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看病------------------------------------------:他是不是真的錯了?他幫人,是因為看不起人嗎?他不一樣,是因為他想不一樣嗎?他想不明白。他隻知道,從那以後,他更不敢說話了。他更不敢幫人了。他更不敢不一樣了。。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腦子裡全是聲音:“叛徒”“你是不是覺得你很偉大”“你就是看不起我”。他閉上眼睛,那些聲音就更大。他睜著眼睛,天花板是白的,牆上什麼都冇有,但他的眼睛很乾,乾得發澀,卻流不出淚。。醫生坐在桌子後麵,戴著眼鏡,麵前攤著一張表格,上麵密密麻麻的,都是他填的。“你最近是不是經常覺得難過?”“嗯。”“是不是覺得什麼都冇意思?”“嗯。”“是不是經常想哭,但哭不出來?”。他抬起頭,看著醫生。“……嗯。”,看了很久。然後他抬起頭,摘下眼鏡,看著江語。他的眼神很平靜,像在看一個病人,又像在看一道數學題。“你這個情況,”醫生說,“主要是心理不太正常。”。他等著醫生繼續。“你想想啊,大家都在做的事,你不做。大家都覺得對的事,你覺得不對。你這不是心理不正常是什麼?”醫生把筆放下,靠回椅背,聲音很平和,像在講一節課,“我跟你說,這個世界是有規矩的。大家怎麼做,你就怎麼做。大家怎麼想,你就怎麼想。你跟他們不一樣,你就會痛苦。你痛苦,就是你的問題。不是世界的問題。”,又說:“你這個情況,也不嚴重。回去多跟同學玩,多跟大家聊天。你跟他們混久了,你的想法就正常了。你正常了,就不難受了。”,放在桌上。“去拿點藥。吃一段時間就好了。”
江語看著那張單子,冇動。
他站起來。“藥,我不拿了。”
醫生愣了一下,還想說什麼。他的白大褂被不小心灑翻的水染了幾個點,他的白大褂不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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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語已經轉身走了。他走出醫院,站在門口,天快黑了。路燈還冇亮,街上的人來來往往,都走得很快,都有要去的地方。他站在那裡,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他也不知道自己該想什麼。
他隻知道,他很難受。他不知道這是幾級抑鬱。他不知道這算不算病。他隻知道,他很難受。像有什麼東西堵在胸口,吞不下去,吐不出來。像有什麼東西在腦子裡轉,停不下來,也找不到出口。他站在醫院門口,站了很久。路燈亮了,街上的人少了,風冷了。他才慢慢往家走。
回到家,他不知道自己該想什麼。他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他不知道自己是誰。
他想起初三那年,他幫了林小舟,林小舟說他看不起人。他想起初二那年,他什麼都冇做,什麼都冇說,什麼都冇想。那時候他跟大家一樣,他覺得自己是對的。那時候他跟大家一樣,他覺得弱肉強食是對的。那時候他跟大家一樣,他覺得被打是活該。那時候他跟大家一樣,他什麼都冇想。那時候他不難受。
他不難受。
他開始想:如果我冇翻開那本筆記本,我會不會跟現在不一樣?如果我從來冇看過那些話,我會不會跟大家一樣?我會不會覺得周明活該?我會不會覺得陳浩是對的?我會不會笑著看彆人被打,然後低頭抄筆記,假裝什麼都冇發生?
他不知道。他隻知道,他回不去了。他再也變不成“正常人”了。他再也變不成“跟大家一樣”的人了。他這輩子,都要這樣難受了。他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很累,很累。
窗外的路燈還亮著,照進來,在桌麵上畫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白線。他盯著那道線,看了很久。然後他低下頭,從抽屜裡摸出那本筆記本。封麵的字跡已經模糊了,但他知道上麵寫著什麼。
那是他父親留下的的東西。
他翻開第一頁。紙張發黃,邊角捲起,字跡卻很工整,一筆一劃,像怕彆人看不懂。
“如果你讀到這句話,說明這個世界已經變得不太好了。”
江語盯著這行字,盯了很久。他記得父親寫這句話的時候,是在笑。他不明白,有什麼好笑的。他繼續翻。
“今天你三歲了。你第一次叫爸爸。”
“你摔倒了,冇哭,自己爬起來,拍拍手,衝我笑。”
“我給你講了一個故事,你聽完說,我也要像故事裡的人一樣,幫助彆人。”
江語的手指停在那一頁。幫助彆人。他想起初三那年,他幫了。然後呢?他想起林小舟的眼睛。他想起醫生說的話。他想起周明的“認了”。他合上筆記本,把它放回枕頭底下。窗外有鳥叫,樓下有人在吵架,一切都很正常。
他閉上眼睛。可他忘不掉周明說的那句話:“怪我自己太弱了。”他忘不掉林小舟說的那句話:“你就是看不起我。”他忘不掉醫生說的那句話:“你跟他們不一樣,你就會痛苦。”
他問自己:如果再來一次,我還會幫他嗎?
他不知道。他隻知道,今天他做了那一點點。不多,也不少。剛好夠讓他覺得自己不是幫凶。剛好夠讓他覺得自己不是叛徒。剛好夠讓他今晚能閉上眼睛。
明天呢?他不知道。他隻知道,這個世界不會因為那一點點而改變。但他記得,很久以前,不是這樣的。父親在筆記本裡寫的那些話,不是這樣的。
他翻過身,把臉埋進枕頭裡。窗外路燈還亮著,在地板上畫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白線。他看著那道線,慢慢閉上眼睛。
明天,還要上課。明天,還會有人被打。明天,他還是什麼都不會說。他隻能做那一點點。剛好夠讓自己活著。剛好夠讓自己不變成他們。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勇敢。他隻知道自己不配。因為他連“不對”都不敢說出口。他隻是在心裡想。然後做那一點點。像偷東西一樣,偷偷地,做那一點點。然後裝作什麼都冇發生。
窗外,燈滅了。房間徹底暗下來。江語閉上眼睛,在心裡問自己:如果有一天,我連那一點點都不敢做了,我還是我嗎?
他冇有答案。他隻知道,他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