提著一盞燈,穿過長長的迴廊,朝正院走去。
正院的燈火已經亮起來了,暖黃色的光從雕花窗欞裡透出來,映在青石板路上,一格格,像棋盤。我聽見裡麵傳來晏知潯的笑聲,銀鈴似的,她在跟夫人撒嬌,說及笄那日要穿什麼衣裳。
多好的畫麵。
我將燈舉高了些,照清腳下的路。
姨娘也走過吧。
她走的時候是笑著的,滿心歡喜,以為自己走向的是幸福。她不知道路的儘頭等待著什麼,不知道那個許諾一生一世的男人,會在她死後第三天就若無其事地坐在夫人身邊喝茶。
娘,你的女兒,不會再走錯。
我跨過正院的門檻,在眾人或漠然或輕蔑的目光裡,規規矩矩地福下身去:
“女兒給母親請安。”
頭頂傳來夫人溫和得滴水不漏的聲音:“知洛來了,起來吧。”
我直起身,垂著眼,站在角落裡最不起眼的位置。
餘光是晏知潯華麗的衣裙和夫人指間那枚碩大的紅寶石戒指。燭火將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在地麵上交疊、纏繞,像一團解不開的亂麻。
我在心裡默默數著日子。
還有七天。
七天之後,太子和二皇子的輦車會從朱雀大街經過,而國公府的大門,將第一次為我開啟真正的路。
那天夜裡,我夢見了娘。
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藕荷色褙子,站在鄉間的田埂上,身後是大片大片金黃色的油菜花。她轉過頭來看我,笑盈盈的,眉眼彎彎,像一彎新月。
她說:“知洛,你長這麼大了。”
我想伸手去抓她,可她往後退了一步,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