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浮生一日·其四------------------------------------------·其四，週三。。，是做夢驚醒的。夢裡他盯著螢幕，滿屏都是綠色，跌停的綠色，深得像墨。，手卻動不了，滑鼠像長在桌上，怎麼也拿不起來。他就那麼看著數字一直掉，一直掉，掉到賬戶裡隻剩三位數。，後背全是汗。他躺在那兒喘氣，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聽自己的呼吸慢慢平複下來。。宿舍裡黑漆漆的，李浩的呼嚕聲斷斷續續，像老舊的發動機。窗外有鳥叫，天還冇亮透。。他就那麼躺著，把昨天的事想了一遍。.62，比他下午買的16.65高九毛七。五百股，四百八十五塊。.00賺的六百七十五，加上前天和前天之前的那些，他的賬戶總資產已經過了兩萬。？他昨晚算了三遍，現在又想不起來了。隻知道是一個以前隻能在夢裡見到的數字。，要還房貸，要給他奶奶買藥，要給他湊學費。一萬塊學費要攢好幾個月。而他，三天，掙了四千多。。興奮的是錢來得這麼快，害怕的也是錢來得這麼快。，數字就變了；快到他還來不及高興，新的數字又跳出來了。。努力？運氣？還是某種他控製不了的東西？
六點半，他起來洗漱。水房裡有個人在刷牙，還是那個不認識的，
還是嘴角流著泡沫。歐陽雲端擰開水龍頭，冷水撲到臉上，整個人激靈了一下。
今天會怎麼樣？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今天必須比昨天更清醒。昨天18.00賣了之後看著漲到18.15，
後悔；跌到16.65買回來又漲到17.35，慶幸。這種心情起起落落太多次，累得他晚上九點就躺下了，一覺睡到現在。
他不想再那樣了。他想冷靜一點，想清楚一點，想讓自己不那麼容易被數字牽著走。
七點半，他吃早飯。雞蛋，粥，包子。咬第一口包子的時候他看了一眼手機，七點三十五分。距離開盤還有一小時五十五分鐘。
他開始想海油發展。
這隻股票他關注了好幾天。不是因為它漲得好，而是因為它跌得多。
從年前到現在，從六塊多跌到五塊多，跌了快二十塊錢——不對，二十個百分點。股吧裡有人說要st，
有人說要退市，有人說快跑，有人說抄底。說什麼的都有，他一條一條看過去，不知道該信誰。
但他記得一件事。他爸說過，中海油是央企，是大企業，不會倒。
他爸在水泥廠乾了三十年，對“國企”這兩個字有種樸素的信任。
這種信任傳染給了歐陽雲端，讓他覺得海油發展再怎麼跌，也跌不到哪去。
五塊多錢，跌到底能跌多少？跌到四塊？虧百分之二十。漲起來能漲多少？漲回六塊，賺百分之十五。漲回七塊，賺百分之三十五。
他算了半天，覺得這個賬劃得來。比天通股份安全，天通股份從十七八塊跌到十六塊多，
跌百分之十都不到，但漲起來也慢。海油發展跌得狠，反彈起來應該也狠。
這個邏輯對不對，他不知道。他隻是這麼想，想了三天，今天決定試試。
九點十五，他坐在電腦前。
李浩今天冇刷抖音，不知道去哪了。宿舍裡就他一個人，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天通股份，集合競價17.90，17.92，17.95。
他的五百股，成本16.65，浮盈六百多。不對，現在17.95，比16.65高一快三毛，五百股六百五十塊。
他盯著那個數字，心想：今天賣不賣？
九點二十，17.98。九點二十五，18.02。
開盤價18.02，比他昨天收盤高四毛錢。五百股，浮盈六百八十五塊。
九點半，開盤。
第一分鐘，18.05。第二分鐘，18.08。第三分鐘，18.12。第四分鐘，18.15。第五分鐘，18.20。
歐陽雲端看著那根線往上走，心跳跟著往上走。十八塊二，
比16.65高一快五毛五，七百七十五塊。十八塊三，八百二十五塊。十八塊四，八百七十五塊。
他想起昨天的事。昨天他賣在18.00，然後看著漲到18.15，後悔。今天要是再賣在18.00，那他就是傻子。
十八塊五。
第九分鐘，18.50。
他點了賣出。
點下去的那一瞬間他什麼都冇想。冇有猶豫，冇有後悔，冇有萬一。就是看見18.50，覺得這個數字好，整數，吉利，然後點了。
成交記錄跳出來：09:38:44，賣出，500股，18.50。
賬戶餘額變成：昨天收盤的兩萬零多少，加上這一筆的浮盈——他算了一下，
18.50減去16.65等於一塊八毛五，乘以五百等於九百二十五塊。加上昨天已經落袋的那些，今天一共九百二十五塊。
九百二十五塊。九分鐘。
他盯著螢幕，看著18.50後麵跳出來的18.52，18.55，18.58。
漲了。他又賣早了。
十八塊五毛八，比他賣的時候高八分錢。八分乘以五百，四十塊。四十塊，一頓飯錢。
他開始後悔。剛纔為什麼不等一等？十八塊五到了，就不能再等兩分鐘？再等兩分鐘，可能就是十八塊六，十八塊七。
十八塊六。十八塊六毛二。十八塊六毛五。
後悔越來越深。一毛五乘以五百，七十五塊。兩毛乘以五百，一百塊。一百塊，夠他吃一個禮拜。
然後，它停了。
十八塊六毛五停了幾秒，開始掉。十八塊六，十八塊五毛五，十八塊五，十八塊四，十八塊三。
他看著那根線往下走，往下走，往下走，一直走到十八塊一，十八塊，十七塊九。
鬆了一口氣。這口氣鬆得和前兩天一模一樣。十八塊，比他賣的18.50低五毛錢。五毛乘以五百，兩百五十塊。兩百五十塊他躲過去了。
但股票冇有停在十八塊。
十七塊八，十七塊七，十七塊六，十七塊五。
十點整，天通股份17.45。比他賣的18.50低一塊零五分。五百二十五塊。
歐陽雲端盯著那個數字，算了一筆賬：如果剛纔冇賣，現在這五百股隻剩四百塊盈利了，比最高點少了一半多。但如果剛纔晚賣兩分鐘，就能多賺一百塊。
一百塊和五百塊，哪個更重要？他還是不知道。他隻知道這二十分鐘裡，
他的心情又坐了一趟過山車，從天上到地下，從地下到天上，顛得他有點想吐。
十點零五分，17.30。十點零八分，17.20。十點十分，17.15。
他開始想彆的事。
今天賺了九百多，加上之前的四千多，一共五千多了。五千多，夠他交半年學費。
如果現在收手，把這五千多落袋為安，剩下的錢買點穩妥的，或者乾脆存銀行，是不是更好？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不會收手。不是貪，是那種感覺——那種盯著螢幕看數字變來變去的感覺，
像上癮，像賭博，像站在懸崖邊上看風景，既害怕又想看。
十點十五分，他開始看海油發展。
現價5.08，比他昨天看的五塊二又跌了點。K線一路向下，成交量萎縮，
股吧裡哀鴻遍野。有人說“完了完了”，有人說“割肉了”，有人說“再也不碰了”。
他一條一條看過去，越看越覺得自己想買。
五塊零八分。跌到四塊，虧百分之二十一。漲回六塊，賺百分之十八。這個賬還是劃得來。
但他冇有馬上買。他想起昨天十點十分買天通股份的事，那時候也是跌到16.65，他買了，然後漲到17.35。今天呢？今天會不會也一樣？
他等著。
十點二十分，5.07。十點二十五分，5.06。十點半，早盤收盤，5.05。
他猶豫了。
早盤收盤，股價停在5.05。比剛纔看的又低了幾分錢。他盯著那個數字，手指懸在滑鼠上，冇有點下去。
要不要買？
他問自己。5.05，比昨天跌了一毛多，比前天跌了三毛多。
如果現在買，成本比昨天的人低，比前天的人更低。但如果下午繼續跌呢？跌到五塊以下，跌到四塊九，四塊八？
他想起前天買天通股份的事。那天他16.65買，然後漲到17.35。昨天他16.65買
——不對，昨天是16.65買回來的，然後今天賣在18.50。每一次買在低點，都漲了。但不是每一次買在低點都能漲。這次呢？
他不知道。他什麼都不知道。
他開始想海油發展的基本麵。中海油旗下的公司，做能源服務的，去年業績還行，
今年一季度據說不好，但也冇差到哪去。市盈率十幾倍，市淨率一點幾倍，
不算貴，也不算便宜。股吧裡的人都在罵，罵完又捨不得賣，和他一樣。
他又想起他爸說的話。國企，央企，不會倒。
不會倒，但會跌。跌起來一樣要人命。
十一點，他還在猶豫。李浩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了，推門進來，看見他坐在電腦前發呆。
“還冇買？”李浩問。
“冇。”
“等啥呢？”
歐陽雲端冇回答。他不知道自己在等啥。等更低的價格？等下午開盤？等一個確定的訊號？
十一點十分，他看了一眼盤口。買單不多，賣單也不多，成交量稀稀拉拉。這種走勢，下午要麼繼續跌，要麼反彈。
他閉上眼睛，想了三秒鐘。
然後他睜開眼，點了買入。
股票程式碼：600968。股票名稱：海油發展。數量：2000股。價格：5.17。
成交。
點下去的那一瞬間他不知道這個價格是怎麼來的。5.17，比早盤收盤的5.05高一毛二。
他完全可以掛5.06，慢慢等。但他冇有。他掛了5.17，直接成交。
為什麼是5.17？他不知道。可能是覺得整數不好，5.18又太貴，5.17正好。
可能是腦子一熱，手一抖，就填了這個數。可能是某種說不清的直覺，覺得這個價格能買到，又不至於太虧。
成交之後他看著賬戶餘額變：兩萬零多少減去一萬零三百四十，等於九千多。加上這兩千股，總資產還是那個數。
但感覺不一樣了。兩千股，五塊一毛七，四萬多塊——不對，五塊一毛七乘以兩千，
一萬零三百四十塊。他的總資產是兩萬零多少，一半多都在這一隻股票上。
他開始有點慌。
剛纔買的時候隻想著便宜，隻想著反彈，隻想著他爸說的“國企不會倒”。
現在買完了，纔想起來算賬：兩千股，如果跌一毛錢，虧兩百。跌五毛錢，虧一千。跌一塊錢，虧兩千。
兩千塊，夠他勤工儉學乾一個月。
他開始後悔。剛纔為什麼不等等？為什麼不掛5.06慢慢等？為什麼買這麼多？為什麼不全買？
十一點半，他盯著螢幕上的5.17，腦子一片空白。
然後它動了。
5.18，5.19，5.20。
他心跳了一下。
5.21，5.22，5.23，5.24，5.25。
他坐直了身子。
5.26，5.27，5.28，5.29，5.30。
他的心跳開始加速。
5.31，5.32，5.33，5.34，5.35。
十一點四十分，海油發展5.35。比他買的5.17高一毛八。兩千股，三百六十塊。
三百六十塊。二十分鐘。
他盯著那個數字，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剛纔後悔買早了，現在慶幸買對了。剛纔害怕跌，現在擔心漲得不夠多。剛纔想賣，現在又想等。
十一點五十分，5.40。十一點五十五分，5.43。十一點五十八分，5.45。
早盤收盤，5.45。
比他買的5.17高二毛八。兩千股，五百六十塊。
五百六十塊。加上早上賣天通股份賺的九百二十五，今天一共一千四百八十五塊。
四天，一共六千多。
歐陽雲端靠在椅背上，發現自己手在抖，腿在抖，整個人都在抖。不是冷，是那種過山車坐久了，下地之後腿軟的感覺。
李浩湊過來，看了一眼螢幕，又看了一眼他。
“你他媽冇事吧？”
歐陽雲端搖搖頭，說不出話。
他盯著那個5.45，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下午會怎麼樣？
下午會漲還是會跌？5.45是高點還是起點？他該不該賣？該不該等？該不該再加？
他不知道。他什麼都不知道。他隻知道這一上午，他的心從天上掉到地下，又從地下彈起來，彈得比任何時候都高，高到他有點害怕。
他想起他媽的微信：“最近學習累不累？”
他昨天回“不累”。今天呢？今天該回什麼？
他不知道。他隻知道現在，這一刻，他盯著螢幕上的數字，覺得很累，很空，很說不清。比昨天累，比前天累，比任何時候都累。
但累的同時，又有點興奮。那種興奮像是站在懸崖邊，明知道危險，還是想往下看。
窗外的天還是灰濛濛的。十一點五十九分，距離開盤還有兩小時三十一分鐘。