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不大不小的擺設。夫人不會故意苛待我,因為她根本不屑。一個冇了生母、不受父親待見的庶女,在這樣門第森嚴的府邸裡,就像廊柱上一條不起眼的木紋,你知道它在那裡,但你從來不會多看一眼。
我的起居用度比嫡姐差了不止一等。晏知潯的院子裡有花房、有小廚房、有從江南請來的刺繡師傅,冬日裡燒著上好的銀絲炭,熏的是龍涎香。我住的那間偏院,窗戶紙到了冬天會漏風,炭盆裡永遠是碎成渣的炭末子,燒起來一股子嗆人的硫磺味。
這些我都不在乎。
真正讓我記住的,是另一件事。
姨娘死後第三日,府裡設了小宴,我穿著姨娘生前給我做的那件鵝黃色褙子去給夫人請安。夫人坐在上首,正與幾位來弔唁的誥命夫人說笑。見了我,臉上的笑意絲毫未減,伸手將我招過去,當著眾人的麵撫了撫我的頭髮,溫聲道:
“這孩子,冇了生母怪可憐的。知洛啊,你往後就跟著你嫡姐一處讀書養性,莫要學了那些上不得檯麵的。”
她說這話時,語氣溫柔極了,像盛夏裡一碗放涼了的蓮子羹。幾位夫人都誇她寬厚仁慈。
我跪在地上,低頭,說:“多謝母親。”
跪在地上的那一刻,我在心裡對自己說:晏知洛,你要記住這種感覺。記住額頭抵在冰冷地麵上的感覺。記住這種——被人踩在腳下,還要感恩戴德的滋味。
因為這個滋味,終有一天,我會讓她們也嘗一遍。
夫人恨姨娘,恨到要趕儘殺絕的程度,甚至不惜動用自己皇後的姐姐來下旨杖責,僅僅是因為一個女人的嫉妒嗎?
我八歲那年還不懂這些,可這六年裡我把自己關在偏院,翻遍了府裡能翻到的每一本書、每一份舊檔,我漸漸拚湊出了一幅不同尋常的圖景。
夫人婚前便深受皇帝與太後寵愛,皇帝曾有意讓夫人入宮與其姐一同伴駕。是大長公主親自去請命,才讓夫人嫁入了安國公府。當時朝中都道安國公高攀,可事後回看,這樁婚事另有玄機。
我那位父親,安國公晏崇禮,承襲爵位時尚不滿十五歲。他並非有手腕有魄力之人,能安安穩穩做這些年國公,全靠夫人孃家的勢力撐著。而他當年的確夠英俊,年輕時生得麵如冠玉,文采風流,京中貴女趨之若鶩。
姨娘當年救了他,愛上了他,從鄉間隨他回京。一個孤女,眼裡隻有愛情,冇有權謀。
她不知道那個男人身後站著怎樣一張密不透風的關係網。
夫人給她安的罪名是“與外人勾結,販賣府內物品”。可姨娘一個被囚在內宅的小妾,她能勾結誰?她見到的外人都屈指可數。那些所謂的“府內物品”不過是些尋常布料,值幾兩銀子?
不過是夫人需要一個理由,一個過了明路的、能讓下人們閉嘴、讓國公不吭聲的理由。
六年來,我每夜都會夢見那個畫麵:昏黃的街燈下,一攤暗紅色的血跡,被車輪碾過,碎成泥濘。
我告訴自己,這個夢會結束的,等我把該做的事情做完。
如今時機到了。
晏知潯快及笄了。
整個國公府都在為這件事忙碌。夫人的姐姐——當今的沈皇後,前幾日剛遣人送來了一套赤金嵌寶的頭麵,說是給嫡長女的及笄禮。來傳話的內監笑眯眯地說,皇後孃娘想念外甥女了,及笄那日太子殿下也會親臨國公府道賀。
太子。
那可是夫人的親外甥。
這些年來,夫人一直致力於把晏知潯嫁入東宮。她甚至不避諱在人前提這件事,彷彿晏知潯做太子妃是板上釘釘的事。京中貴婦們也紛紛巴結,旁的不說,單是“未來太子妃之母”這個身份,就足夠讓所有人趨之若鶩了。
可她們忘了,當今聖上除了太子之外,還有一個兒子。
二皇子,雲玦。
這個名字在朝堂上幾乎是個禁忌。不是說他有謀逆之心,而是因為他的身體實在太差了。據說他自幼體弱多病,三天兩頭咳血,太醫們束手無策,隻說這是胎裡帶來的弱症,怕是不好養。皇上憐憫,早年養在宮外,後來接回宮中,也一直讓他住在宮中僻靜處,極少讓他見外人。
所以這些年,朝中上下,幾乎忘了還有這麼一位皇子存在。
可我記得。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