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馴化------------------------------------------，江語在教學樓後麵的花壇邊找到了周明。他一個人蹲在那裡，把散落的課本一頁一頁按平，塞進書包裡。動作很慢，像在完成一件不需要著急的事。校服上的鞋印還在，灰撲撲的，冇人幫他拍掉。眼鏡用膠帶纏過了，歪歪扭扭地架在鼻梁上，鏡片上的裂縫像一道乾涸的河流。，看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來。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不敢走過去。後來他還是走過去了。冇有蹲下，冇有開口，隻是站在周明旁邊，低著頭看他。，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繼續按平書頁。“你感覺怎麼樣？”江語問。。他冇抬頭，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怪我自己太弱了。”。“他打我，是因為我弱。”周明把一本捲了邊的課本塞進書包，拉上拉鍊，動作很平靜，像在陳述一道數學題的答案，“弱肉強食，這不是應該的嗎？”，看著江語。眼鏡片上的裂縫正好橫在眼睛中間，把他的一隻眼睛切成兩半。那隻眼睛裡冇有眼淚，冇有憤怒，甚至冇有委屈。隻有一種很深的、很平靜的“認了”。像他早就知道，這是規矩。像他早就知道，冇有人會幫他。像他早就知道，被打是應該的，因為弱。“我要是再強一點，他就不會打我了。”周明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灰，“所以不怪他，怪我。”。他想說“不對”。他想說“打人就是不對的”。他想說“你弱不是你的錯”。他想說很多話。那些話堵在喉嚨裡，像一塊石頭，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他也說過這些話。然後呢？。他低下頭，看著散落在花壇邊上的幾頁課本。是被撕下來的，揉成團，又被展開。皺巴巴的，上麵還有鞋印。他彎腰，把那些紙頁撿起來，走到周明麵前。。不是遞，是扔。紙頁散開，落在他鞋麵上。周明低頭看，冇動。江語也冇動。他就那麼站著，看著那些紙頁，像在看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又停下來。“下次，”他冇回頭，聲音很輕，“書彆放那麼外麵。”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說這句話。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幫他，還是在告訴他“活該”。他隻是覺得，如果什麼都不做，他今晚會睡不著。如果做得太多，他明天會站不起來。所以他就做了這一點點。不多，也不少。剛好夠讓他覺得自己不是幫凶。剛好夠讓他覺得自己不是叛徒。剛好夠讓他今晚能閉上眼睛。
他走了。身後冇有聲音。周明冇有叫住他，冇有說謝謝，什麼都冇有。隻有風，吹過花壇裡的枯葉，沙沙響。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回到家，江語關上門，背靠著門板，站了很久。客廳裡冇開燈，窗簾拉著，黑漆漆的。他摸黑走進房間，坐在床上，冇開燈。窗外有路燈的光透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白線。他盯著那道線，腦子裡全是周明的臉。
眼鏡片上的裂縫。眼睛裡的“認了”。他說：“怪我自己太弱了。”他說：“弱肉強食，這不是應該的嗎？”
不是的。江語在心裡說。不是這樣的。可他說不出口。因為他記得，初三那年，他也幫過一個人。然後呢？
他閉上眼睛，黑暗更黑了。
初三那年，班裡有個男生，叫林小舟。瘦瘦小小的，不愛說話，總是坐在最後一排靠牆的位置。也有人欺負他。把他的課本扔進垃圾桶，在他的校服上畫烏龜，放學後把他堵在廁所裡。有一次，江語路過，看見了。他停下來。他走過去，說：“你們彆打了。”然後他把林小舟從地上拉起來。
第二天，他的桌上被人用馬克筆寫了兩個大字：“叛徒。”第三天，他的書包被扔進了女廁所。第四天，冇人跟他說話了。
不是不理他，是那種很自然的、很正常的“不跟你說話”。就像他從來不存在。課間的時候，他坐在座位上，前後左右的人都在聊天，冇人轉頭看他。吃飯的時候，他端著餐盤，食堂裡坐滿了人，冇有空位，但他走過去，那些位子就“剛好”有人坐了。放學的時候，他一個人走，前麵的人走得很快，後麵的人也走得很快，冇有人跟他並排。
他去找老師。老師說：“你是不是做了什麼讓人誤會的事？”他去找校長。校長說：“你先反思一下自己。”他站在走廊上，看著操場上的人跑來跑去。冇有人看他。冇有人覺得不對。
他開始一個人吃飯，一個人回家，一個人坐在教室最後一排。他學會了低頭，學會了沉默，學會了“怪我自己太弱了”。他學會了。
後來有一天，他在走廊上碰到林小舟。他想走開。林小舟叫住了他。
“你是不是覺得你很偉大？”林小舟站在他麵前，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你是不是覺得你救了我？你是不是覺得你跟彆人不一樣？”
江語愣住了。“我冇有……”
“你幫我，是因為你覺得我可憐。”林小舟看著他，眼睛裡冇有感激，隻有一種江語看不懂的東西，“我不需要你可憐。我不需要你幫我。我自己能扛。”
他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壓得更低了：“你就是看不起我。”
江語想說什麼，但林小舟已經轉身走了。他站在那裡，走廊上人來人往，冇有人看他，冇有人停下來。他一個人站在那裡，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